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合同到期还有七天。1990年2月28日。
仓库里闷。纸壳吸了潮,一搬起来就掉碎渣。汗沿着后脖子淌下去,和灰混成一条泥线。刘南生把最后一摞纸箱码上托盘,直起腰。腰眼酸得发木。
老张坐在仓库门口条凳上,拧开军用水壶灌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小刘,你听说没?厂里要来查账。”
刘南生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查账?”
“包装车间的王胖子昨儿半夜说的。前几天来了两个人,戴眼镜,穿白衬衫,拿着个本子,一台一台数机器。”老张拧上壶盖,“数了一下午。数完黑着脸走了。”
刘南生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棉絮。上报四条生产线,实际只开了三条。来人一台一台数过去,账当场就得穿。
“陈厂长呢?”
“李会计今儿上午被叫上去。下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老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小心点。临时工——最容易被拿去顶缸。”
老张随口一说。说中了。
下午。车间和办公楼之间的公厕。水泥地,长条坑,隔板上的木茬散发出一股潮霉味。刘南生蹲在最后一个坑位,听见两个人走进来。皮鞋声在洗手池边停下。水龙头哗哗响。
“陈厂长上午把李会计骂了。”
“怎么骂?”
“上面要电费单。产量跟电费对不上——差了将近三成。”
“那怎么办?”
“陈厂长说了。找个人先顶着。”
“顶?谁顶?会计室谁敢动?”
“找临时工。”
水声停了。皮鞋往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签字画押,给两块钱打发走。动作快点。下周上面还要来。”
刘南生蹲在坑位上。手心全是汗。他按了一下冲水开关,哗的一声,盖过了他的心跳。
他出了厂门,穿过马路。修车摊旁边,赵凯穿着灰夹克,捧个搪瓷缸子。看见他来了也不开口,就站着等。缸子里的茶水冒热气,白汽在冷风里拧成一股,散了。
刘南生把事情说了。说得快,说得碎。赵凯没打断他。等他讲完,赵凯低头弹了弹皮鞋尖上的灰。
“电费单。差三成。”赵凯说。
“对。”
“你带了什么出来?”
刘南生愣了一下。掏烟盒纸。上面写满了字——排班表、仓管签字、出货时间、车次。半个月攒下的零碎。赵凯接过去,扫了两眼,递回来。
“不够。这是外围的。”赵凯说。“账本在会计室。你拿不到手。”
“我——”
“你明天辞职。”赵凯说。
刘南生看着他。
“你在这儿,就是现成的靶子。”赵凯把搪瓷缸子搁在修车摊的轮胎上,直身,“合同到期还有七天——他们不用等到七天。明天就能找你签字。”
“那我还没——”
“我来拿。”赵凯说。
刘南生嗓子眼一堵。这话说得太顺溜了,就像说“我帮你带碗粉”一样。但赵凯不是随便的人。他看人先看鞋。他决定一件事,从来不绕弯。
“那是办公楼二楼。你进不去。”刘南生说。
赵凯笑了一下。眼睛没笑。“我自然有办法。”他看了一眼刘南生的裤脚,“你裤腿上沾着机油,仓库门口蹭的。但你今天在办公楼前也站过——门口地砖上有抬料滴的油印子,你踩过。你站的位置,正好看得见会计室的窗户。”
刘南生低头。裤脚上果然有几道深色的印。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办公楼前停过。但他确实看过那扇窗。
“你这种人,心里的事全写在裤脚上。”赵凯说。“所以在外面等着。我来拿。”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得争了。
“账本。电费单存根。”刘南生说。“拿不到账本,就找李会计签过字的出货单——数量是假的。带签名带日期,一张就是证据。”
赵凯点点头。“行。”
他转身,往厂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后天一早。厂门东边第三棵树下。不在不散。”
“你多小心。那里面有——”
“你指路,我走。”赵凯打断他。“你管钱,我管命。各干各的。”
刘南生没再说话。
晚上。八人间宿舍。老张坐在下铺看《故事会》,翻得哗啦响。刘南生从上铺掏出烟盒纸,借着手电筒的光,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要替我进去。”
字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烟盒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然后他就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隔壁床的老周在打呼噜。走廊里有人端着搪瓷脸盆走过,水晃荡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刘南生穿着深灰色工作服,拎着行李袋,站到厂门口。传达室老头推开窗户:“今天搬C仓,你拎着包做什么?”
