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南生站在XX电子厂门口。1990年1月27日，早上六点五十。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黄的。照在地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了一件旧西装。不是他的。是他爸的。灰色。袖口磨破了。肩膀有点大。他妈用针线在腰那里收了收。但收得不好。左边比右边紧。他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看起来像“来上班的”。不是“来搬货的”。
他兜里揣着烟盒纸。圆珠笔。还有三块七。
门卫看了他一眼。“干什么的？”
“后勤。搬运工。昨天招的。”
门卫翻了个本子。“名字？”
“刘南生。”
门卫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进去。找后勤科老周。”
他进去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咣的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路。梧桐树。灰蒙蒙的天。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还有塑料味。
他进去了。
厂区比他想象的大。一条水泥路从门口通到最里面。路两边是车间。铁皮屋顶。里面传来机器的声音。不是冲压机——是另一种。嗡嗡的。持续的。像一群蜜蜂。
空气里有一股塑料味。热的。呛。他吸了一口。嗓子发紧。
路上有工人。穿蓝色工装的。三三两两。有的骑车。有的走路。没人看他。他松了口气。
他后来知道那是BP机组装线。
仓库在厂子最里面。铁皮棚子。比车间矮。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纸箱上印着“摩拓”。英文。他认不全。但“MOTOROLA”他认得。他进去。
里面暗。灯泡是白炽的。黄的。照在铁皮屋顶上。反光。晃眼。
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戴眼镜。镜片很厚。他坐在一张铁皮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堆单据。旁边有一个搪瓷缸子。茶垢很厚。和门卫那个一样。
“新来的？”
“是。”
“搬货。把那边那批外壳搬到三号库。码整齐。按型号分。”
他指了指墙角。一摞塑料壳。黑色的。BP机外壳。每个巴掌大。一摞二十个。塑料味很重。新的。
刘南生搬了。
他搬了一上午。三十摞。六百个外壳。手掌又磨出了水泡。但这次他没挑。他忍着。
他搬的时候在数。每摞二十个。三十摞。六百个。他记住了。
中午吃饭。食堂。米饭。炒土豆丝。一碟咸菜。米饭有点硬。土豆丝切得粗。咸菜是腌萝卜。酸的。他端着搪瓷碗蹲在墙根吃。
搪瓷碗是厂里发的。白的。印着“XX电子厂”。红字。掉了一半。“电”字没了。
旁边有两个工人在聊天。
一个胖。一个瘦。胖的穿蓝色工装。袖口卷着。露出里面的秋衣。瘦的戴个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陈厂长最近又迟到了。”
“他外面那个公司忙呗。”
“什么公司？”
“你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开了个贸易公司。倒腾电子件的。用咱们厂的货。”
“真的假的？”
“真的。我小舅子在仓库。他说的。每个月有一批货，不走厂里的账。直接拉走。”
“拉哪去？”
“不知道。反正不是正规渠道。”
“嘘。别说了。”
胖的看了一眼四周。瘦的低下头。扒饭。
刘南生低头扒饭。耳朵竖着。
陈厂长。外面有公司。用厂里的货。不走厂里的账。
他记住了。
他扒了一口饭。米饭硬。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嗓子发紧。
他又扒了一口。
下午。他继续搬。搬到三号库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批退回来的外壳。堆在角落里。上面盖着一层灰。他数了数。大概一百二十个。
他想起报纸上那条消息。“首批产品限量供应。”
限量。但有一百二十个被退回来了。
为什么退？
他拿起一个。翻过来看。背面有一道划痕。不深。但质检不过。
他放下。继续搬。
但他记住了。
他又数了一遍。一百二十三个。他蹲在角落里。拿圆珠笔在烟盒纸上写：“三号库。退货外壳。123个。划痕。”
他写完了。把烟盒纸折好。塞回兜里。
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他抬头。是老周。站在铁皮桌子后面。看着他。
“搬完了？”
“快了。”
“快点。五点之前搬完。”
老周走了。
刘南生继续搬。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怕。他怕老周看到了他写东西。
他搬完了。五点差十分。他出去。洗手。水龙头是铁的。锈了。水是凉的。他搓了搓手。水泡破了。疼。他拿袖子擦了。
