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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7章 · 发传单的销售天才

XX电子厂。三号仓库。下午五点。1990年1月31日。

“你在数什么?”

刘南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是塑料灰。黑的。粘在手掌上。他搓了搓。搓不掉。

“数外壳。”

“我知道你在数外壳。”年轻人把《销售心理学》夹在腋下。书脊裂了。用透明胶粘过。“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数?”

刘南生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瘦。颧骨高。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眼睛亮。嘴角有一点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看出你在干什么”的笑。

“我好奇。”

“好奇。”年轻人重复了一遍。他蹲下来。拿起一个外壳。翻过来。看了看划痕。指甲在划痕上划了一下。“这批货,一百二十三个。我帮你数过了。”

“你为什么要数?”

年轻人笑了。“因为我想卖给隔壁镇上的维修店。”

刘南生没说话。

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冷的。铁皮屋顶被吹得哐当响。像有人在上面敲。

“陈厂长说这批货报废了。”年轻人把外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但维修店不在乎外壳有划痕。他们只在乎价格。一个外壳,新的十五块。报废的,三块钱就能拿。维修店拿回去,换个壳,里面的电路板是好的。他们赚十二块。我们赚三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叫赵凯。”他伸出手。

刘南生握了一下。赵凯的手是干的。热的。握力很大。不像发传单的手。像练过什么的手。

“刘南生。”

“我知道。后勤那个新来的。搬了四天货。不怎么说话。但耳朵一直在转。”赵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观察人。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你是销售部的?”

“市场推广专员。”赵凯说。然后他自己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说白了就是发传单的。”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沓纸。产品手册。A4大小。彩色的。上面印着BP机的照片。黑色的。摩拓的。旁边印着一行字:“随时随地,掌握先机。”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闹市区,把这个塞给路人。”他晃了晃那沓纸。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别人发传单,是塞过去,低头,等下一个人。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先看鞋。”

“鞋?”

“皮鞋。”赵凯指了指刘南生的脚。解放鞋。军绿色。鞋带是白的。脏了。“你穿解放鞋。你不会买BP机。但如果你穿皮鞋——说明你有办公室。有办公室就可能有采购决策权。我就递手册。说第一句话。”

“运动鞋呢?”

“跳过。穿运动鞋的人不买BP机。他们买球鞋。”

“布鞋呢?”

“看年龄。老头穿布鞋,跳过。年轻人穿布鞋——可能是文艺青年。文艺青年不买BP机。他们买磁带。”

刘南生看着他。

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怎么做”。他已经想好了。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前世刘南生也发过传单。房地产。站在地铁口。见人就塞。塞了三天。一张没卖出去。主管骂他“木头”。他后来就不干了。

赵凯不是木头。赵凯是猎手。他看鞋。看人。看机会。他站在闹市区,不是“发”传单。是“选”人。

“你卖了几个?”刘南生问。

“上个月。三个。”赵凯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全厂销售第一。虽然只有三个人。”他笑了。“但我是第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火柴划了三下才着。风大。他拿手挡着。深吸一口。烟头亮了。红的。

“你不是来搬货的吧?”赵凯吐了口烟。烟被风吹散了。

刘南生没回答。

“你刚才盯着那批报废品看的眼神——”赵凯指了指那堆外壳。“跟我第一次看到这批货时一模一样。”

“什么眼神?”

“算账的眼神。”赵凯说。“你在算这批货值多少钱。”

刘南生没说话。

赵凯把烟灰弹了。烟灰被风吹走了。“你是不是也缺钱?”

风很大。吹得铁皮仓库哐当响。远处车间的机器声停了。下班了。有人骑自行车从门口过。铃铛响了一声。

刘南生看着赵凯。

他前世没有遇到过这种人。前世他遇到的所有人——工友、同事、房东——都是“等”的人。等发工资。等下班。等退休。

赵凯不等。

赵凯在算。在找。在动。

“我缺钱。”刘南生说。

赵凯笑了。把烟头掐灭。烟头扔在地上。他拿脚碾了。

“那咱们聊聊。”

他转身往食堂走。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你那个烟盒纸——”他指了指刘南生的兜。“上面写了不少东西吧?”

