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南生和赵凯蹲在工厂后面的围墙外。1990年2月1日。
墙根有一堆碎砖。他们坐在上面。砖是红的。旧的。棱角磨圆了。赵凯抽烟。红双喜。烟灰弹在砖头上。白的。刘南生不抽。他前世抽了二十年。四十八岁的时候戒了。因为抽不起。一包两块五。他一天工资才八块。
围墙上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黄的。干的。一碰就碎。
“这批外壳，我盯了一个月了。”赵凯把烟灰弹在砖头上。“一百二十个。三块钱一个拿。卖五块。赚两块。一百二十个。两百四十块。”
“两百四十块。”刘南生重复了一遍。
他搬货。一天十块。两百四十块。二十四天。
他妈在缝纫厂。一个月八十块。两百四十块。三个月。
“但问题是——”赵凯把烟头掐灭。拿脚碾了。“我一个人搞不定。我需要在厂外面找买家。但我不能在厂里面盯着出货。我进去拿货，门卫会问。我出来，门卫会查。”
“你需要一个人在里面。”
“对。”赵凯看着他。眼睛很亮。“你在仓库搬货。你能接触到那批外壳。你帮我记数。我明天去找买家。卖出去之后——五五分。”
刘南生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赵凯以为他是来“合作”的。实际上他只是来偷听消息的。他需要的是陈厂长出货量造假的证据。不是卖外壳。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赵凯已经开始布置了。
“明天。你趁中午休息的时候，把外壳从三号库搬到后门。我在那边接。一次搬二十个。分六次搬完。”
“门卫呢？”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门卫去食堂吃饭。后门没人。”赵凯说。“我观察了两周了。”
两周。
刘南生看着他。
“你观察了两周？”
“我发传单的时候，每天从后门经过。”赵凯说。“我数过。十二点到一点。后门经过的人：三个抽烟的工人，一个骑自行车的家属，零个门卫。”
他掏出那本《销售心理学》。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书上的。是他自己的。字很小。挤在一起。像蚂蚁。
“这是你的笔记？”
“翻译库。”赵凯说。“我把书上那些洋词翻译成我能用的话。'客户痛点'——我写的是'这人缺什么'。'成交信号'——我写的是'他摸钱包了'。”
刘南生翻了两页。
“你看人先看鞋”——写在第一页。旁边画了一个皮鞋。一个运动鞋。画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他合上书。
“你为什么信我？”他问。
赵凯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刚才数的数字，跟我数的一样。一百二十个。你没骗我。”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赵凯想了想。拿烟盒敲了敲砖头。“你搬了四天货。手上有茧。但你数的眼神不是搬货的眼神。搬货的人不数。数的人是在想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中午。后门。”
他走了。自行车链条响了一声。远了。
刘南生坐在碎砖上。没动。
风很大。吹得围墙上的枯草沙沙响。
他掏出烟盒纸。翻到背面。写了一行：
“1990.2.1 赵凯。合作。卖外壳。”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他不需要我告诉他怎么做。他已经想好了。”
一周。
他们用了一周时间，把一百二十个报废外壳卖给了三家维修店。
刘南生负责在厂内登记出货。利用临时工身份。中午十二点。后门。二十个。赵凯在外面接。用蛇皮袋装。骑自行车运走。
第一天。二十个。刘南生搬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怕。他怕老周突然回来。他怕门卫提前吃完饭。他每搬一摞，都要抬头看一眼门口。
二十个。蛇皮袋。赵凯在外面等。他接过去。绑在后座上。骑走了。
晚上。赵凯在围墙外等他。
“卖了。”赵凯说。“老陈。二十个。一百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五张二十的。他数了数。递给刘南生。
“五十。你的。”
刘南生接了。钱是热的。赵凯的体温。
第二天。二十个。卖了。一百块。
第三天。四十个。两家店一起要。两百块。赵凯骑了两趟。自行车后座绑得满满的。蛇皮袋鼓着。他骑得很慢。怕颠。
第四天。刘南生搬货的时候，老周忽然出现在仓库门口。
他站在铁皮桌子后面。看着刘南生。
刘南生的手停了。怀里抱着一摞外壳。二十个。
“搬哪去？”老周问。
“三号库。”刘南生说。声音没抖。他控制住了。“您昨天说的。按型号分。”
老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外壳。
“快点。”老周说。“五点之前搬完。”
他走了。
刘南生站在原地。后背全是汗。冷的。二月份。他后背全是汗。
