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刚挪过井台,偏院里已经有人醒了。
七日之限的最后一天。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天刚亮,杨天福就醒了。他睁着眼在床板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鸟叫,然后是井台边的水声,再然后是灶间门"吱呀"一声响。
他披衣出去的时候,林烨已经在灶间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火,又起身去掀锅盖,往里面撒了一把米。
杨天福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忙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七八种可能:天阙仙宗的人会不会今天就来?会来几个?带什么兵器?偏院的人能不能挡得住?挡不住的话,是跑,是藏,还是拼?
每一种可能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种都找不到答案。
他想了一夜,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林烨。"他说。
"嗯?"
"今天是第七天了。"
"哦。"林烨头也没回,"第七天怎么了?"
杨天福张了张嘴:"执法令说了,七日内交出灵气异常源。今天就是第七天。"
"嗯。"林烨把锅盖盖上,"米粥还要熬一会儿,你先坐着。"
杨天福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他昨天下午去了趟镇子。集市上的人都在议论执法令的事——天阙仙宗要抓一个"灵气异常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江湖。有人说是妖物,有人说是魔修,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那是个会吃人的怪物。
他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他走回偏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站在院墙外头,看见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灶间的烟囱冒着白烟。他忽然觉得,那个被整个江湖议论纷纷的"怪物",此刻正在屋里烧火做饭。
杨天福坐到井台边,端起一碗粥,慢慢喝。
晨光从东边院墙上漫过来。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昨天洗的衣裳,菜畦里的白菜长得齐整,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三个月来的每一天一样。
只有他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院子里的人陆续醒了。
前镖师披着外衫出来,先去井台边洗了把脸。他洗完脸,看了一眼杨天福,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杨天福说。
"哦。"前镖师点了点头,走到墙根底下,把昨天磨了一下午的刀又抽出来看了看,收回去,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断臂老人坐在老槐树底下,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他的那把刀放在膝盖上,刀鞘上的"恕不相送"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书生抱着他那本《中州杂录》出来,坐在石桌边上,翻了两页,又合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贵蹲在菜畦边上,看着那棵白菜,一动不动。
太阳越升越高。
到了上午,杨天福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到灶间门口,看见林烨正蹲在灶台边,把一口锅架到灶上,往里面添水。灶台旁边放着一个旧木箱子,箱子里是几把刀——都是前镖师和断臂老人的,卷了刃的,豁了口的,断了尖的,攒了一堆。
"林烨。"杨天福说,"你不准备一下?"
林烨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准备什么?"
"明天他们就来了。"杨天福说,"你总得——准备点什么吧?"
"嗯。"林烨说,"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旧木箱子旁边,弯腰把那几把刀一把一把拿出来,摊在灶台边的石板上。
杨天福看着她:"你这是在干嘛?"
"修刀。"林烨说,"前镖师那把刀,卷刃卷得没法用了。断臂老人的刀也豁了两道口子。趁着今天没事,修一修。"
杨天福愣住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你在修刀?"
"刀坏了就得修。"林烨说,"跟第几天没关系。"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抱出一套打铁的家伙——小铁砧、锤子、钳子、一桶水。她把铁砧在院子里支好,又找了几块木炭,在铁砧旁边生了一堆小火。
杨天福站在旁边,看着她在院子里忙活,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诞得可笑。
"林烨。"他说,"你听我说。"
"听着呢。"
"明天,天阙仙宗的人就要来了。"杨天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他们不是江湖人,是修仙的。他们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咱们整个偏院碾碎。"
"嗯。"
"咱们打得过他们吗?打不过。跑得掉吗?可能也跑不掉。"杨天福说,"所以我想问——你就没有想过,明天怎么办?"
林烨蹲在铁砧前,把那把卷刃的刀夹在钳子里,放到火上烤。火苗舔着刀身,刀身慢慢泛起一层暗红。
她盯着那团暗红,看了一会儿,说:"铁烧红了,不能急着淬。"
"什么?"
"你看这把刀。"林烨用钳子把刀翻了个面,"它卷刃,是因为上次淬火的时候火候没到,铁太软。要是再急着淬,它还是软。得等它烧透了,红透了,再下水——那才硬。"
她顿了顿:"明天来了再说。"
杨天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火堆前,认认真真地看那块铁的颜色,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这不是打铁的事",想说"天阙仙宗不会等你把刀修好",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可他看着林烨的侧脸——她看着火光,眼神很专注,像是这世上只剩下眼前这一块铁。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话,说不出口。
他坐到井台边,看着她打铁。
铁砧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叮、叮、叮。
林烨的锤子落得很有节奏,不快不慢,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地方。火星四溅,落在她的袖口上,烧出一个个小黑点,她也不在意。
她一边打,一边跟杨天福说话:"这刀跟了前镖师二十年了。他说是他师父传给他的,比他的命还金贵。"
"嗯。"
"卷刃卷成这样,他心疼得很,嘴上不说。"林烨说,"我要是给他修不好,他肯定偷偷难受。"
杨天福看着她,忽然问:"你给他修刀,是因为心疼他?"
