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的碎片,躺了一地。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火把,噼啪地响。
林烨站在大殿中央,手里,只剩一截剑柄。
剑柄上,那圈旧布,还缠着。
三个长老,站在她对面。
第三个长老,捂着左腰那道血痕,看着林烨。
"剑碎了。"他说。
"嗯。"林烨说,"碎了。"
"你还有什么?"第三个长老问。
林烨没有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柄。
看了很久。
"没有了。"她说。
"我只有这个了。"
三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那,"第三个长老说,"就送你上路吧。"
他抬起手。
林烨站在原地。
她没有退。
她也没有闭眼。
她举着那截剑柄,对着三个长老。
"剑柄,"她说,"也是铁。"
"铁,"林烨说,"就能打人。"
第三个长老笑了。
"剑柄,"他说,"打不过元婴。"
"我知道。"林烨说。
"可我不打你。"她说,"我站着。"
"你站着,"第三个长老说,"你能站多久?"
"站到,"林烨说,"站不住为止。"
第三个长老的手,落了下来。
掌风,压向林烨。
林烨举着剑柄,没有躲。
就在那一瞬——
一道白影,从大殿的暗处,扑了出来。
是白发男子。
他扑到林烨身前。
他的道基碎了。他的修为,跌到了元婴。他本来,连站着都吃力。
可他跌跌撞撞地扑出来,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旧袍子。
他张开双臂,挡在林烨身前。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
白发男子,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撞在大殿的石柱上,滑下来,一口血,喷了出来。
"宗主!"灰袍长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白发男子跪在石柱底下,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撑着地,抬起头。
"老三。"他说,"你的掌,又重了一分。"
第三个长老收回手。
"宗主。"他说,"您道基碎了。您挡不住我。"
"挡不住,"白发男子说,"也要挡。"
"您为什么要挡?"第三个长老问,"她,是铁匠坊的闺女。她爹,死在执法令下。"
"她跟您,"第三个长老说,"有仇。"
"有仇。"白发男子说,"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挡?"他说,"你问我,我答你——"
"我欠铁家的。"白发男子说。
"三十七口人。"他说,"我欠他们,三十七条命。"
"今天,"白发男子说,"我还。"
第三个长老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他说,"那我,送您二位,一起走。"
他抬起了手。
第二掌。
这一掌,比第一掌,又重了一分。
白发男子没有躲。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林烨身前。
"砰——"
那一掌,打在他背上。
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柱上。
血,喷了一地。
"宗主!"灰袍长老扑过去,扶住他。
白发男子跪在地上,血,顺着嘴角淌。
"扶我……起来。"他说。
"宗主!您不能再……"
"扶我起来。"白发男子说,"我还能,挡一掌。"
灰袍长老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跪在血泊里、道基碎成渣的白发老人。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入门那天。
那天,宗主站在观星台上,对他说:"灰袍,这座山,要守,就守到底。"
今天,宗主还守。
他扶着白发男子,站起来。
白发男子一步一步,又走到林烨身前。
他张开双臂。
"第三掌。"他说,"我还欠着。"
第三个长老的手,停了一下。
"宗主。"他说,"您这又是何苦?"
"不苦。"白发男子说,"我欠铁家的。"
"铁匠坊三十七口人,"他说,"我欠他们三十七条命。"
"我还一条,"白发男子说,"是一条。"
"我这条命,"他说,"今天,全还。"
"林烨。"他头也不回,"你走。"
"我不走。"林烨说。
"你走!"白发男子吼道,"你还有铁没打完!你爹的炉子,还等着你!"
"我走了,"林烨说,"你怎么办?"
"我?"白发男子笑了,"我活了四百年。"
"四百年,"他说,"够本了。"
"你走。"白发男子说,"这是命令。"
"你不是我爹。"林烨说,"你命令不着我。"
"我爹教过我,"她说,"炉子烧着的时候,人不许走。"
"你就是那座炉子。"林烨说,"你烧了四百年。"
"今天,"她说,"我不走。"
她走到白发男子身前,站定。
她背对着他。
她举着那截剑柄。
"老三。"林烨说,"你再来。"
"我今天,"她说,"站到底。"
第二个长老,也出手了。
两个长老,两掌,一前一后,压下来。
林烨举着剑柄,挡。
"咔嚓——"
剑柄,也碎了。
那圈旧布,散开,落在地上。
林烨的手里,空了。
她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连剑柄,"她轻声说,"也没了。"
两个长老的掌风,没有停。
白发男子,从她身后,走出来。
他站在她身前。
"我说了,"白发男子说,"我欠铁家的。"
"今天,"他说,"还。"
两个长老的掌,落了下来。
"砰——"
"砰——"
两掌,都打在白发男子的背上。
他整个人,被压得,弯了下去。
他撑着。
血,从他的嘴里,从他的鼻子里,从他的耳朵里,流出来。
他撑了三息。
然后,他倒了。
像一根绷到头的弦,终于,断了。
"宗主!"灰袍长老扑过去。
白发男子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殿顶。
"灰袍……"他说,"扶我……起来。"
"您起不来了!"灰袍长老的声音,带了哭腔,"宗主!您起不来了!"
