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山,祖师殿。
寅时。
大殿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执法堂的弟子,里三层,外三层。火把,把大殿照得通亮。火光照在人脸上,一张一张,都是绷着的。
黑袍长老站在殿上。
他吊着手臂,站在宗主的位置旁边。
他没有坐上那把椅子。
可他站着的位置,比那把椅子,更靠中间。
"诸位。"黑袍长老开口了。
大殿里,静了下来。
"灵脉断了。阵,也停了。"黑袍长老说,"天阙山,到了最要紧的时候。"
"四百年来,"他说,"天阙山,靠阵立派。阵没了,天阙山,就没了根。"
"根没了,"黑袍长老说,"天阙山,就要散。"
殿下的弟子,没有人说话。
"散不得。"黑袍长老说。
"今日请诸位来,"他说,"是要做一件,天阙山四百年,没有做过的事。"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
"清君侧。"黑袍长老说。
三个字,落进大殿。
像三块石头,落进一潭死水。
"宗主失德。"黑袍长老说,"他与那打铁妇人,里应外合,毁了本宗护山大阵,断了本宗灵脉。"
"此罪,"他说,"当逐。"
"林烨,祸乱天阙。"黑袍长老说,"此罪,当诛。"
"今日,"黑袍长老说,"请诸位,随我,清君侧。"
殿下的弟子,还是没有人说话。
火把,噼啪地响。
黑袍长老看着殿下的沉默。
"诸位,"他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想走的,"他说,"现在就可以走。"
"留下的,"黑袍长老说,"从今往后,就是我天阙山,新的一页。"
静了一会儿。
一个弟子,站了出来。
"长老。"那弟子说,"弟子想问一句。"
"问。"
"清君侧,"那弟子说,"清完了,谁来当这个君?"
黑袍长老看着他。
"名册在谁手里,"他说,"谁就是君。"
观星台上,白发男子,一个人站着。
他负着手,看着山下的大殿。
大殿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山头。
他看了很久。
灰袍长老,站在他身后。
"宗主。"灰袍长老说,"他们……动手了。"
"我知道。"白发男子说。
"您……"灰袍长老说,"您避一避吧。您道基碎了,挡不住他们。"
"避?"白发男子说,"避到哪儿去?"
"我守了四百年这座山。"他说,"他们今天,要把我,从这座山上,请出去。"
"我要是避了,"白发男子说,"我这四百年,就白守了。"
"可是……"
"灰袍。"白发男子说,"你走吧。"
"宗主!"
"你走。"白发男子说,"你不是他们的人。你留在这儿,他们连你一起清。"
"我不走。"灰袍长老说。
"我陪了您三百年。"他说,"今天,我跟您,站到最后。"
白发男子看着他。
"行。"他说,"那你,站远点儿。"
"别站我旁边。"白发男子说,"我这一把老骨头,一会儿,说不定要溅血。"
灰袍长老没有退。
他站在白发男子身后,一动不动。
"宗主,"他说,"三百年,我跟着您。"
"今天,"灰袍长老说,"让我,跟着您,走完。"
白发男子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九座暗峰。
"这山,"他轻声说,"我守了四百年。"
"今天,"白发男子说,"该它,守我了。"
山道口。
林烨带着杨天福、顾长风、阿贵、书生,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他们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是执法堂的弟子。
黑压压的一片。
"林烨!"为首的弟子喝道,"执法堂办事,闲人止步!"
林烨停住脚。
"闲人?"她说,"我不是闲人。"
"你是祸根!"那弟子说,"长老有令,见林烨,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林烨说,"那我,是你们长老,点了名的人。"
"那我更不能走了。"她说,"他点我的名,我得去,听听他说什么。"
"你——"
"让开。"林烨说。
"不让!"那弟子拔剑,"林烨,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林烨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那弟子,连人带剑,往后退了三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
他只知道,那个妇人往前走的时候,他手里的剑,先他一步,怂了。
"我再说一遍。"林烨说,"让开。"
"我今天上山,"她说,"不是来跟你们打的。"
"我是来,"林烨说,"看你们唱戏的。"
"戏台子,"她说,"搭在祖师殿。"
"看戏的人,"林烨说,"不能缺席。"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执法堂的弟子,一层一层,往后退。
没有人敢动手。
他们手里握着剑,剑在抖。
他们心里,也在抖。
他们听说过这个妇人。听说过她三锤砸碎测灵石,听说过她单刀进金刀门,听说过她一句话,问停了千年大阵。
他们不敢拦。
林烨带着人,从执法堂的弟子中间,穿过去。
一直走到祖师殿门口。
祖师殿里,黑袍长老,正要出门。
他看见林烨,站在殿门口。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
"林烨。"黑袍长老说,"你来送死?"