林烨愣了一下:"心疼?不心疼啊。刀坏了就得修,这有啥心疼的。"
"那要是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林烨打断他,"你这个人,怎么老想那么远。今天先把刀修好,饭做好,觉睡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打铁。
叮、叮、叮。
院子里只剩下铁砧的声音。
杨天福坐在井台边,看着她打铁。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林烨把卷刃的刀修好了,又修豁口的。她拿钳子夹着刀,在火上烤,看火色,下水淬,然后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敲。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偶尔哼两句小调,调子走得很厉害。
临近傍晚的时候,院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整齐,像是列队来的。
院子里的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前镖师放下斧头,断臂老人睁开眼,书生合上书。阿贵从菜畦边站起来,往门口看去。
杨天福站起身,走到门口。
是铁剑门的人。领头的还是上午那个弟子,身后跟着四个人。他看见杨天福,站住了,表情有点复杂,说:"我们……我们来确认一下,林烨还在不在。"
杨天福看着他:"她要是不在了呢?"
领头的弟子张了张嘴:"不在,我们就……就回去禀报。"
"她还在。"杨天福说,"在做饭。"
领头的弟子往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灶间门口,林烨正蹲在那里,把修好的刀一把一把往木箱里收。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人,又低头继续收刀,连话都没说一句。
领头的弟子站了一会儿,说:"那……那你们今晚别走。天阙仙宗的人,明天就到。"
"嗯。"杨天福说,"知道了。"
铁剑门的弟子们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前镖师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闷声说:"他们来看我们还在不在。"
"嗯。"
"看完了,回去报信。"前镖师说,"明天,天阙仙宗的人就照着他们报的,找上门来。"
院子里没人接话。
林烨把最后一把刀收进木箱,拍了拍手,站起来:"都站着干嘛?吃饭了。"
晚饭是米粥加咸菜,还有林烨中午蒸的一锅馒头。院子里的人围坐在石桌边上,就着暮色吃饭,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提明天。
阿贵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要把这顿饭吃到天长地久。
夜里,杨天福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月亮从窗棂外头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影子。他数着院墙外头的虫鸣,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是阿贵。
杨天福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阿贵蹲在柴房门口,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出声。
"阿贵。"杨天福轻声说。
阿贵猛地抬头,看见是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杨、杨大哥,我没事……我就是,就是有点冷。"
杨天福看着他,没有戳穿他。他在阿贵旁边蹲下来,说:"怕了?"
阿贵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娘说,等我在门派里站稳了,就接她过来。我……我还没站稳呢。"
杨天福没说话。
"我听说天阙仙宗很厉害,比咱们门派厉害得多。"阿贵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听说他们要抓人,抓不到就要连坐。我……我要是被连坐了,我娘就没人管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抖起来。
杨天福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也是怕的。他怕的东西跟阿贵不一样,但怕的程度,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柴房门口传来"吱呀"一声。
林烨端着一碗东西走过来,在阿贵面前蹲下,把那碗东西递给他:"给。"
阿贵低头一看——碗里是一张饼,还冒着热气,饼面上烙得金黄,边缘有一圈焦脆的边。
"吃吧。"林烨说,"我刚烙的。"
阿贵捧着碗,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林姨……"
"哭啥。"林烨说,"吃饱了,就不怕了。"
她伸手拍了拍阿贵的脑袋,拍了两下,又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回头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晚上,把这张饼吃了。"
阿贵捧着碗,蹲在柴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吃饼。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杨天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林烨白天说的那句话——"铁烧红了,不能急着淬"。
他忽然有点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回到屋里,躺下。
这一夜,他没有再翻身。
第二天天没亮,杨天福就醒了。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院子里很安静,灶间没有动静,柴房里也没有声音。
他走到石桌边,看见那几把修好的刀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晨光落上去,刃口泛着冷光。
前镖师也醒了。他披着外衫走出来,看见那几把刀,走过去,拿起自己那把,在手里掂了掂。
他随手一挥。
刀风扫过地面。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落了一地的叶子。刀风过处,几片落叶无声地裂开,从中间分成两半,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前镖师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又抬头看了看那几片被切成两半的落叶,呆立了很久。
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二十年里,它砍过柴,剁过骨头,砍过土匪的刀,也砍过山里的野猪。他闭着眼都能说出它的分量、它的脾气、它哪里钝了哪里卷了。
可他从来没见过它这么利。
不是刀变快了。
是刀变"对"了。
前镖师把刀举到眼前,看了很久。晨光落在刃口上,刃口的弧度,刀身的锤痕,每一处都像是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灶间里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林烨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发呆,说:"哟,起这么早。"
"嗯。"前镖师说。
"刀还合手不?"
前镖师沉默了一下:"……合手。"
"那就好。"林烨把水泼在菜畦上,"我还怕淬过了头,太脆了。脆了就不好用了,容易崩口。"
前镖师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她,忽然问:"你这刀,是怎么打的?"
林烨愣了一下:"就……那么打的啊。看火色,看火候,烧透了就淬。怎么了?"
"没什么。"前镖师说,"就是觉得,这刀,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就对了。"林烨说,"修过了,还能一样吗?"
她说完,端着盆进了灶间。
前镖师站在院子里,又挥了一刀。刀风过处,又一枚落叶从中间裂开。
他收了刀,插回腰间,站在晨光里,看着天边那线鱼肚白一点点亮起来。
偏院的人还是照常起床,照常吃饭。
天阙仙宗的人,还没有来。
(第10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