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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10章 · 证据与沉默

旅店。1990年3月4日。星期天。

旅店的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刘南生把外套叠起来垫在腰后,坐在床沿看赵凯从斜挎包里掏东西。

赵凯的手有点糙,像在水里泡过很久。他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床单上,用食指推过去。

“你先看这个。”

刘南生打开信封。里面不是原件——全是复印件。纸张边缘有些发黑,是复印机用久了,碳粉不均匀的那种灰。

他一张一张翻。头两张是出货单。日期、型号、数量都印得清清楚楚,有厂里的章。虽然章在纸上是个黑块,但形状是圆的,能看出外圈那行字。

“几天的?”刘南生问。

“一周的。”赵凯坐到窗户边,把腿伸直,“仓库那边三本台账,我翻了两遍,挑了数据对不上的几页。”

“你怎么拿到的?”

赵凯没马上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皮鞋,鞋头有一块灰白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他伸手抹了一下,没抹掉。

“周二晚上,仓库老张值夜班。我提了两瓶酒过去。他喝了半瓶就趴了。”

“你翻了他抽屉?”

“抽屉没锁,一本台账就搁柜子里。”

刘南生继续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页是一张产品出库汇总,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在倒数第三行,有处数字被涂改过,涂得很用力,纸面都破了。

“这个。”他把纸递给赵凯。

赵凯接过看了一眼,眯起眼睛。“我当兵的时候,文书改账,就爱这么涂。涂得越重,心里越虚。”

“能看出来原来写的多少吗?”

赵凯把纸举起来对着灯泡。灯光透过被涂破的那处,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好像是“1”,又好像“7”。

“差六七百台。”赵凯说,“按每台外壳的价算,够买辆桑塔纳了。”

刘南生把复印件收拢,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有层灰。他用手指划了一道,透过那条干净的地方,能看到街对面就是电子厂的大门。铁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

“得寄出去。”他说。

“寄给谁?”

刘南生没说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前世看过的那些新闻。电子厂归二轻局管,但厂长是机械工业公司任命的,纪检的事,归工业局管。直接寄厂里没用,姓陈的自己就能压下来。得寄到局里去。

“工业局。”他说,“监察室。”

赵凯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行。今晚写,明早寄。”

刘南生转身看他:“不能用厂里的信封,也不要用我们的地址。”

“我知道。”赵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一根丢给刘南生,一根自己点上,“信纸呢?旅店的桌上有。”

“不能用旅店的。有抬头。”

赵凯抽了口烟,想了想。“楼下杂货店有白纸本,一元三本,没抬头。”

“你明天去买。”

“行。笔呢?”

刘南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圆珠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截,露出金属本色。他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插回口袋。

“用我的。写左手字。”

赵凯看他一眼:“你左手能写字?”

“能。丑点。”

“更安全。”赵凯点点头,又抽了口烟,“邮局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我穿的校服外套,他们记不住我。”

赵凯没再接话。窗外的风大了一点,吹得窗框哐当响了一下。刘南生走过去,把窗户用力推紧。插销有点锈,他推了两下才嵌进去。

“今天几号了?”赵凯问。

“三号。过了十二点了,四号。”

赵凯掐了烟。“那陈厂长什么时候被查?”

“不知道。”刘南生说,“寄出去,等着。”

信是早上八点半寄出去的。刘南生穿一件旧校服,左手捏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楼下杂货店买的,那老板还问他:“寄给谁啊?”

刘南生说:“给老家教育局。”

他走出杂货店时,右手里攥着一张一角钱的邮票,贴得有点歪。邮筒是绿色的,在路口电线杆边上。他走到邮筒前,把信塞进去。

信封落进筒底,声音很轻,“咚”了一下。

回旅店的路上,他在一家早餐摊坐下来,要了一碗白粥两根油条。粥很烫,他拿筷子搅了搅,看着碗里慢慢鼓起的漩涡。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这年他还在学校,每天早自习的时候,同桌总在桌斗里藏一块鸡蛋饼,吃到第三节课才吃完。他从来没想过,鸡蛋饼是热的还是凉的。

摊主收了钱,找了他一张皱巴巴的一毛纸币。他揣进兜里,走回旅店的路上,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把那张一毛钱捏出了汗。

之后是等。

前三天没消息。赵凯回厂里上班了——他还得在库管那边待着。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回来,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扔在床脚。

“老张有没有提那天喝酒的事?”刘南生问他。

“提了。他说他那天喝多了,让我下次还去。”

“他有没有觉得不对?”