刘南生的手按住了兜。

赵凯笑了。没再问。

“食堂。我请你吃个菜。红烧肉。”

他走了。蓝色工装的背影。手里还拿着那本《销售心理学》。书脊上的透明胶在夕阳里反了一下光。

刘南生站在仓库门口。

夕阳照进来。红的。照在那堆报废外壳上。外壳上的划痕在红光里像一道道疤。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塑料味。有烟味。有食堂飘过来的红烧肉味。

他跟上去了。


食堂。

红烧肉。一碟。两块五。赵凯掏的钱。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硬币。纸币。皱巴巴的。他数了数。够了。

刘南生端着搪瓷碗。米饭。红烧肉。还有炒白菜。

赵凯坐在他对面。吃相不好看。扒饭。筷子戳。红烧肉的汁溅在桌子上。他拿袖子擦了。

“你刚才说——维修店。”刘南生说。

“嗯。”赵凯嘴里塞着饭。含糊的。“隔壁镇上。老陈维修。他修收音机。也修BP机。他需要外壳。”

“你怎么认识的?”

“我发传单认识的。”赵凯咽下饭。“上个月我在闹市区发。他路过。穿皮鞋。我递了手册。他看了一眼。说'你们这个BP机,外壳能不能单卖'。我说不能。他说'那报废的呢'。我说我问问。”

“你问了?”

“我问了老周。老周说那批货是报废的。堆在三号库。没人管。”赵凯夹了一块红烧肉。“我就想——三块钱一个。一百二十三个。三百六十九块。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

刘南生看着他。

三百六十九块。他搬货一天十块。要搬三十七天。

“但你没卖。”刘南生说。

“没。”赵凯放下筷子。“我没渠道。老陈要。但老陈只要二十个。剩下的呢?一百零三个。我卖给谁?”

“你可以找别的维修店。”

“我找了。”赵凯说。“镇上三家。隔壁镇两家。一共五家。每家要二十个。一百个。还剩二十三个。”

“那也够了。”

“不够。”赵凯摇头。“二十三个。三块钱一个。六十九块。不值得跑一趟。路费都不够。”

刘南生想了想。

“如果不要三块呢?”

赵凯看着他。

“如果一块五呢?”刘南生说。“二十三个。三十四块五。你不用跑。让老陈顺路拉走。他多赚。你少赚。但你不用跑。”

赵凯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脑子转得挺快。”

“我搬货的时候想的。”

“你搬货的时候想这个?”

“我搬货的时候什么都想。”

赵凯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行。”他说。“那咱们干。”

他伸出手。刘南生握了。赵凯的手心出汗了。热的。他握得很紧。

“但我有一个条件。”赵凯说。

“什么?”

“账要清楚。”赵凯松开手。“谁出多少。谁拿多少。白纸黑字。不能糊。”

“行。”

“还有——”赵凯指了指刘南生的兜。“你那个烟盒纸。别让别人看见。”

刘南生的手按住了兜。

赵凯笑了。“我懂。你有你的秘密。我不问。但你得告诉我——这批货,你打算怎么卖。”

“你刚才说了。五家维修店。每家二十个。”

“对。”

“那剩下的二十三个——”刘南生说。“不卖。”

赵凯看着他。

“留着。”刘南生说。“以后有用。”

赵凯没问“什么用”。他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销售心理学》。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他拿圆珠笔写了一行:

“1990.2.1 刘南生+赵凯。第一批。123个外壳。”

他把书合上。

“明天。老陈来拉货。你帮我数。我帮你搬。”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刘南生坐在食堂里。

搪瓷碗空了。红烧肉的汁在碗底。红的。油。

他掏出烟盒纸。翻到背面。写了一行:

“1990.2.1 赵凯。销售天才。第一批生意。”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不是搬货。是做生意。”

他把烟盒纸折好。塞回兜里。

站起来。

走出食堂。

天黑了。路灯亮了。黄的。照在水泥路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红烧肉味。有煤烟味。有塑料味。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那种——“终于开始了”的笑。

明天一早,赵凯在厂子后面的围墙根等他。

他没有本钱,没有门面。他有的,是一张写着字的烟盒纸,和一个能把任何东西卖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