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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5章 · 两分钟

天还没亮透。刘南生站在XX电子厂门口。除夕,早上七点零三分——1990年1月26日。

他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弹簧床响了半宿。他妈在隔壁屋喊了一声“别翻了”。他停了。停了十分钟。又开始翻。

他紧张。

前世他面试过。电子厂。流水线。人家问“能加班吗”,他说“能”。人家问“能站着干十二小时吗”,他说“能”。然后他就进去了。不需要紧张。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去拧螺丝。他是去——骗一个厂长司机。

他穿了他最干净的衣服。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子还是有点黄。他妈昨天又搓了一遍。没搓掉。但比前天好。外面套着他爸的军大衣。兜里揣着一包红双喜。五块钱。兜里还剩三块七。

他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腿在抖。

不是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冷的。灌进肺里。像刀子。他咳了一声。

厂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像手指头。他靠在树上。等。

门卫在里面坐着。喝茶。看报纸。搪瓷缸子。茶垢很厚。他抬头看了刘南生一眼。“今天除夕,你来干什么?”

“等人。”

门卫没再问。又低下头去。

除夕。刘南生赌的就是这个。除夕,厂里放假。但陈厂长不会放假。黑色桑塔纳七点十分会从厂里开出来。去县里,或者去市里。给人拜年。

七点十分。

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厂里开出来。

他认得这辆车。不是他见过——是他“记得”。前世报纸上有一张照片。XX电子厂厂长被查。照片里就有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号他记不住。但车的样子他记得。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尾灯是横条的。

车开出来了。速度不快。厂门口有减速带。车颠了一下。

刘南生深吸一口气。

他走上去。

不是跑。是走。他不能跑。跑了像拦路的。他走。走到车旁边。弯腰。敲了敲车窗。

手指头碰到玻璃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手指尖上。咚。咚。咚。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一张脸。四十多岁。方下巴。眼睛不大。嘴角往下撇。法令纹很深。像两道刀刻的。

“什么事?”

刘南生把红双喜递过去。

“孙科长。耽误您两分钟。”

孙科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包红双喜。

没接。

“你谁?”

“刘南生。镇上刘建国家的。”

“刘建国。”孙科长想了想。“翻砂车间那个?”

“是。”

孙科长没接烟。但他没摇上车窗。这是好的。

“你说两分钟。”他看了看表。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银色的。表带是皮的。磨得发亮。“说。大过年的。”

刘南生把烟塞进车窗缝里。烟盒被夹住了。他松手。

“孙科长,我就问一句话。你们厂最近BP机的出货量——是不是有问题?”

孙科长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那种“你谁啊你管我”的生气。是另一种。是——被人戳到了。嘴角抽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法令纹更深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刘南生说。他的声音在抖。他控制不住。十八岁的身体。十八岁的嗓子。他前世四十八年没跟这种人说过话。“我就是……做销售的。想了解了解行情。”

“你多大?”

“十……十九。”他虚报了一岁。

“十九。”孙科长上下打量他。白衬衫。领子发黄。手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搬货的。“你有公司?”

“没有。”

“那你是哪家公司的销售?”

刘南生沉默了。

他答不上来。他没有公司。他没有名片。他没有西装。他穿着一件领子发黄的白衬衫,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三块七毛钱。

第二句话,他排练了二十遍。“我不是来求您办事的。我是来给您送钱的。”可是这句话现在说出来,像个笑话。他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送什么钱?拿什么送?

孙科长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见过你这种人”的笑。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笑。

“小子。”他说。“你问的问题,不该你问。大过年的,回家吃饺子去。”

他摇上车窗。

桑塔纳开走了。尾气喷了刘南生一脸。呛。他咳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失败了。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他说“出货量有问题”的时候,孙科长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恐惧。

恐惧。

一个厂长司机。被一个十八岁的辍学生问了一句“出货量是不是有问题”。他的反应是恐惧。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出货量真的有问题。

刘南生掏出烟盒纸。翻到背面。在“XX电子厂”下面写了一行:

“1990.1.26 孙科长·恐惧·出货量有问题。”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1990.3 某电子厂出货量造假被查。”

他需要在三月之前——搞清楚这个厂到底怎么回事。

但他不能再去堵孙科长了。一次是运气。两次是骚扰。三次是找打。

他需要另一种方式进去。

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扇铁门。门卫在里面坐着。喝茶。看报纸。搪瓷缸子。茶垢很厚。

