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修士第三次来,是。傍晚。
他来了,没有说话。他站在偏院上空,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收铁的女人。
他这一下午,去了一趟天阙山。
他把手心的裂纹,给宗主看了。
宗主没有说话。宗主看了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再去。"
他说:"是。"
他回到偏院上空。
他知道宗主的意思。手心的裂纹,是"锻"出来的——那不是伤,是"痕迹"。是被人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留下的痕迹。
宗主不信。
他也不信。
他这三十年,一步一个脚印,从练气爬到筑基。他打过妖兽,斗过魔修,闯过秘境。他的道心,是铁打的。
他不信,一个凡间打铁的女人,能碎他的道心。
他抬起双手。
这一次,他不凝掌了。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光,从天上,笔直地砸下来。
不是掌。是"身"。
他是筑基修士。他的身体,就是最强的法器。他要用整个人的重量,把这个打铁的女人,连同她那个偏院,一起压下去。
风先到了。
偏院里的菜地,像被犁过一样,叶子翻卷着飞起来。阿贵抱着白菜筐,整个人被风推着,往后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前镖师弯着腰,把书生护在身后。书生的罗盘,从他怀里飞了出去,砸在井沿上,裂成两半。
鸡窝里,那只老母鸡,把头埋进草里,全身都在抖。它这三天,见过两次"天",每一次,都让它腿软。
林烨正蹲在院子里收铁。
她抬头,看见天上那道砸下来的光,皱了皱眉。
"又来?"她说。
她站起来,握着锤子,迎着那道光,锤了一下。
还是那一下。
不是挡。不是砍。是"锻"。
锤子落在那道光上。
没有声音。
可那道光的势头,在半空,被"定"住了。像一条奔流的河,忽然遇了一块横在河心的石头——水还往前冲,可石头,纹丝不动。
筑基修士整个人,悬在半空,停在离林烨头顶三尺的地方——停得死死的。
他低头,看着林烨手里的锤子。
锤子抵着他的胸口。不是锤子抵着。是锤子"锻"过的地方,他整个人,被钉在了那里。
他用力。挣脱不了。
他再用力。还是挣脱不了。
他筑基三十年,从来没有"挣脱不了"这四个字。他是筑基修士,凡间的东西,他轻轻一碰就碎。可这个打铁的女人,一把凡铁的锤子,把他钉在半空,钉得死死的。
他抬头,看见林烨看着他。
"你这一掌,"她说,"力道太散。"
"得集中。"她手腕一翻,锤子顺着他的胸口,往上一带。
那一下,他整个人,像一块被锤飞的铁,倒飞出去。
不是他自己飞的。是被"锻"飞的。
他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树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砸下来,扬起一片土。他砸穿了一面土墙,又砸穿了一面石墙,最后,砸进了第三面墙里。
三面墙。
他嵌在第三面墙里,动弹不得。尘土落下来,落了满身。他张着嘴,想咳,咳不出来——那一下"锻",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震得发麻。
院子里,静了。
阿贵坐在地上,嘴张着,白菜滚了一地。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林、林姨……墙、墙塌了……"
前镖师站在院子里,手按着刀,忘了拔。他走镖二十年,见过一箭穿杨的,见过一拳碎石头的,可他没见过——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像锤铁一样,锤进三面墙里。他把裂了的刀从鞘里抽出半截,看了看刀身,又插了回去。他忽然觉得,他这把跟了十二年的刀,今天起,怕是不中用了。
书生扶着墙,看着那个嵌在墙里的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的罗盘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来,捧在手里,看着那道裂口,喃喃地说:"五行……五行乱了……"他捧着裂了的罗盘,像捧着什么碎了的心。
断臂老人站在廊下,看着那面墙,看着墙里那个人,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这条胳膊,就是在那样的"重"里丢的。
可今天,那种"重",被锤碎了。
杨天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林烨让他端的水——那碗水,他忘了放下来,端着,一直端着。碗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林烨把锤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走到墙边,看了看嵌在墙里的人。
"我说了,"她说,"力道太散,得集中。"
墙里的人,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挣扎着,从墙里爬出来。他的青袍破了,脸上全是土,头发散着。他的嘴角,溢出一线血。
他站在墙边,看着林烨。
"你……"他说。
"我怎么了?"林烨说。
"你刚才……用的是……"
"打铁。"林烨说,"铁要锤匀了,才结实。你刚才那一下,劲儿全散在路上了。到了我这儿,就剩个空架子。"
那人站在墙边,站了很久,又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往东去了。
他没有御空。他走回去的。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烨。"林烨说,"树林的林,火烨的烨。"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直到偏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才停下来。
他蹲在官道边上,捧着双手,看着手心的那道裂纹。
裂纹还在。不光在手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胸口的衣襟,裂了一道口子。那是锤子"锻"过的地方,衣襟裂了,里头的皮肉,也留下了一道白印。
不是伤。是"痕"。
他捧着手,蹲在路边,蹲了很久。
天黑了。他站起来,继续往东走。
他要去天阙山。
他要跪在议事堂,把手伸给所有长老看。
他要知道——他这三十年修的道,到底是不是,一块没打匀的铁。
杨天福把碗放下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三面墙——一棵断树,两堵穿洞的墙,第三面墙上一个人形的凹坑。
"林烨。"他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林烨说,"他说要动手,我就锤他。"
"他是筑基修士!"杨天福说,"天阙仙宗!筑基!"
"哦。"林烨说,"筑基怎么了?"
"筑基……"杨天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林烨,看了很久。
林烨蹲下去,接着收铁。她把铁块一块一块码好,码得整整齐齐。她收完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杨天福。
"天福。"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我想什么?"
"你想,我是不是闯了大祸。"林烨说,"你想,天上的人,会不会来更多。"
杨天福没有说话。
"来就来吧。"林烨说,"铁凉了,再烧热就是了。来一个人,我就烧一炉。来十个人,我就烧十炉。反正灶台在这儿,火在这儿,锤子也在这儿。"
她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杨天福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林烨说过的一句话。她说,铁这东西,最诚实。你好好对它,它就好好对你。
他以前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铁不撒谎。铁不会因为你是筑基修士,就变软。铁也不会因为你是凡人,就变硬。
铁就是铁。
规矩,是天上定的。铁,是地上长的。
杨天福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个道理,天阙仙宗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
夜里,天阙山,议事堂。
灯火通明。七个长老,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堂口,走进来一个人。
他走得慢。他走进来的时候,议事堂里的人都看见了他的样子——青袍破了,脸上有土,头发散着。嘴角有一线干了的血迹。
他没有行礼。他走到堂中央,跪了下来。
陈长老皱起眉:"你——"
那人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慢慢地,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摊开,掌心向上。
手心里,那道裂纹,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灯火照在上面,像一道刻进肉里的白线。
议事堂里,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七个长老,都看着那双摊开的手。
练气六层的执法队队长周成,今天下午,在议事堂里说"练气期不够"。
现在,筑基初期的修士,跪在议事堂里,摊开双手,什么都不说。
他什么都不用说。
那道裂纹,已经说了。
一炷香。
整整一炷香,议事堂里没有人开口。
最后,陈长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那道裂纹。
"是谁?"他问。
"偏院。"那人说,"那个打铁的。她叫林烨。"
"她用的什么手段?"
那人沉默了很久。
"她用的……"他说,"是一把锤子。她把我,当成了一块铁。"
议事堂里,又静了。
陈长老站直身,看着堂中央跪着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整整一炷香,没有人说话。
只有灯火,在风里,轻轻地晃。
(第1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