赵凯把鞋脱了。“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商人陪他喝到半夜的。”

“那你怎么说的?”

赵凯笑了。“我说我不是商人,我是给个体户打工的。我老板抠,不报销酒钱。那是我的酒。”

“他信了?”

“他信了。他昨天还把酒杯子拿给我看,问下次带不带二锅头。”

刘南生没接话。赵凯也没再说话。旅店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两人都躺下了,都看着那道缝。

第四天。第七天。第九天。

第十天,赵凯回来得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被捏扁了,像是掐了又重新点起来的。

“厂里今天来人了。”

刘南生坐起来。“什么人?”

“两个。一个像坐办公室的,戴眼镜,拎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穿夹克的,进门直奔财务科。”

“门卫怎么说?”

“门卫说他们去了三个小时,中午在厂食堂吃的饭。食堂的大师傅说,坐办公室的那个人,打菜的时候翻出包里的介绍信,上写‘市二轻局监察室’。”

刘南生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那支圆珠笔。笔帽还是热的,是他一直在手里转。

赵凯看着他:“你就是等这个?”

刘南生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笔帽按回去,站起来,从墙角拿过那瓶喝了一半的汽水,拧开,灌了一口。

“陈厂长呢?下午在厂里吗?”

“在。他下午一直待在办公室,没出来。他秘书说他的门一直是关着的。”

刘南生放下汽水瓶。“帮我看两天。如果他被带走了,你会知道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

“他要是被带走,厂里的工人会传。你听门卫说就行。老张肯定知道。”

赵凯点点头。他点了一根烟,站在窗户边上,面朝街。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根。刘南生坐在床上,把那张烟盒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展开。上面那行字还辨认得清:

“我得让他活着出来。”

他把烟盒纸折好,又塞回枕头下面。楼下收音机又在响。这次不是天气。是评书。什么古代名将的故事,念到一半,广播员说: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接下来那周,刘南生没再去厂里。他把那批寄出去的信当成了一件已经脱手的事——做了,就不再想。他开始每天沿着华强北的路走,从南头到上步,从早上走到天黑。他看店里的柜台,看人家怎么摆货,看收银台放在哪个角落,看店主跟顾客说话时手放在什么位置。

他走的时候,口袋里别着圆珠笔,深蓝色笔记本揣在内兜里。走累了,就在路沿上坐一会儿,翻开本子写几行。写的不是计划,是数字。他记得前世那些店的营业时间,记得哪几条街后来成了电子元器件集散地,哪条街十年后会被拆掉。

走了四天,本子上写了十三页。

3月18日。星期一。

下午两点多,赵凯忽然出现在他常走的那条街上。他走得急,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老远就能听到。

赵凯到了跟前,张嘴就是一句:“陈厂长被带走了。”

刘南生停下来。他手里正握着圆珠笔,笔尖还停在笔记本上,那页写了一半,墨迹没干。他听见路边有个电工在架电线,铁钳夹在铜线上“咔”一声。

“什么时候?”刘南生问。

“今天中午。两个穿制服的人进了他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他的东西。没戴铐子,但外边停着一辆白车。”

“副厂长呢?”

赵凯说:“副厂长下午就搬进他办公室了。”

刘南生把笔记本合上,笔帽插回去。他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深圳已经出了太阳,光线照在一栋正在施工的楼上,钢筋裸露在外,反射出一道白刺刺的光。

“那批货呢?”他问。

赵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副厂长让人清点了仓库,说报废品留太多占地方,让我问问收废品那边有没有人要。你猜他问的是哪家?”

