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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130章 · 弹飞

筑基修士第三次来,是。傍晚。

他来了,没有说话。他站在偏院上空,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收铁的女人。

他这一下午,去了一趟天阙山。

他把手心的裂纹,给宗主看了。

宗主没有说话。宗主看了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再去。"

他说:"是。"

他回到偏院上空。

他知道宗主的意思。手心的裂纹,是"锻"出来的——那不是伤,是"痕迹"。是被人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留下的痕迹。

宗主不信。

他也不信。

他这三十年,一步一个脚印,从练气爬到筑基。他打过妖兽,斗过魔修,闯过秘境。他的道心,是铁打的。

他不信,一个凡间打铁的女人,能碎他的道心。

他抬起双手。

这一次,他不凝掌了。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光,从天上,笔直地砸下来。

不是掌。是"身"。

他是筑基修士。他的身体,就是最强的法器。他要用整个人的重量,把这个打铁的女人,连同她那个偏院,一起压下去。

风先到了。

偏院里的菜地,像被犁过一样,叶子翻卷着飞起来。阿贵抱着白菜筐,整个人被风推着,往后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前镖师弯着腰,把书生护在身后。书生的罗盘,从他怀里飞了出去,砸在井沿上,裂成两半。

鸡窝里,那只老母鸡,把头埋进草里,全身都在抖。它这三天,见过两次"天",每一次,都让它腿软。

林烨正蹲在院子里收铁。

她抬头,看见天上那道砸下来的光,皱了皱眉。

"又来?"她说。

她站起来,握着锤子,迎着那道光,锤了一下。

还是那一下。

不是挡。不是砍。是"锻"。

锤子落在那道光上。

没有声音。

可那道光的势头,在半空,被"定"住了。像一条奔流的河,忽然遇了一块横在河心的石头——水还往前冲,可石头,纹丝不动。

筑基修士整个人,悬在半空,停在离林烨头顶三尺的地方——停得死死的。

他低头,看着林烨手里的锤子。

锤子抵着他的胸口。不是锤子抵着。是锤子"锻"过的地方,他整个人,被钉在了那里。

他用力。挣脱不了。

他再用力。还是挣脱不了。

他筑基三十年,从来没有"挣脱不了"这四个字。他是筑基修士,凡间的东西,他轻轻一碰就碎。可这个打铁的女人,一把凡铁的锤子,把他钉在半空,钉得死死的。

他抬头,看见林烨看着他。

"你这一掌,"她说,"力道太散。"

"得集中。"她手腕一翻,锤子顺着他的胸口,往上一带。

那一下,他整个人,像一块被锤飞的铁,倒飞出去。

不是他自己飞的。是被"锻"飞的。

他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树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砸下来,扬起一片土。他砸穿了一面土墙,又砸穿了一面石墙,最后,砸进了第三面墙里。

三面墙。

他嵌在第三面墙里,动弹不得。尘土落下来,落了满身。他张着嘴,想咳,咳不出来——那一下"锻",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震得发麻。

院子里,静了。

阿贵坐在地上,嘴张着,白菜滚了一地。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林、林姨……墙、墙塌了……"

前镖师站在院子里,手按着刀,忘了拔。他走镖二十年,见过一箭穿杨的,见过一拳碎石头的,可他没见过——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像锤铁一样,锤进三面墙里。他把裂了的刀从鞘里抽出半截,看了看刀身,又插了回去。他忽然觉得,他这把跟了十二年的刀,今天起,怕是不中用了。

书生扶着墙,看着那个嵌在墙里的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的罗盘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来,捧在手里,看着那道裂口,喃喃地说:"五行……五行乱了……"他捧着裂了的罗盘,像捧着什么碎了的心。

断臂老人站在廊下,看着那面墙,看着墙里那个人,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这条胳膊,就是在那样的"重"里丢的。

可今天,那种"重",被锤碎了。

杨天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林烨让他端的水——那碗水,他忘了放下来,端着,一直端着。碗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林烨把锤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走到墙边,看了看嵌在墙里的人。

"我说了,"她说,"力道太散,得集中。"

墙里的人,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挣扎着,从墙里爬出来。他的青袍破了,脸上全是土,头发散着。他的嘴角,溢出一线血。

他站在墙边,看着林烨。

"你……"他说。

"我怎么了?"林烨说。

"你刚才……用的是……"

"打铁。"林烨说,"铁要锤匀了,才结实。你刚才那一下,劲儿全散在路上了。到了我这儿,就剩个空架子。"

那人站在墙边,站了很久,又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往东去了。

他没有御空。他走回去的。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烨。"林烨说,"树林的林,火烨的烨。"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直到偏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才停下来。

他蹲在官道边上,捧着双手,看着手心的那道裂纹。

裂纹还在。不光在手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胸口的衣襟,裂了一道口子。那是锤子"锻"过的地方,衣襟裂了,里头的皮肉,也留下了一道白印。

不是伤。是"痕"。

他捧着手,蹲在路边,蹲了很久。

天黑了。他站起来,继续往东走。

他要去天阙山。

他要跪在议事堂,把手伸给所有长老看。

他要知道——他这三十年修的道,到底是不是,一块没打匀的铁。


杨天福把碗放下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三面墙——一棵断树,两堵穿洞的墙,第三面墙上一个人形的凹坑。

"林烨。"他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林烨说,"他说要动手,我就锤他。"

"他是筑基修士!"杨天福说,"天阙仙宗!筑基!"

"哦。"林烨说,"筑基怎么了?"

"筑基……"杨天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林烨,看了很久。

林烨蹲下去,接着收铁。她把铁块一块一块码好,码得整整齐齐。她收完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杨天福。

"天福。"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我想什么?"

"你想,我是不是闯了大祸。"林烨说,"你想,天上的人,会不会来更多。"

杨天福没有说话。

"来就来吧。"林烨说,"铁凉了,再烧热就是了。来一个人,我就烧一炉。来十个人,我就烧十炉。反正灶台在这儿,火在这儿,锤子也在这儿。"

她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杨天福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林烨说过的一句话。她说,铁这东西,最诚实。你好好对它,它就好好对你。

他以前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铁不撒谎。铁不会因为你是筑基修士,就变软。铁也不会因为你是凡人,就变硬。

铁就是铁。

规矩,是天上定的。铁,是地上长的。

杨天福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个道理,天阙仙宗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


夜里,天阙山,议事堂。

灯火通明。七个长老,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堂口,走进来一个人。

他走得慢。他走进来的时候,议事堂里的人都看见了他的样子——青袍破了,脸上有土,头发散着。嘴角有一线干了的血迹。

他没有行礼。他走到堂中央,跪了下来。

陈长老皱起眉:"你——"

那人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慢慢地,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摊开,掌心向上。

手心里,那道裂纹,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灯火照在上面,像一道刻进肉里的白线。

议事堂里,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七个长老,都看着那双摊开的手。

练气六层的执法队队长周成,今天下午,在议事堂里说"练气期不够"。

现在,筑基初期的修士,跪在议事堂里,摊开双手,什么都不说。

他什么都不用说。

那道裂纹,已经说了。

一炷香。

整整一炷香,议事堂里没有人开口。

最后,陈长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那道裂纹。

"是谁?"他问。

"偏院。"那人说,"那个打铁的。她叫林烨。"

"她用的什么手段?"

那人沉默了很久。

"她用的……"他说,"是一把锤子。她把我,当成了一块铁。"

议事堂里,又静了。

陈长老站直身,看着堂中央跪着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整整一炷香,没有人说话。

只有灯火,在风里,轻轻地晃。

(第1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