他不能从正门进。

他绕到厂子后面。围墙。两米高。水泥的。上面插着碎玻璃。绿色的。啤酒瓶砸碎的。他翻不过去。

他沿着围墙走。走了两百米。有一个缺口。砖头塌了半面。能钻过去。但他没钻。他看了一眼。记住了位置。缺口旁边有一棵杨树。树皮上刻着字。“张”。一个姓。不知道谁刻的。

然后他走了。

他需要一份工作。不是搬货。是——在这个厂里面的工作。

哪怕是临时的。哪怕是日结的。哪怕是扫地的。

他需要进去。

他需要看到BP机产线。看到出货量。看到仓库。看到账本。

他不需要孙科长帮他。他需要自己看。

前世他看了四十八年的新闻。“某厂造假被查”。他从来没想过——如果他在里面,他能看到什么。

这次他在里面。


他回到镇上。去了劳务市场。

除夕。劳务市场没人。他以为没人。

但有一个人。扛蛇皮袋的老头。蹲在老地方。啃一个馒头。

“大爷。今天还有活?”

老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哪来的活。都回家过年了。”

“那您怎么还在这?”

老头没回答。啃了一口馒头。半天,才说。“家里没人。”

刘南生没再问。他在旁边蹲下来。

太阳偏西了。街上开始有鞭炮声。稀稀拉拉的。有人在喊“回家吃饭了”。

老头忽然站起来。“对了。小伙子。你明天想不想挣十块钱?”

“想。”

“我小舅子在XX电子厂后勤科。昨天跟我说,过年这几天,厂里压了一批货,要赶着搬。要两个搬运工。日结。一天十块。”老头拍拍手上的馒头渣。“你手上有茧。搬得动。”

“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去报名。人家在厂门口等着登记呢。错过了就没你的份了。”

刘南生站起来。腿有点麻。蹲太久了。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厂那边走。老头走得不快。蛇皮袋扛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大爷,您也去?”

“我小舅子说,要两个。我这把老骨头,搬不动了。但我去,他得给我个面子。”老头头也不回。“你记着。进去了,少说话。多看。后勤科的人,眼睛尖。”

刘南生心里一动。

多看。少说话。

这正是他要的。

厂门口。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人站在传达室外面。手里一个本子。一支笔。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子。

“报名的?”

“是。他报名。”老头把刘南生往前一推。“我小舅子老周说的那个活。”

灰夹克上下打量刘南生。“多大了?”

“十八。”

“搬得动吗?”

“搬得动。”他把手伸出来。手掌上全是茧。黄的。硬的。还有几个破了的血泡。结了痂。黑的。

灰夹克看了一眼他的手。点了点头。翻开本子。拿笔写了一行。

“名字。”

“刘南生。”

灰夹克把名字写在本子上。刘南生看见了。本子上已经有一行字。他是第二行。两个搬运工。满了。

“明天早上七点。厂门口。别迟到。”灰夹克合上本子。“老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明天进去,找后勤科老周。”

老头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我外甥。勤快。”

灰夹克骑上自行车走了。纸箱子在后座上颠。颠了两下。没掉。

刘南生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个本子被塞进灰色夹克的兜里。

他的名字。在那个本子上。

明天早上七点。他就能从这扇铁门走进去。不是翻墙。不是堵人。是名正言顺地,走进去。

老头拍拍他的肩。“行了。回家过年吧。”

刘南生给老头鞠了一躬。“谢谢您,大爷。”

“谢什么。”老头扛起蛇皮袋。“明天好好干。”


晚上。除夕夜。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堂屋里,他爸他妈在看春晚。电视声音比平时大。笑声。掌声。一首歌。他妈在笑。他爸也在笑。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他在想明天。

明天早上七点。厂门口。他得穿得像“来上班的”。白衬衫穿了一天,领子更黄了。不能再穿了。

他得带什么?

烟盒纸。圆珠笔。

他得看什么?

仓库。产线。出货量。

他得问什么?

不问。他不能问。他一个临时搬运工,问东问西,人家会起疑。老头说得对。少说话。多看。

他只能看。

看仓库里有多少台BP机。看产线上有多少工人在干活。看出货单上写多少。

他不需要知道具体数字。他只需要知道——多还是少。

如果仓库里堆满了货,但产线上还在加班——那就是出货量有问题。

如果仓库是空的,但产线上没几个人——那也是有问题。

他只需要看。

他闭上眼。

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远了。又近了一挂。

明天。大年初一。

不用等了。

明天就进去。他攥了攥拳头。茧子硌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