"起不来……"白发男子说,"就不起了。"
"可你告诉林烨……"他说,"她爹的炉子,等她回去。"
"告诉她……"白发男子说,"铁碎了不怕。"
"化了……"他说,"重打。"
"宗主!"灰袍长老冲进大殿,扑过来,"宗主!"
"扶……扶住我。"白发男子说,"别让我……倒下去。"
"我倒了,"他说,"她……就没了。"
灰袍长老扶着他。
"宗主!"阿贵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他提着刀,冲进大殿。他身后,顾长风、书生,跟着。
"你们来干什么!"林烨喝道,"走!"
"不走!"阿贵喊,"林姨,你护了他一宿!现在,换我们护你!"
"你们护我?"林烨说,"你们打得过元婴?"
"打不过。"阿贵说,"可我们能站着。"
"站着?"
"你教我的,"阿贵说,"打铁,心要稳。"
"我们打不过他们,"他说,"可我们站在这儿,他们就得,看着我们站。"
"看着我们站,"阿贵说,"他们的手,就会慢。"
"手慢,"他说,"就够林姨,捡起那块铁了。"
顾长风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那卷阵纹图。
"林前辈。"他说,"弟子记下了他们三个的路数。"
"品字形,主攻中路。"顾长风说,"他们变过一次位,弟子也记下了。"
"再变,"他说,"弟子喊。"
书生站在最后面。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把本子,翻开。
"记世。"书生说,"我也记。"
三个长老,看着殿门口那一排人。
"有意思。"干瘦长老说,"练气的,筑基的,还有读书的。"
"全来了。"他说,"来送死。"
"我们不送死。"阿贵说,"我们来,看你们,怎么收场。"
"收场?"干瘦长老笑了,"你们还想看收场?"
"想看。"阿贵说,"我们铁匠坊的人,看戏,要看全套。"
"戏,总得有个收场。"他说,"你们唱的这出,还没唱完呢。"
三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灰袍长老扶着他。
白发男子跪在地上,背上是两道掌印,血,浸透了白袍。
他抬起头。
他看着林烨。
"林烨。"他说,"你爹,叫林老铁。"
"嗯。"林烨说。
"我记了四十年他的名字。"白发男子说,"今天,我念出来了。"
"念出来了,"他说,"我,就不欠他了。"
"你走吧。"白发男子说,"你还有铁,没打完。"
林烨站在大殿中央。
她的剑,碎了。她的剑柄,也碎了。
她手里,空空如也。
她看着跪在血泊里的白发男子。
看了很久。
"我不走。"她说。
"我爹说过,"林烨说,"铁匠坊,不丢炉子。"
"你就是炉子。"她说,"你烧了四百年。"
"今天,"林烨说,"我不丢你。"
"林烨!"白发男子喊道,"你醒醒!你没有剑了!"
"你手无寸铁!"
"我知道。"林烨说。
她蹲下来。
她蹲在满地的碎铁中间。
她捡起一块碎片。
铁三的碎片。
碎片,不大。巴掌长。断口,参差不齐。
她拿着那块碎片,没有站起来。
她蹲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碎片,看了很久。
"我爹说过——"林烨说。
"铁碎了不怕。"她说。
"化了,重打就是了。"
她抬头,看着那三个长老。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火。
炉火。
"你们等着。"林烨说。
"炉子呢?"她问,"给我,一座炉子。"
三个长老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的碎片。
"疯子。"干瘦长老说。
"她没疯。"第三个长老说。
"你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了吗?"他说,"那不是疯。"
"那是,"第三个长老说,"炉火。"
"一个眼睛里有炉火的人,"他说,"你杀不死她。"
"你只能,"第三个长老说,"等她,把炉子,烧起来。"
大殿里,火把噼啪地响。
林烨握着那块碎片,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走过杨天福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杨天福。"她说。
"林姨。"杨天福的声音,发哑。
"记下来。"林烨说,"今天,是铁匠坊,重新开炉的日子。"
"记下来,"她说,"铁碎了不怕。化了,重打。"
"记下来,"林烨说,"林老铁家的炉子,从今天起,不熄了。"
她说完,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她背上。
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碎铁。
碎铁,在月光里,亮着。
像一块,等着重新成形的,铁。
(第2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