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电子厂。三号仓库。下午五点。1990年1月31日。
“你在数什么?”
刘南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是塑料灰。黑的。粘在手掌上。他搓了搓。搓不掉。
“数外壳。”
“我知道你在数外壳。”年轻人把《销售心理学》夹在腋下。书脊裂了。用透明胶粘过。“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数?”
刘南生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瘦。颧骨高。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眼睛亮。嘴角有一点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看出你在干什么”的笑。
“我好奇。”
“好奇。”年轻人重复了一遍。他蹲下来。拿起一个外壳。翻过来。看了看划痕。指甲在划痕上划了一下。“这批货,一百二十三个。我帮你数过了。”
“你为什么要数?”
年轻人笑了。“因为我想卖给隔壁镇上的维修店。”
刘南生没说话。
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冷的。铁皮屋顶被吹得哐当响。像有人在上面敲。
“陈厂长说这批货报废了。”年轻人把外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但维修店不在乎外壳有划痕。他们只在乎价格。一个外壳,新的十五块。报废的,三块钱就能拿。维修店拿回去,换个壳,里面的电路板是好的。他们赚十二块。我们赚三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叫赵凯。”他伸出手。
刘南生握了一下。赵凯的手是干的。热的。握力很大。不像发传单的手。像练过什么的手。
“刘南生。”
“我知道。后勤那个新来的。搬了四天货。不怎么说话。但耳朵一直在转。”赵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观察人。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你是销售部的?”
“市场推广专员。”赵凯说。然后他自己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说白了就是发传单的。”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沓纸。产品手册。A4大小。彩色的。上面印着BP机的照片。黑色的。摩拓的。旁边印着一行字:“随时随地,掌握先机。”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闹市区,把这个塞给路人。”他晃了晃那沓纸。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别人发传单,是塞过去,低头,等下一个人。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先看鞋。”
“鞋?”
“皮鞋。”赵凯指了指刘南生的脚。解放鞋。军绿色。鞋带是白的。脏了。“你穿解放鞋。你不会买BP机。但如果你穿皮鞋——说明你有办公室。有办公室就可能有采购决策权。我就递手册。说第一句话。”
“运动鞋呢?”
“跳过。穿运动鞋的人不买BP机。他们买球鞋。”
“布鞋呢?”
“看年龄。老头穿布鞋,跳过。年轻人穿布鞋——可能是文艺青年。文艺青年不买BP机。他们买磁带。”
刘南生看着他。
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怎么做”。他已经想好了。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前世刘南生也发过传单。房地产。站在地铁口。见人就塞。塞了三天。一张没卖出去。主管骂他“木头”。他后来就不干了。
赵凯不是木头。赵凯是猎手。他看鞋。看人。看机会。他站在闹市区,不是“发”传单。是“选”人。
“你卖了几个?”刘南生问。
“上个月。三个。”赵凯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全厂销售第一。虽然只有三个人。”他笑了。“但我是第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火柴划了三下才着。风大。他拿手挡着。深吸一口。烟头亮了。红的。
“你不是来搬货的吧?”赵凯吐了口烟。烟被风吹散了。
刘南生没回答。
“你刚才盯着那批报废品看的眼神——”赵凯指了指那堆外壳。“跟我第一次看到这批货时一模一样。”
“什么眼神?”
“算账的眼神。”赵凯说。“你在算这批货值多少钱。”
刘南生没说话。
赵凯把烟灰弹了。烟灰被风吹走了。“你是不是也缺钱?”
风很大。吹得铁皮仓库哐当响。远处车间的机器声停了。下班了。有人骑自行车从门口过。铃铛响了一声。
刘南生看着赵凯。
他前世没有遇到过这种人。前世他遇到的所有人——工友、同事、房东——都是“等”的人。等发工资。等下班。等退休。
赵凯不等。
赵凯在算。在找。在动。
“我缺钱。”刘南生说。
赵凯笑了。把烟头掐灭。烟头扔在地上。他拿脚碾了。
“那咱们聊聊。”
他转身往食堂走。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你那个烟盒纸——”他指了指刘南生的兜。“上面写了不少东西吧?”