他等了十分钟。老周没回来。他继续搬。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到第七天。一百二十个。全部清完。
入账六百块。成本三百六十块。利润两百四十块。五五分。一人一百二十块。
赵凯在围墙外算账。他拿那本《销售心理学》的空白页算。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划掉。重写。
“六百减三百六。两百四。”他抬头。“一人一百二。”
“行。”
“你拿现金还是存着？”
“现金。”
赵凯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他数了六张二十的。递给刘南生。
刘南生接了。钱是热的。赵凯的体温。他捏了捏。薄的。六张。一百二十块。
他前世一个月工资八十块。他妈在缝纫厂。一个月八十块。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六。
他一周赚了一百二。
他妈知道了会说什么？他不知道。他没说。他把钱塞进兜里。没回家。他怕他妈哭。他怕他妈问他钱哪来的。他答不上来。不能答。
刘南生拿到钱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
是他两辈子第一次“做成了一件事”。
前世他搬了五年货。拧了三年螺丝。被裁了两次。他从来没有“做成”过任何事。他只是“做了”。做完了。走人。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需要他。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参与了。从数外壳开始。到搬。到卖。到分钱。
他参与了全过程。
赵凯把钱塞给他。一百二十块。六张二十的。
“拿着。”赵凯说。“别抖了。”
“我没抖。”
“你在抖。”赵凯笑了。“我第一次赚到钱的时候，也抖。”
他把钱揣进兜里。
分钱的时候。赵凯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个BP机的事——你是从哪知道的？”
刘南生的手停了。
“什么BP机？”
“你来的第一天。在仓库跟老张聊天的时候，你问了一句话——'这批BP机是不是有两本账'。”赵凯看着他。“老张后来跟我说了。”
风停了。围墙上的枯草不动了。安静。
“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不是随便。”赵凯把烟头掐灭。“你是在找东西。对吧？”
刘南生没说话。
赵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他站起来。“但下次你要找东西——告诉我。两个人找，比一个人快。”
他走了。自行车链条响了一声。远了。
刘南生坐在碎砖上。
风很大。
他掏出烟盒纸。翻到背面。写了一行：
“他知道我在找东西。”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但他没问是什么。”
他把烟盒纸折好。塞回兜里。
站起来。
往厂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凯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前世。报纸上。那个举报人。
他记不清名字了。
但他记得——那个人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
这次不是了。
回宿舍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车间的光从铁皮缝里漏出来，一条一条，黄的。夜班的嗡嗡声没停。他数过，从车间到宿舍楼，二百一十步。今天走得快。一百九十步就到了。
宿舍楼里还是那股泡面味。比早上浓。楼梯上有人刚洗完脸，水珠甩了一地。
推开门。八人间里亮着一盏台灯。老张在下铺，还是那个姿势，脚翘着，《故事会》又翻厚了几页。
“回来了？”
“嗯。”
“今天搬了多少？”
“没搬。”刘南生说。“下午请假了。”
“请假？”老张翻了一页。“年轻人。别老请假。临时工请假，人家不高兴的。”
“嗯。”
刘南生爬上上铺。躺下。弹簧响了。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六张二十的。还在。热的。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家里那道一样。和仓库那道一样。
一百二十块。
他闭上眼。
明天还搬。
但他知道——搬货不是他的路。
他的路在别处。
在陈厂长的两本账里。在BP机的出货量里。在1990年3月的那个新闻里。
他需要等。
但他不等了。
窗外有厂区的动静。远的。夜班下班了。脚步声。一串串的。然后是自行车铃铛。链条声。远了。宿舍楼里有人打呼噜。隔了两间屋。还是听得见。
他翻了个身。弹簧响了。老张的呼噜停了一下。又响了。
他在动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