“辞职。”
老头上下打量他:“合同不是还有六天?”
“不干了。”
老头没再问。他递出一本登记簿,一只圆珠笔。刘南生签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纸被笔尖划出一道印。他把本子还回去。
“工资下午来结。”老头说。
“嗯。”
刘南生没走。他站在厂门口,把行李袋放在脚边,等着。老头从窗户里看了他一眼,把窗关了。
大约二十分钟。赵凯来了。
换了一身深蓝色中山装。旧,但熨得笔直。手里拎一个黑色皮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两条好烟的角。他走路的样子像这个厂的老人。他看见刘南生,没说话,只点了下头。然后迈步,走进厂门。
赵凯走过传达室。走过水泥路。左拐,进了办公楼。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条路他都走了十年。
刘南生站在原地。风从厂区方向吹来,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钻鼻子。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从来没有人替他做过任何事。他扛着行李在火车站排队,包被人划了,他只敢捂着口子看那人走远。他怕。别人问他在做什么,他不敢说。他从来没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不是不想。是不敢。
赵凯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洞里。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没人许诺他什么。那一百二十块买不来在财务室撒谎的胆子。
刘南生蹲下来。他蹲在厂门口,把行李袋的带子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疼。
然后他站起来。往东走。
当天晚上。厂外小巷子里的旅店。一间房,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灯泡十五瓦。一晚三块钱。他在灯下把烟盒纸上的内容抄进新买的软皮本里。烟盒纸磨得发白,有几处字迹被汗水泡糊了。他一边抄一边想:赵凯这会儿在厂里。他睡在哪?他说什么身份进去的?
抄完了。他把烟盒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穿上外套,出门。
人民桥邮局已经关了。旁边报刊亭还亮着灯,卖报老头正在收摊。铁架子上挂着一排绳夹,报纸被风刮得哗哗响。
“同志,有上个月的《特区商报》吗?旧的也行。”
老头从台子底下摸出一摞。“三毛一张。要哪天的?”
刘南生弯下腰,翻。他记得那个新闻。1990年3月12日。他在前世看过一眼,标题和厂有关,具体细节早就糊了。他翻到第三张,手指停住。
1990年2月24日。《特区商报》第二版。左下角,豆腐块大小:
“深南电子材料厂涉嫌偷漏税款 市税务局已立案调查”
他盯着那行字。这个厂,他搬了半个月的纸箱。
花了三毛钱。他把报纸叠好,塞进内袋。指尖碰到纸面——然后他又把报纸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翻到右下角。
有一篇短讯。四五行字。标题下面配了一个人的职务。他认识那个名字。前世,他在这家厂出事后的第三年,在另一个城市的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入狱。
但此刻他手上这份报纸写的不是入狱。写的是:
“2月22日深夜。市税务局稽查一科科长周志刚,在其家中坠楼身亡。”
刘南生站在路灯底下。夜风把报纸边缘吹得抖起来。他盯着“坠楼身亡”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2月22日。立案调查见报前两天。
他忽然觉得冷。他摸了摸内袋里那份报纸的折角,转过身。旅店的灯还亮着。15瓦的灯泡在窗口透出一小团黄光。
他推开门。刚进走廊,就听见柜台的老头在听收音机。里面有一条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平板,念着一份公告——好像是关于税务系统内部工作调整的事。他没听清。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灯泡闪了一下。又亮了。
他回到房间。把门锁上。把那份报纸放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儿。他把报纸重新叠好,塞进枕头下面,贴着那张烟盒纸。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家里那道一样,和仓库那道一样。
赵凯还在厂里。
他不知道赵凯现在在哪一层楼,哪一间屋子,什么姿势站在黑暗里。他也不知道那两条好烟够不够用,姓周的死了,姓陈的敢不敢把第二个人也推出窗外。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昨天在烟盒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要替我进去。”
现在他想了想,又摸出圆珠笔,在枕头下的烟盒纸上,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笔:
“我得让他活着出来。”
他写完,把笔帽咬在嘴里,咬出两个牙印。然后他闭上眼。
楼下收音机还在响。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在播什么天气——冷空气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