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福是在镇上听到那个消息的。
执法令的第三十五天,他去镇上买米。米铺的老板跟他说:"天福,你听说了吗?东边出了个打铁的,把天阙仙宗的仙长打飞了。"
杨天福手里的米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听谁说的?"他问。
"满镇都在说。"老板说,"说是青霞城传过来的。说那个打铁的,拿一把铁锤,把筑基仙长锤飞了,砸穿了三面墙。"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个仙长就回山了。听说跪在议事堂,摊开手,手心裂了一道。满修仙界都知道了。"
杨天福拎着米袋子,站在米铺门口,站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那个打铁的是谁。
他更知道,那个"弹飞筑基修士"的人,这会儿,大概正在院子里,蹲在地上,收白菜。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道,乱了。
修仙界三百年的规矩,好像从他们那个偏院开始,裂了一道缝。
这道缝,是林烨锤出来的。
杨天福拎着米,往回走。走了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东边,天阙山的方向,云很厚。
消息传开,是三天前的事。
筑基修士跪议事堂的事,先是从天阙山传出来的。传出来的人,是议事堂外伺候的杂役弟子——他倒夜香的时候,听见了堂里那句"她把我当成了一块铁"。
他不懂什么叫"当成一块铁"。可他听懂了"筑基修士,跪了"。
于是,一夜之间,半个修仙界都知道了。
凡间出了个打铁的,弹飞了天阙仙宗的筑基修士。
修仙界也有茶馆。
离天阙山三百里,有一座青霞城。青霞城是散修云集的地方,城东头的"听风楼",是散修们最爱去的地方——茶好,消息灵,价钱公道。
这天晌午,听风楼里,坐满了人。
"听说了吗?"一个灰袍修士压着嗓子,"凡间一个打铁的,弹飞了筑基修士。"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一桌,一个绿袍修士放下茶碗。
"假的。"绿袍修士说。
"真的。"灰袍修士说,"天阙仙宗的人亲口说的。"
"天阙仙宗的人?"绿袍修士说,"天阙仙宗的人怎么会说这个?他们不要脸面了?"
"由不得他们要。"灰袍修士说,"筑基修士跪在议事堂,摊开手让全宗看——手心一道裂纹。这事儿,瞒不住。"
茶馆里,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地,炸开了。
"弹飞筑基?"一个背刀的中年修士说,"筑基啊!我练了四十年,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着。一个打铁的,把筑基弹飞了?"
"她是什么境界?"
"没有境界。"
"没有境界怎么弹飞筑基?"
"她用的是一把铁锤。"
"……"
背刀的中年修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了半天,说:"铁锤?"
"铁锤。"
"凡铁的铁锤?"
"凡铁。"
"……她拿凡铁的铁锤,弹飞了筑基修士?"
"不光弹飞。"灰袍修士说,"是'锻'飞的。听说她拿锤子,对着筑基修士的掌印,锤了一下。筑基修士的手,就裂了。跟铁一样,裂了。"
茶馆里,没有人说话了。
茶博士拎着壶过来续水,续到一半,手停住了,也忘了走。
"那她到底是谁?"有人问。
"不知道。"灰袍修士说,"就知道她住在凡间一个山坳里,有个偏院,院子里种菜,养鸡,打铁。听说她还做饭。"
"……做饭?"
"做饭。她弹飞筑基那天,还在灶房里炒菜。菜炒到一半,出来锤了一下,回去接着炒。"
茶馆里,又静了。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秃顶老头,忽然开口了:"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信。"
"怎么?"
"我活了八十岁,见过天阙仙宗的人三次。"秃顶老头说,"三次,他们都是一副样子——下巴抬着,眼皮耷拉着,看人像看蚂蚁。你说的那个打铁的,要真把他们锤了,天阙仙宗的人,这会儿还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谁说没捅?"灰袍修士说,"你抬头看看东边。连着三天,天阙山那边,半夜里有光。"
"那是他们的阵光。四百年来,天阙山的阵光,隔几个月就亮一回。"
"你见过阵光亮完之后,整个修仙界的茶楼,都在说一个凡人的吗?"
