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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241章 · 清君侧

天阙山,祖师殿。

寅时。

大殿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执法堂的弟子,里三层,外三层。火把,把大殿照得通亮。火光照在人脸上,一张一张,都是绷着的。

黑袍长老站在殿上。

他吊着手臂,站在宗主的位置旁边。

他没有坐上那把椅子。

可他站着的位置,比那把椅子,更靠中间。

"诸位。"黑袍长老开口了。

大殿里,静了下来。

"灵脉断了。阵,也停了。"黑袍长老说,"天阙山,到了最要紧的时候。"

"四百年来,"他说,"天阙山,靠阵立派。阵没了,天阙山,就没了根。"

"根没了,"黑袍长老说,"天阙山,就要散。"

殿下的弟子,没有人说话。

"散不得。"黑袍长老说。

"今日请诸位来,"他说,"是要做一件,天阙山四百年,没有做过的事。"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

"清君侧。"黑袍长老说。

三个字,落进大殿。

像三块石头,落进一潭死水。

"宗主失德。"黑袍长老说,"他与那打铁妇人,里应外合,毁了本宗护山大阵,断了本宗灵脉。"

"此罪,"他说,"当逐。"

"林烨,祸乱天阙。"黑袍长老说,"此罪,当诛。"

"今日,"黑袍长老说,"请诸位,随我,清君侧。"

殿下的弟子,还是没有人说话。

火把,噼啪地响。

黑袍长老看着殿下的沉默。

"诸位,"他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想走的,"他说,"现在就可以走。"

"留下的,"黑袍长老说,"从今往后,就是我天阙山,新的一页。"

静了一会儿。

一个弟子,站了出来。

"长老。"那弟子说,"弟子想问一句。"

"问。"

"清君侧,"那弟子说,"清完了,谁来当这个君?"

黑袍长老看着他。

"名册在谁手里,"他说,"谁就是君。"


观星台上,白发男子,一个人站着。

他负着手,看着山下的大殿。

大殿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山头。

他看了很久。

灰袍长老,站在他身后。

"宗主。"灰袍长老说,"他们……动手了。"

"我知道。"白发男子说。

"您……"灰袍长老说,"您避一避吧。您道基碎了,挡不住他们。"

"避?"白发男子说,"避到哪儿去?"

"我守了四百年这座山。"他说,"他们今天,要把我,从这座山上,请出去。"

"我要是避了,"白发男子说,"我这四百年,就白守了。"

"可是……"

"灰袍。"白发男子说,"你走吧。"

"宗主!"

"你走。"白发男子说,"你不是他们的人。你留在这儿,他们连你一起清。"

"我不走。"灰袍长老说。

"我陪了您三百年。"他说,"今天,我跟您,站到最后。"

白发男子看着他。

"行。"他说,"那你,站远点儿。"

"别站我旁边。"白发男子说,"我这一把老骨头,一会儿,说不定要溅血。"

灰袍长老没有退。

他站在白发男子身后,一动不动。

"宗主,"他说,"三百年,我跟着您。"

"今天,"灰袍长老说,"让我,跟着您,走完。"

白发男子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九座暗峰。

"这山,"他轻声说,"我守了四百年。"

"今天,"白发男子说,"该它,守我了。"


山道口。

林烨带着杨天福、顾长风、阿贵、书生,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他们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是执法堂的弟子。

黑压压的一片。

"林烨!"为首的弟子喝道,"执法堂办事,闲人止步!"

林烨停住脚。

"闲人?"她说,"我不是闲人。"

"你是祸根!"那弟子说,"长老有令,见林烨,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林烨说,"那我,是你们长老,点了名的人。"

"那我更不能走了。"她说,"他点我的名,我得去,听听他说什么。"

"你——"

"让开。"林烨说。

"不让!"那弟子拔剑,"林烨,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林烨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那弟子,连人带剑,往后退了三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

他只知道,那个妇人往前走的时候,他手里的剑,先他一步,怂了。

"我再说一遍。"林烨说,"让开。"

"我今天上山,"她说,"不是来跟你们打的。"

"我是来,"林烨说,"看你们唱戏的。"

"戏台子,"她说,"搭在祖师殿。"

"看戏的人,"林烨说,"不能缺席。"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执法堂的弟子,一层一层,往后退。

没有人敢动手。

他们手里握着剑,剑在抖。

他们心里,也在抖。

他们听说过这个妇人。听说过她三锤砸碎测灵石,听说过她单刀进金刀门,听说过她一句话,问停了千年大阵。

他们不敢拦。

林烨带着人,从执法堂的弟子中间,穿过去。

一直走到祖师殿门口。


祖师殿里,黑袍长老,正要出门。

他看见林烨,站在殿门口。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

"林烨。"黑袍长老说,"你来送死?"

