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南生天不亮就醒了。1990年1月18日。
第一件事,是伸手进兜里摸钱。十五块。还在。
他妈的买米钱。二十变十五,五块变了一摞报纸。报纸变成两条铅字。两条铅字要是变不回钱,这个月家里就得喝西北风。
昨天他跟他妈说,米店排队,今天再买。他妈信了。
他不能再骗她。
他躺着想。报纸上证实了两件事。BP机,有厂在做,有公司在买,限量供应——这是真的。深圳,还是两个字,没有路——暂时摸不着。
摸得着的,先做。
他起来。洗脸。吃了两碗冷饭。
他妈看着他:“去哪?”
“找点事。”
“找什么事?”
“找钱。”
他妈没再问。往他兜里塞了两个馒头。热的。
他去了镇上的电子产品店。
店在老街。两边是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像手指头。伸向天。灰蒙蒙的天。
店不大。一间门面。玻璃柜台。里面摆着收音机、计算器、电子表。角落里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几台BP机。黑色的。摩拓的。旁边立着一个纸牌子。手写的。“BP机 寻呼机 传呼机 现货”。字写得歪歪扭扭。“呼”字还写错了。写成了“乎”。
老板叫王德发。五十出头。胖。穿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肚子把夹克撑得鼓起来。他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老花镜。搪瓷缸子。茶垢很厚。
他抬头看了刘南生一眼。
“买什么?”
“王叔。”刘南生把报纸放在柜台上。“这个BP机——能不能赊给我几台?”
王德发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谁家的?”
“刘建国家的。”
“哦。翻砂车间那个。”王德发把报纸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王德发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缸底在玻璃柜台上磕了一声。“你有抵押吗?”
“没有。”
“那你拿什么保证?”
刘南生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知道三个月后BP机价格翻倍,你赊给我,我卖了还你,你赚差价”。王德发会报警。或者笑他。或者两者都有。
“我……我可以给你打欠条。”
“欠条。”王德发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大人听小孩说话的笑。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笑。“你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个月工资六十三块。你拿什么还?”
刘南生没说话。
他盯着柜台里那几台BP机。黑色的。摩拓。他前世在工地上见过。工头腰上别着一个。接电话的时候,全工地的人都看他。
“走吧。”王德发摆摆手。像赶苍蝇。“你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也就混个临时工——你以为你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刘南生的后脑勺上。
前世他听过这句话。不是王德发说的。是他爸说的。他爸说:“你看看人家老李家的儿子,再看看你。”
他转身走了。
但他没走远。
他在店门口蹲下来。背靠着墙。墙是砖的。凉。凉气透过裤子渗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掏出烟盒纸。
烟盒纸背面已经写了不少字了。歪歪扭扭。他翻到空白处,写了一行:
“开春以后。王姓老板。水货BP机。砸手里。(具体几月?记不清了。)”
他记得这件事。前世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听工友聊天说的。“那个王德发,进了一批水货BP机,砸手里了,血本无归。”具体是哪个月——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是“开春以后”。
记忆这东西,像隔着毛玻璃看字。大的轮廓在。细节,糊的。
他不需要现在说服王德发。
他需要的是——等。
等到王德发砸了手里。等到他需要人帮忙。等到他主动找上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砖灰。白的。
他往家走。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塑料袋呼啦呼啦响。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挂在梧桐树枝上。鼓着。像一面旗。
走了十分钟。他路过镇上的供销社。
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他听见里面有人吵架。
“这批电子表我不收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的。“你跟我说日本进口的,结果一拧发条就停!”
“大姐,这真是日本——”
“日本个屁!我拧了三个,停了两个!你退钱!”
刘南生停住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踮脚往里看。供销社的柜台前,一个穿花棉袄的中年女人拍着桌子。柜台上摆着十几块电子表。银色的。塑料壳。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大姐,这真是进口的,就是……就是电池有点问题……”
“电池有问题你卖给我?!”
刘南生挤进去。
“这表多少钱一块?”
花棉袄女人和售货员都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花棉袄女人说。
“路过的。”刘南生拿起一块表。翻了翻。塑料壳。轻。背面印着“MADE IN JAPAN”。但字体是歪的。他前世在电子厂拧过螺丝。他认得这种字——不是印的。是贴的。贴纸。
“这表不是日本的。”他说。
售货员的脸更红了。“你——”
“是广东产的。”刘南生把表放下。“贴纸。你看这个角——翘了。日本原装不会翘。”
花棉袄女人凑过来看。“真的?”
“真的。”刘南生说。“但这表能用。就是电池不行。换个电池就好。”
“换电池?”花棉袄女人说。“那我不退了。你帮我换。”
“我换不了。”刘南生说。“但我知道谁能换。”
他看向售货员。“这表你进价多少?”