秃顶老头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碗茶,喝起来没滋没味的。
一个年轻修士,忽然问了一句:"天阙仙宗,会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天阙仙宗,是修仙界的规矩。四百年来,天阙仙宗说什么,就是什么。谁家的功法是正统,谁家的是旁门,天阙仙宗说了算。谁该立碑,谁该除名,天阙仙宗说了算。
现在,天阙仙宗的筑基修士,被一个凡间打铁的弹飞了。
规矩,还在吗?
"会派金丹?"有人小声说。
"金丹去,也是白搭。"灰袍修士说,"你没听明白吗?她不是打不过筑基。她是……不在境界里。"
"不在境界里?"
"没有境界。"灰袍修士说,"你拿什么打她?你的境界压她,她没境界。你的法术打她,她是凡人。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打铁。"
"那她要是修仙呢?"年轻修士忽然问,"她要是学会了修仙,那还了得?"
灰袍修士看了他一眼,笑了。
"她要是修仙,"他说,"天阙仙宗反而不用怕了。修仙,就得进境界。进了境界,就在规矩里了。她这辈子,怕是不会修仙。"
"为什么?"
"因为她不需要。"灰袍修士说,"她要修仙干什么?她打铁打得好好的。"
茶馆里,静了很久。
茶博士终于想起来续水。壶嘴对着茶碗,水满了,溢出来,他也没看见。
"那……天阙仙宗,就这么算了?"年轻修士又问。
灰袍修士看了他一眼。
"算了?"他说,"天阙仙宗四百年,没算过。"
"那他们——"
"他们会派更厉害的人来。"灰袍修士说,"练气不行派筑基,筑基不行派金丹,金丹不行派元婴。"
"派到元婴呢?"
"元婴再不行……"灰袍修士顿了顿,"天阙山最深处的那个,就得动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别说了。"他说,"喝茶。喝完了,各回各家。"
茶碗端起来,茶馆里没有人再说话。
绿袍修士却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打铁的,她图什么?"
"图什么?"
"她一个凡人,打她的铁,种她的菜,过她的日子。"绿袍修士说,"天阙仙宗要找她,她要么跑,要么躲,要么跪。她倒好——她锤回去。她图什么?"
灰袍修士想了想。
"我听说,"他说,"她不是想跟天阙仙宗作对。她是……不知道天阙仙宗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灰袍修士说,"她打她的铁。天阙仙宗来管她,她觉得碍事,就锤一下。她不是反抗。她是……没把天阙仙宗放在眼里。"
茶馆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没把天阙仙宗放在眼里"——这句话,比"弹飞筑基修士"还要吓人。
四百年来,没有人敢说这句话。可那个打铁的,没有说。她只是做了。
她做了,天阙仙宗才发现,原来规矩这东西,也有人看不见。
杨天福回到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米铺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听完了所有能听的话。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米,还有满脑子的消息。
他把米放进灶房,回到自己屋里,点上灯,翻开笔记本。
"第三十五天。镇上都在说林烨的事。"他写,"他们说,她弹飞了筑基修士。他们说,天阙仙宗要派更厉害的人来。他们说,修仙界都在看热闹。"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他忽然觉得,这些话,像在说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说的那个"弹飞筑基修士的打铁女",他认识。她早上会蹲在菜地里拔草,中午会做一大锅饭,晚上会坐在井台边上,把那块铁疙瘩拿出来,在月光下看。
她不是神仙。她就是个打铁的。
可就是她,把天阙仙宗的规矩,锤出了一道缝。
杨天福合上本子,吹灭灯,躺下。
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房梁,想着明天——明天,天阙仙宗会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
连天阙仙宗自己,恐怕都不知道。
消息传到山下各派的时候,反应不一。
铁剑门刚被天阙仙宗立了碑。门里几个弟子凑在一起,谁也没敢大声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睛都在说——原来天阙仙宗,也会被人锤。门主坐在正堂里,把那块"罪碑"的拓本翻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锁进了箱底。
金刀门的门主,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下午。他年轻时,亲眼见过天阙仙宗的人来金刀门"执法"。那一年,他什么都没说。今天,他依然什么都没说。可他让人把山门重新刷了一遍——旧的漆太旧了,看着像要垮的样子。他刷完山门,站在门下,往天阙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苍山派的掌门,把那封当年写给天阙仙宗的信,从匣子里翻出来,看了很久。信上说,偏院的林氏,来历不明,疑似与灵气异动有关,请天阙仙宗处置。
他看了很久,把信放了回去。
他没有烧。
他要留着。
他要知道,这封信,到底是"正确"的,还是"多余"的。
