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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章 · 二十块钱的赌注

刘南生天不亮就醒了。1990年1月18日。

第一件事,是伸手进兜里摸钱。十五块。还在。

他妈的买米钱。二十变十五,五块变了一摞报纸。报纸变成两条铅字。两条铅字要是变不回钱,这个月家里就得喝西北风。

昨天他跟他妈说,米店排队,今天再买。他妈信了。

他不能再骗她。

他躺着想。报纸上证实了两件事。BP机,有厂在做,有公司在买,限量供应——这是真的。深圳,还是两个字,没有路——暂时摸不着。

摸得着的,先做。

他起来。洗脸。吃了两碗冷饭。

他妈看着他:“去哪?”

“找点事。”

“找什么事?”

“找钱。”

他妈没再问。往他兜里塞了两个馒头。热的。


他去了镇上的电子产品店。

店在老街。两边是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像手指头。伸向天。灰蒙蒙的天。

店不大。一间门面。玻璃柜台。里面摆着收音机、计算器、电子表。角落里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几台BP机。黑色的。摩拓的。旁边立着一个纸牌子。手写的。“BP机 寻呼机 传呼机 现货”。字写得歪歪扭扭。“呼”字还写错了。写成了“乎”。

老板叫王德发。五十出头。胖。穿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肚子把夹克撑得鼓起来。他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老花镜。搪瓷缸子。茶垢很厚。

他抬头看了刘南生一眼。

“买什么?”

“王叔。”刘南生把报纸放在柜台上。“这个BP机——能不能赊给我几台?”

王德发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谁家的?”

“刘建国家的。”

“哦。翻砂车间那个。”王德发把报纸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王德发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缸底在玻璃柜台上磕了一声。“你有抵押吗?”

“没有。”

“那你拿什么保证?”

刘南生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知道三个月后BP机价格翻倍,你赊给我,我卖了还你,你赚差价”。王德发会报警。或者笑他。或者两者都有。

“我……我可以给你打欠条。”

“欠条。”王德发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大人听小孩说话的笑。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笑。“你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个月工资六十三块。你拿什么还?”

刘南生没说话。

他盯着柜台里那几台BP机。黑色的。摩拓。他前世在工地上见过。工头腰上别着一个。接电话的时候,全工地的人都看他。

“走吧。”王德发摆摆手。像赶苍蝇。“你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也就混个临时工——你以为你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刘南生的后脑勺上。

前世他听过这句话。不是王德发说的。是他爸说的。他爸说:“你看看人家老李家的儿子,再看看你。”

他转身走了。

但他没走远。

他在店门口蹲下来。背靠着墙。墙是砖的。凉。凉气透过裤子渗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掏出烟盒纸。

烟盒纸背面已经写了不少字了。歪歪扭扭。他翻到空白处,写了一行:

“开春以后。王姓老板。水货BP机。砸手里。(具体几月?记不清了。)”

他记得这件事。前世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听工友聊天说的。“那个王德发,进了一批水货BP机,砸手里了,血本无归。”具体是哪个月——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是“开春以后”。

记忆这东西,像隔着毛玻璃看字。大的轮廓在。细节,糊的。

他不需要现在说服王德发。

他需要的是——等。

等到王德发砸了手里。等到他需要人帮忙。等到他主动找上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砖灰。白的。

他往家走。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塑料袋呼啦呼啦响。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挂在梧桐树枝上。鼓着。像一面旗。

走了十分钟。他路过镇上的供销社。

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他听见里面有人吵架。

“这批电子表我不收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的。“你跟我说日本进口的,结果一拧发条就停!”

“大姐,这真是日本——”

“日本个屁!我拧了三个,停了两个!你退钱!”

刘南生停住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踮脚往里看。供销社的柜台前,一个穿花棉袄的中年女人拍着桌子。柜台上摆着十几块电子表。银色的。塑料壳。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大姐,这真是进口的,就是……就是电池有点问题……”

“电池有问题你卖给我?!”

刘南生挤进去。

“这表多少钱一块?”

花棉袄女人和售货员都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花棉袄女人说。

“路过的。”刘南生拿起一块表。翻了翻。塑料壳。轻。背面印着“MADE IN JAPAN”。但字体是歪的。他前世在电子厂拧过螺丝。他认得这种字——不是印的。是贴的。贴纸。

“这表不是日本的。”他说。

售货员的脸更红了。“你——”

“是广东产的。”刘南生把表放下。“贴纸。你看这个角——翘了。日本原装不会翘。”

花棉袄女人凑过来看。“真的?”

“真的。”刘南生说。“但这表能用。就是电池不行。换个电池就好。”

“换电池?”花棉袄女人说。“那我不退了。你帮我换。”

“我换不了。”刘南生说。“但我知道谁能换。”

他看向售货员。“这表你进价多少?”