刘南生的手按住了兜。
赵凯笑了。没再问。
“食堂。我请你吃个菜。红烧肉。”
他走了。蓝色工装的背影。手里还拿着那本《销售心理学》。书脊上的透明胶在夕阳里反了一下光。
刘南生站在仓库门口。
夕阳照进来。红的。照在那堆报废外壳上。外壳上的划痕在红光里像一道道疤。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塑料味。有烟味。有食堂飘过来的红烧肉味。
他跟上去了。
食堂。
红烧肉。一碟。两块五。赵凯掏的钱。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硬币。纸币。皱巴巴的。他数了数。够了。
刘南生端着搪瓷碗。米饭。红烧肉。还有炒白菜。
赵凯坐在他对面。吃相不好看。扒饭。筷子戳。红烧肉的汁溅在桌子上。他拿袖子擦了。
“你刚才说——维修店。”刘南生说。
“嗯。”赵凯嘴里塞着饭。含糊的。“隔壁镇上。老陈维修。他修收音机。也修BP机。他需要外壳。”
“你怎么认识的?”
“我发传单认识的。”赵凯咽下饭。“上个月我在闹市区发。他路过。穿皮鞋。我递了手册。他看了一眼。说'你们这个BP机,外壳能不能单卖'。我说不能。他说'那报废的呢'。我说我问问。”
“你问了?”
“我问了老周。老周说那批货是报废的。堆在三号库。没人管。”赵凯夹了一块红烧肉。“我就想——三块钱一个。一百二十三个。三百六十九块。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
刘南生看着他。
三百六十九块。他搬货一天十块。要搬三十七天。
“但你没卖。”刘南生说。
“没。”赵凯放下筷子。“我没渠道。老陈要。但老陈只要二十个。剩下的呢?一百零三个。我卖给谁?”
“你可以找别的维修店。”
“我找了。”赵凯说。“镇上三家。隔壁镇两家。一共五家。每家要二十个。一百个。还剩二十三个。”
“那也够了。”
“不够。”赵凯摇头。“二十三个。三块钱一个。六十九块。不值得跑一趟。路费都不够。”
刘南生想了想。
“如果不要三块呢?”
赵凯看着他。
“如果一块五呢?”刘南生说。“二十三个。三十四块五。你不用跑。让老陈顺路拉走。他多赚。你少赚。但你不用跑。”
赵凯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脑子转得挺快。”
“我搬货的时候想的。”
“你搬货的时候想这个?”
“我搬货的时候什么都想。”
赵凯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行。”他说。“那咱们干。”
他伸出手。刘南生握了。赵凯的手心出汗了。热的。他握得很紧。
“但我有一个条件。”赵凯说。
“什么?”
“账要清楚。”赵凯松开手。“谁出多少。谁拿多少。白纸黑字。不能糊。”
“行。”
“还有——”赵凯指了指刘南生的兜。“你那个烟盒纸。别让别人看见。”
刘南生的手按住了兜。
赵凯笑了。“我懂。你有你的秘密。我不问。但你得告诉我——这批货,你打算怎么卖。”
“你刚才说了。五家维修店。每家二十个。”
“对。”
“那剩下的二十三个——”刘南生说。“不卖。”
赵凯看着他。
“留着。”刘南生说。“以后有用。”
赵凯没问“什么用”。他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销售心理学》。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他拿圆珠笔写了一行:
“1990.2.1 刘南生+赵凯。第一批。123个外壳。”
他把书合上。
“明天。老陈来拉货。你帮我数。我帮你搬。”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刘南生坐在食堂里。
搪瓷碗空了。红烧肉的汁在碗底。红的。油。
他掏出烟盒纸。翻到背面。写了一行:
“1990.2.1 赵凯。销售天才。第一批生意。”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不是搬货。是做生意。”
他把烟盒纸折好。塞回兜里。
站起来。
走出食堂。
天黑了。路灯亮了。黄的。照在水泥路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红烧肉味。有煤烟味。有塑料味。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那种——“终于开始了”的笑。
明天一早,赵凯在厂子后面的围墙根等他。
他没有本钱,没有门面。他有的,是一张写着字的烟盒纸,和一个能把任何东西卖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