其余几个小门派,没有动作。他们不敢有动作。可他们的弟子,这几天,都不约而同地,往凡间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没有人上门去。没有人去讨好那个打铁的。也没有人去通风报信。
所有人,都在观望。
观望天阙仙宗,到底会怎么收场。
修仙界三百年的规矩,在这一夜之间,裂了一道缝。
没有人补。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道缝,是天阙仙宗自己,裂的。
夜里,天阙山,议事堂。
灯火通明。
七个长老,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石台上,放着一枚玉简。玉简是下午到的——是青霞城的暗桩发回来的,写着听风楼里那些话。
陈长老坐在主座上,看着那枚玉简,看了很久。
"听风楼的话,"他说,"传遍整个修仙界了。"
没有人接话。
"三天。"陈长老说,"三天,一个凡间的打铁女人,成了整个修仙界的谈资。"
胖长老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石椅扶手。
瘦长老坐在那里,膝上摊着那本册子,册页停在"禁术"那一章,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陈师兄。"胖长老终于开口,"这件事,压不下去了。"
"我知道压不下去。"陈长老说,"我没打算压。"
"那——"
"筑基不行。"陈长老说,"派金丹。"
"金丹?"瘦长老抬起头,"为一个凡人,派金丹?"
"为一个凡人?"陈长老看着他,"你到今天,还觉得她是个凡人?"
瘦长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派金丹。"陈长老说,"金丹还不行,就派元婴。元婴还不行——"
他没有说下去。
议事堂里,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灯火在风里晃。
堂顶的圆洞,投下一束月光,照在石台上,照在那枚玉简上。
陈长老说完"金丹还不行,就派元婴。元婴还不行——",自己先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堂里有点不对。
不是有人说话。是太静了。静得不像七个活人坐着的议事堂。
他抬起头。
七个长老,也都抬起了头。
议事堂最深处,宗谱底下,那个闭着眼坐了四百年的白发男子——他睁开了眼睛。
四百年来,没有人见过他睁眼。
他的眼睛,很淡。淡得像两片结了霜的玻璃。他坐在那里,眼睛睁开着,看着堂顶的圆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石板上。可议事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亲自去。"
七个长老,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拦。
他们只是站着,像七根被钉在土地里的木桩。
白发男子说完这四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他像是从没有睁开过。
可议事堂里的七个人都知道——他刚才,睁眼了。
他还说了四个字。
"我亲自去。"
陈长老站在主座旁边,手撑着石台,指节发白。
他想说"宗主,不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就在白发男子闭眼的那个瞬间,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震了一下。
不是山震。是更深的地方,深到他们平时感觉不到的地方,震了一下。
像一根埋在地下几百里的管子,被人,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灵气主脉。
又震了。
三百里外,偏院。
杨天福正在院子里劈柴。
那一下震动,传到他脚下的时候,他手里的斧头,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停的。是地底下的东西,传上来,震得他的手腕,麻了一下。
杨天福握着斧头,站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里,林烨正在做饭,菜刀碰着砧板,笃笃笃,笃笃笃。
她什么也没感觉到。
或者,她感觉到了,也没当回事。
杨天福放下斧头,走到东墙边,把手按在墙上。
墙底下,那股劲儿——执法队撤阵之后就断了的那股劲儿——又有了。
很淡。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被人轻轻搅了一下。
杨天福按着墙,按了很久。
他直起身,回屋,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塞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子。
他没有等明天。
他现在就要去镇上。
天还没全黑,镇上还有几盏灯亮着。他要去找那个米铺老板,问清楚——外面到底传成了什么样,天阙仙宗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
他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灶房里,灯亮着。林烨还在做饭。
杨天福看了那盏灯一眼,转身,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第1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