售货员愣了一下。“……三块。”

“三块。”刘南生说。“你卖多少?”

“八块。”

“八块。”刘南生说。“你卖不出去。因为电池不行。你退给上家,上家也不退。你砸手里了。”

售货员没说话。但他的脸从红变白了。

“我帮你。”刘南生说。“你让我拿五块表走。我换电池,我来卖。一块表,我给你三块——你的进价,一分不少还你。剩下的,我挣。”

“剩下的你挣?”售货员上下打量他。“你能挣多少?”

“那是我的事。”

花棉袄女人笑了。“小伙子,你挺有意思。你卖吧。我买一块。”

售货员看看她。又看看柜台上那堆卖不动的表。又看看刘南生。

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押钱。”

刘南生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出十二块。放在柜台上。

“押这。”

他留了三块在兜里。电池钱。五块表,两块五。他在店门口就算好了。

售货员看着他。“十五块你押十二?”

“三块买电池。”刘南生说。“表动了,钱就回来。一分不少你的。”

售货员盯了他两秒。摆摆手。“拿走。”

刘南生拿了五块表。揣在兜里。

他走出供销社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

他刚才做的事——前世他绝对不敢。前世他连跟售货员说话都脸红。前世他只会搬货。拧螺丝。低头。

但这次不一样。

他知道这表能用。他知道换个电池就好。他知道镇上的钟表铺能换。他知道换一块电池五毛钱。

他去了钟表铺。

钟表铺在巷子深处。一个老头。花白头发。放大镜夹在眼眶上。

“换电池。五块。”

老头接过表。看了看。“两块五。”

刘南生付了。两块五。他兜里剩五毛。

他等了二十分钟。老头换好了。五块表。都能走了。滴答滴答。

他把表揣在兜里。走出巷子。

他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个小时。

不是卖。是等。

等那个花棉袄女人。

她出来了。拎着两斤鸡蛋。

“大姐。”刘南生迎上去。“表修好了。您要不要?”

花棉袄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表。

“多少钱?”

刘南生张了张嘴。

八块。供销社卖八块。他应该说八块。

“六块。”

话出口,他就想抽自己。

花棉袄女人接过表。拧了拧发条。秒针走了。滴答滴答。

“行。”她掏了六块钱。“给我来一块。”

刘南生收了钱。

六块。

他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攥着六块钱。攥得指节发白。

这块表,进价三块要还售货员。电池五毛。赚两块五。

他本来要卖八块的。嘴一张,成了六块。两块就这么没了。两块。搬货四分之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

风灌进肺里。冷的。像刀子。

但他没死。

他还有四块表。

不能急。这次,不能再慌。

他走到镇上的菜市场。人最多的地方。他蹲在路边。把四块表摆在一张报纸上。

“电子表。日本机芯。七块。”

他喊了。

他前世没喊过。前世他连“让一让”都不敢喊。

但这次他喊了。

“电子表。日本机芯。七块。”

一个买菜的老头停下来。看了看。“真的假的?”

“您拧。”

老头拧了。秒针走了。

“来一块。”

七块。

又一个。

七块。

又一个。

七块。

最后一个。

七块。

四块表。卖了二十八块。

他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二十八块钱。

五块表。进价三块一块,十五。电池两块五。本钱十七块五。卖了三十四。

赚了。

十六块五。

他站起来。腿麻了。他跺了跺脚。

他去了供销社。数出十五块——一块表三块,还给售货员。一分不少。

售货员接过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押着的十二块钱拿出来,数了数,递给他。

他走出供销社。

兜里有三十一块五。

他妈给的二十块。买米的钱。花了五块买报纸。剩十五。押了。拿回来了。

他自己赚的。十六块五。

他站在街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军大衣呼啦呼啦响。

他掏出烟盒纸。在背面写:

“Day 1. 赚16.5元。方法:信息差。报纸上的消息+供销社的烂货+钟表铺的电池。”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教训:报价。第一次张嘴,不能抖。抖一下,两块没了。”

他把烟盒纸折好。塞回兜里。

他往家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

售货员还在柜台后面。脸还是红的。

刘南生转回头。继续走。

风很大。但他不冷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

隔壁屋,电视还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天气预报,明天晴。他听见了。但这次,他想的不是天气。

他把三十一块五塞在枕头底下。压着。

里面十五块是借的。他妈的米钱。十六块五是挣的。他的。

第一天。十六块五。

王德发说,你以为你是谁。

他想,我知道我是谁了。我是今天挣了十六块五的人。

明天,去劳务市场。听人说,搬货一天八块。

他闭上眼。这一次,睡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