"我来听戏。"林烨说。
"戏?"
"你不是要清君侧吗?"林烨说,"我听听,你怎么个清法。"
黑袍长老看着她。
"好啊。"他说,"那你听。"
他抬起手。
"把宗主,"黑袍长老说,"请上来。"
两个执法堂的弟子,押着白发男子,从后殿走出来。
白发男子的道基碎了,可他的背,还是直的。
他走到殿前,站定。
"黑袍。"白发男子说,"你要清我?"
"清君侧。"黑袍长老说,"第一个清的,就是你。"
"我守了这座山四百年。"白发男子说。
"你守的,是一座审人的阵。"黑袍长老说,"阵,没了。"
"阵没了,"他说,"你,也没用了。"
"没用的人,"黑袍长老说,"就该让位。"
白发男子看着他。
"黑袍。"他说,"你还记得,你入门那年,我教你的第一句话吗?"
"记得。"黑袍长老说,"'名册是死的,人是活的。'"
"对。"白发男子说,"名册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你今天,"他说,"拿一本死名册,来清一个活人?"
黑袍长老的脸,白了一白。
"名册虽死,"他说,"规矩不死。"
"规矩?"白发男子说,"你的规矩?"
"我的规矩。"黑袍长老说,"也是天阙山的规矩。"
"四百年,"他说,"天阙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四百年,"白发男子说,"天阙山,错就错在,走得太规矩了。"
"阵审了四百年人。"他说,"它自己,都答不上来,自己是什么。"
"你还要拿它的规矩,"白发男子说,"再审四百年?"
黑袍长老的嘴唇,动了动。
"巧言。"他说。
"拿下。"黑袍长老说,"押去,后山。"
"谁要拦,"他说,"同罪。"
两个弟子,上前,架住白发男子。
白发男子没有挣扎。
他看了一眼黑袍长老。
"黑袍。"他说,"我最后,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名册上写的字,"白发男子说,"会褪色。"
"可人记住的话,"他说,"不会。"
"你今天,清了我。"白发男子说,"可你清不掉,那八个字。"
"此阵不审,"他说,"此阵记世。"
"那八个字,"白发男子说,"会有人,记下去。"
黑袍长老的脸,沉了下来。
"押走!"他喝道。
"慢着。"
林烨,开口了。
她站在殿门口,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火把的光,落在她身上。
"林烨!"黑袍长老喝道,"此事,与外人无关!"
"外人?"林烨说,"我怎么是外人了?"
"我爹,"她说,"是你们天阙山,记世铁匠坊的打铁匠。"
"我,"林烨说,"是天阙山,记世铁匠坊的,闺女。"
"你们清君侧,"她说,"清的是天阙山的人。"
"那我这个天阙山的闺女,"林烨说,"算不算,你们天阙山的人?"
黑袍长老的脸,变了。
"你……"他说,"你要插手?"
"我不插手。"林烨说。
"我只是,"她说,"站个队。"
她走到白发男子身前,站定。
她背对着白发男子。
"他欠我爹的。"林烨说。
"我爹,"她说,"死在执法令下。"
"这笔账,"林烨说,"我记着。"
"可是——"林烨说,"他这条命,今天,我保。"
大殿里,静了下来。
火把,噼啪地响。
黑袍长老看着她。
"你护他?"他说,"他杀了你爹。"
"他没杀。"林烨说,"他下的令。令是死的。他是活的。"
"我爹说过,"她说,"铁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欠我爹一条命。"林烨说,"这条命,他得活着还。"
"他不是还我。"她说,"他是还,他守了四百年的那八个字。"
"谁要杀他,"林烨说,"谁就是,要杀那八个字。"
"那八个字,"她说,"我爹,认了一辈子。"
"我,"林烨说,"也认。"
黑袍长老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好。"他说,"好一个铁家的闺女。"
"铁家的,"黑袍长老说,"护天阙的。"
"真是,"他说,"好戏。"
他抬起手。
"三位长老,"黑袍长老说,"请。"
三道身影,从大殿的暗处,走了出来。
三个人,都是元婴。
三个人,六只眼睛,看着林烨。
黑袍长老看着林烨。
"林烨,"他说,"你护得住他吗?"
林烨没有答。
她把铁三,从背上,抽了出来。
剑尖,指向那三个长老。
"护不护得住,"她说,"试试。"
"今天,"林烨说,"谁要动他——"
"先过我这一关。"
大殿里,火把噼啪地响。
三道元婴的威压,像三座山,压下来。
林烨站在威压中央,举着剑。
一步,也没有退。
(第2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