"我来听戏。"林烨说。

"戏?"

"你不是要清君侧吗?"林烨说,"我听听,你怎么个清法。"

黑袍长老看着她。

"好啊。"他说,"那你听。"

他抬起手。

"把宗主,"黑袍长老说,"请上来。"

两个执法堂的弟子,押着白发男子,从后殿走出来。

白发男子的道基碎了,可他的背,还是直的。

他走到殿前,站定。

"黑袍。"白发男子说,"你要清我?"

"清君侧。"黑袍长老说,"第一个清的,就是你。"

"我守了这座山四百年。"白发男子说。

"你守的,是一座审人的阵。"黑袍长老说,"阵,没了。"

"阵没了,"他说,"你,也没用了。"

"没用的人,"黑袍长老说,"就该让位。"

白发男子看着他。

"黑袍。"他说,"你还记得,你入门那年,我教你的第一句话吗?"

"记得。"黑袍长老说,"'名册是死的,人是活的。'"

"对。"白发男子说,"名册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你今天,"他说,"拿一本死名册,来清一个活人?"

黑袍长老的脸,白了一白。

"名册虽死,"他说,"规矩不死。"

"规矩?"白发男子说,"你的规矩?"

"我的规矩。"黑袍长老说,"也是天阙山的规矩。"

"四百年,"他说,"天阙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四百年,"白发男子说,"天阙山,错就错在,走得太规矩了。"

"阵审了四百年人。"他说,"它自己,都答不上来,自己是什么。"

"你还要拿它的规矩,"白发男子说,"再审四百年?"

黑袍长老的嘴唇,动了动。

"巧言。"他说。

"拿下。"黑袍长老说,"押去,后山。"

"谁要拦,"他说,"同罪。"

两个弟子,上前,架住白发男子。

白发男子没有挣扎。

他看了一眼黑袍长老。

"黑袍。"他说,"我最后,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名册上写的字,"白发男子说,"会褪色。"

"可人记住的话,"他说,"不会。"

"你今天,清了我。"白发男子说,"可你清不掉,那八个字。"

"此阵不审,"他说,"此阵记世。"

"那八个字,"白发男子说,"会有人,记下去。"

黑袍长老的脸,沉了下来。

"押走!"他喝道。


"慢着。"

林烨,开口了。

她站在殿门口,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火把的光,落在她身上。

"林烨!"黑袍长老喝道,"此事,与外人无关!"

"外人?"林烨说,"我怎么是外人了?"

"我爹,"她说,"是你们天阙山,记世铁匠坊的打铁匠。"

"我,"林烨说,"是天阙山,记世铁匠坊的,闺女。"

"你们清君侧,"她说,"清的是天阙山的人。"

"那我这个天阙山的闺女,"林烨说,"算不算,你们天阙山的人?"

黑袍长老的脸,变了。

"你……"他说,"你要插手?"

"我不插手。"林烨说。

"我只是,"她说,"站个队。"

她走到白发男子身前,站定。

她背对着白发男子。

"他欠我爹的。"林烨说。

"我爹,"她说,"死在执法令下。"

"这笔账,"林烨说,"我记着。"

"可是——"林烨说,"他这条命,今天,我保。"

大殿里,静了下来。

火把,噼啪地响。

黑袍长老看着她。

"你护他?"他说,"他杀了你爹。"

"他没杀。"林烨说,"他下的令。令是死的。他是活的。"

"我爹说过,"她说,"铁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欠我爹一条命。"林烨说,"这条命,他得活着还。"

"他不是还我。"她说,"他是还,他守了四百年的那八个字。"

"谁要杀他,"林烨说,"谁就是,要杀那八个字。"

"那八个字,"她说,"我爹,认了一辈子。"

"我,"林烨说,"也认。"

黑袍长老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好。"他说,"好一个铁家的闺女。"

"铁家的,"黑袍长老说,"护天阙的。"

"真是,"他说,"好戏。"

他抬起手。

"三位长老,"黑袍长老说,"请。"

三道身影,从大殿的暗处,走了出来。

三个人,都是元婴。

三个人,六只眼睛,看着林烨。

黑袍长老看着林烨。

"林烨,"他说,"你护得住他吗?"

林烨没有答。

她把铁三,从背上,抽了出来。

剑尖,指向那三个长老。

"护不护得住,"她说,"试试。"

"今天,"林烨说,"谁要动他——"

"先过我这一关。"

大殿里,火把噼啪地响。

三道元婴的威压,像三座山,压下来。

林烨站在威压中央,举着剑。

一步,也没有退。

(第2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