售货员愣了一下。“……三块。”
“三块。”刘南生说。“你卖多少?”
“八块。”
“八块。”刘南生说。“你卖不出去。因为电池不行。你退给上家,上家也不退。你砸手里了。”
售货员没说话。但他的脸从红变白了。
“我帮你。”刘南生说。“你让我拿五块表走。我换电池,我来卖。一块表,我给你三块——你的进价,一分不少还你。剩下的,我挣。”
“剩下的你挣?”售货员上下打量他。“你能挣多少?”
“那是我的事。”
花棉袄女人笑了。“小伙子,你挺有意思。你卖吧。我买一块。”
售货员看看她。又看看柜台上那堆卖不动的表。又看看刘南生。
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押钱。”
刘南生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出十二块。放在柜台上。
“押这。”
他留了三块在兜里。电池钱。五块表,两块五。他在店门口就算好了。
售货员看着他。“十五块你押十二?”
“三块买电池。”刘南生说。“表动了,钱就回来。一分不少你的。”
售货员盯了他两秒。摆摆手。“拿走。”
刘南生拿了五块表。揣在兜里。
他走出供销社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
他刚才做的事——前世他绝对不敢。前世他连跟售货员说话都脸红。前世他只会搬货。拧螺丝。低头。
但这次不一样。
他知道这表能用。他知道换个电池就好。他知道镇上的钟表铺能换。他知道换一块电池五毛钱。
他去了钟表铺。
钟表铺在巷子深处。一个老头。花白头发。放大镜夹在眼眶上。
“换电池。五块。”
老头接过表。看了看。“两块五。”
刘南生付了。两块五。他兜里剩五毛。
他等了二十分钟。老头换好了。五块表。都能走了。滴答滴答。
他把表揣在兜里。走出巷子。
他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个小时。
不是卖。是等。
等那个花棉袄女人。
她出来了。拎着两斤鸡蛋。
“大姐。”刘南生迎上去。“表修好了。您要不要?”
花棉袄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表。
“多少钱?”
刘南生张了张嘴。
八块。供销社卖八块。他应该说八块。
“六块。”
话出口,他就想抽自己。
花棉袄女人接过表。拧了拧发条。秒针走了。滴答滴答。
“行。”她掏了六块钱。“给我来一块。”
刘南生收了钱。
六块。
他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攥着六块钱。攥得指节发白。
这块表,进价三块要还售货员。电池五毛。赚两块五。
他本来要卖八块的。嘴一张,成了六块。两块就这么没了。两块。搬货四分之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
风灌进肺里。冷的。像刀子。
但他没死。
他还有四块表。
不能急。这次,不能再慌。
他走到镇上的菜市场。人最多的地方。他蹲在路边。把四块表摆在一张报纸上。
“电子表。日本机芯。七块。”
他喊了。
他前世没喊过。前世他连“让一让”都不敢喊。
但这次他喊了。
“电子表。日本机芯。七块。”
一个买菜的老头停下来。看了看。“真的假的?”
“您拧。”
老头拧了。秒针走了。
“来一块。”
七块。
又一个。
七块。
又一个。
七块。
最后一个。
七块。
四块表。卖了二十八块。
他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二十八块钱。
五块表。进价三块一块,十五。电池两块五。本钱十七块五。卖了三十四。
赚了。
十六块五。
他站起来。腿麻了。他跺了跺脚。
他去了供销社。数出十五块——一块表三块,还给售货员。一分不少。
售货员接过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押着的十二块钱拿出来,数了数,递给他。
他走出供销社。
兜里有三十一块五。
他妈给的二十块。买米的钱。花了五块买报纸。剩十五。押了。拿回来了。
他自己赚的。十六块五。
他站在街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军大衣呼啦呼啦响。
他掏出烟盒纸。在背面写:
“Day 1. 赚16.5元。方法:信息差。报纸上的消息+供销社的烂货+钟表铺的电池。”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教训:报价。第一次张嘴,不能抖。抖一下,两块没了。”
他把烟盒纸折好。塞回兜里。
他往家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
售货员还在柜台后面。脸还是红的。
刘南生转回头。继续走。
风很大。但他不冷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
隔壁屋,电视还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天气预报,明天晴。他听见了。但这次,他想的不是天气。
他把三十一块五塞在枕头底下。压着。
里面十五块是借的。他妈的米钱。十六块五是挣的。他的。
第一天。十六块五。
王德发说,你以为你是谁。
他想,我知道我是谁了。我是今天挣了十六块五的人。
明天,去劳务市场。听人说,搬货一天八块。
他闭上眼。这一次,睡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