第二天。第三天。他继续搬。
他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用耳朵听。
他搬货的时候，眼睛在看。仓库的布局。哪个门通车间。哪个门通外面。老周什么时候去上厕所。单据放在哪里。铁皮桌子第二个抽屉。锁着的。但锁是那种最便宜的挂锁。钥匙就挂在老周腰带上。
他听到了：
- 厂长姓陈。最近经常迟到。因为他在外面还有一家公司。
- BP机出货量确实有问题。车间在做两本账。一本给上面看。一本是真实的。
- 那批退回来的外壳，陈厂长说“报废了”。但没人真当它是报废的。因为外壳只是有划痕。里面的电路板是好的。
他听到的时候，手在搬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心里在算。
两本账。上面一本。真实一本。差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差的那部分，就是钱。就是机会。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八人间。上下铺。他睡上铺。旁边是一个叫老张的仓库管理员。五十多岁。打呼噜。像拖拉机。
宿舍里有一股脚臭味。八双鞋。八双袜子。他拿被子蒙住头。
刘南生睡不着。他掏出烟盒纸。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写了一行：
“1990.1 陈姓厂长双开（出货量造假+私开公司）。”
他需要证据。
但他也知道——他一个临时搬运工，拿不到证据。
他翻了个身。弹簧响了。
老张的呼噜停了一下。又响了。
刘南生闭上眼。
他在想一件事。
他不能一个人干。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厂里面能接触到单据的人。一个愿意帮他的人。
但他不认识这种人。
他闭上眼。
明天还搬。
第四天。下午五点。下班。
刘南生从仓库出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批退回来的外壳。堆在角落里。灰扑扑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数。
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背后有人说话。
“你在干什么？”
他回头。
不是保安。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穿着销售部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本书。
《销售心理学》。
折了很多页。书脊都裂了。
年轻人个子不高。瘦。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眼睛很亮。他蹲下来。看着刘南生面前的外壳。
“你数这个干什么？”
“搬货的。”刘南生说。“老周让我码整齐。我数数。”
年轻人笑了。“你数得挺认真。”
“习惯了。”
年轻人没走。他蹲在旁边。也拿了一个外壳。翻过来看。
“这批是退回来的。”他说。“质检不过。”
“我知道。划痕。”
“划痕算什么。”年轻人把外壳扔回去。“里面电路板是好的。陈厂长说报废。谁信。”
刘南生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你叫什么？”年轻人问。
“刘南生。后勤的。”
“赵凯。销售部。”他伸出手。
刘南生握了。赵凯的手是干的。热的。不像搬货的手。像翻书的手。
“你刚来？”赵凯问。
“第四天。”
“第四天就开始数退货了。”赵凯笑了。“有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晚上食堂见。我请你吃个菜。”
他走了。蓝色工装的背影。手里还拿着那本《销售心理学》。
刘南生蹲在原地。
他看着赵凯的背影。
他想起一件事。前世。报纸上。XX电子厂被查。有一个年轻人。举报人。名字他记不清了。
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个人也是销售部的。
他站起来。
手在抖。
不是冷。
他走回宿舍。路上经过车间。嗡嗡声还在。夜班开始了。灯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黄的。
他走进宿舍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走廊里有一股泡面味。有人在屋里吃面。
他推开门。八人间。老张已经在了。坐在下铺。脱了鞋。脚翘着。在看一本《故事会》。
“回来了？”
“嗯。”
“今天搬了多少？”
“六百多个。”
“行。不错。”老张翻了一页。“年轻人。手脚快。”
刘南生爬上上铺。躺下。弹簧响了。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家里那道一样。
赵凯。销售部。《销售心理学》。
他闭上眼。
明天。食堂。他得去。必须去。一定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