刘南生没猜。他知道是自己。

签合同那天是星期三。上午十点,副厂长办公室。

副厂长姓马,四十多岁,说话慢,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滚一圈才出来。他翻着一本硬壳账册,目光在刘南生和赵凯之间来回挪。

“你们之前帮厂里处理过一批报废品?”赵凯说:“是。我们收完,拉走,钱当场就结了。这是之前的回执,您过目。后面这批,厂长您要是信得过我们,还按老规矩办。”马副厂长把回执拿过来逐字看了一遍,把货单推过来:“这批外壳一共是四千三百套。按最低报废价走,每套八毛。”

赵凯没还价。他点点头:“行。您开票吧。”

马副厂长开票的时候,赵凯蹲下翻了翻样件,拿起来一掂,又屈指弹了弹外壳,裂了几道,但里面总成还是好的,PCB板没伤。他低声说了一句“能用”,声音小得只有刘南生听见了。

合同是一式三份。油印的,纸很薄,墨色有些化开。刘南生接过笔,准备签。他的手在抖。

笔尖落在纸面上,抖出了一个墨点。赵凯看见了。

“你没签过合同?”赵凯问。

刘南生摇头。他前世签过太多合同了,但那都是快递单、水费单、电话报装单、签收单,没有一份合同,没有一份带着“若一方违约,需向另一方支付违约金”的合同。他的手还在抖。

赵凯没再说话。他把笔从刘南生手里拿过来,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指着一处小字:“这里写的是数量,四千三百套。”

“这里是单价,八毛一套。”

“这里,是违约金。”他用指节敲了敲那行铅字,“看清楚。你们俩签了,就是要认的。真干不了,就别签。”

刘南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把笔接回来,签了。

笔尖在纸上滑过去。赵凯在旁边看着他签完,也签了。他的字不像刘南生那样生硬,一笔一画都连在一起,像阵风卷着草纸飞跑,边上落款是三个连笔字:赵凯,旁边画了个圈。

付钱用的是现金。一沓十块五块的票子,从赵凯的挎包里掏出来的。马副厂长一张一张数完,拿一张纸条盖了章,递给赵凯。

“去仓库领货吧。”

路上,赵凯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单子。刘南生走在他后面。“你哪儿来的现金?”

“这半个月找朋友拆的。老李那边提了点,另外还把家里寄来的生活费凑了凑。”

赵凯说完,顿了顿。“还有你那两条好烟——我卖了。”

“卖了?”

“卖给门卫了。他爱抽这个。正好凑路费。”

刘南生没说话。赵凯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对了,你之前说处理报废品能挣钱。我已经把货联系好了。有个做收录机的个体户,姓黄,在关外开小厂,他愿意收这批外壳。”

“你什么时候联系他的?”

“上礼拜。你说陈厂长要倒,我就先找了买家。”

刘南生又看了他一眼。赵凯的皮鞋还是那双,但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灰,边缘磨白,鞋底微微翘起,像走了一万里路。

“你咋知道陈厂长要倒?”

赵凯回头看了看他,笑笑,没直接回答。“你说那话那天,我就截了个单子。做这行的,最要紧就是跑在行情前面。”

他还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长,刘南生听完之后,一直记了很久。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盯住路口——路口的车往哪拐,就能看出哪条路在修。”

下午三点,货从仓库搬出来,装了半卡车。刘南生和赵凯坐在车斗里,靠着那堆外壳,从厂门口驶出去。卡车抖得厉害,每次压过坑洼,车身就“哐当”一声,外壳互相碰撞,“咵咵”的,像下冰雹。风从两边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土腥味,和一点说不清楚的酸味。车身拐出大门那段路,刘南生回头看,仓库门口的老张正蹲在台阶上抽烟,冲他抬了抬下巴。刘南生也冲他抬了抬下巴。卡车开远了,刘南生把外套拉链拉上,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那支圆珠笔。笔还是很凉。

晚上九点半,旅店房间。赵凯把一沓钱摊在床上。一张一张数过去,数了两遍。

“去掉本钱、运费、分给老黄的抽成、请马副厂长那顿酒钱,净的在这里。”他把几张大票推到刘南生面前,“数数。”

刘南生没数。他只是伸手摸了摸那沓钱的角,有点毛糙。他从枕头底下把烟盒纸摸出来,把那行新增的字划掉——划掉之前,手停了片刻。“那个陈厂长被查,是你做的?”

刘南生愣住了。赵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很平。怎么知道的?你在厂里只待了不到两周。”刘南生沉默。

他总不能说“前世报纸上看过”。他总不能说“我活过一辈子,在报纸见过他的名字”。赵凯转过身来。他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刘南生的眼睛,然后就笑了。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走回床边,从床上拿起那沓钱,数出两张,揣进自己兜里:“但下次你想搞谁——提前跟我说。我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