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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104章 · 铁剑门带路

脚步声从官道上传来的时候,杨天福正蹲在院子里修那副破扁担。

来得比谁都快——铁剑门的人到了。

他抬头一看,五六个铁剑门弟子,穿着统一的青灰短打,腰里挎着剑,排成一排站在偏院门口。

领头的那个弟子二十出头,脸绷得紧紧的,像是攒了一路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

"林烨!天阙仙宗的人明天到!你自己出来!别连累我们!"

院子里静了一瞬。

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刚洗的旧衫子,正在风里滴水。林烨站在衫子后面,正踮着脚往上够衣架,够了两下没够着。

她头也没回:"你谁啊?"

领头的弟子噎了一下:"我……我是铁剑门的!"

"哦。"林烨终于够着了衣架,把衫子搭上去,拍了拍手,"衣服让一下,挡光了。"

"我——"领头的弟子张了张嘴,"我不是来跟你晾衣服的!"

"那你来干嘛的?"

"我是来——"他忽然卡壳了。

他是来干嘛的?

来之前,掌门在门里说得清清楚楚:去偏院,喊话,让林烨自己出来,别连累铁剑门。要是她不出来,就记下她还在不在,回去禀报,天阙仙宗的人来了好带路。

这些话他背了一路,背得滚瓜烂熟。可这会儿站在院子里,被一个晾衣服的大妈问了句"你谁啊",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门的傻子。

他身后一个师弟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提醒:"师兄,喊话,喊话。"

"……对,喊话!"领头的弟子又深吸一口气,"天阙仙宗的人明天到!你自己出来!别连累我们!"

林烨把衣架挂好,弯腰拎起木盆,往灶间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问:"明天什么时候到?"

"啊?"

"我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到。"林烨说,"要是晌午到,我早上把饭先做好;要是下午到,我还能睡个午觉。"

领头的弟子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我……我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

"那你喊什么明天到。"林烨说,"净吓唬人。"

她端着木盆进灶间了。

院子里剩下铁剑门弟子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杨天福放下扁担,走到门口,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还有事?"

领头的弟子回过神来,梗着脖子说:"我们……我们是来通知你们的!到时候天阙仙宗的人来,你们可别说是我们铁剑门没打招呼!"

"嗯。"杨天福说,"收到了。"

"你们——"领头的弟子还想说什么,被师弟们拽了拽,只好悻悻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句:"你们最好想清楚!那可是天阙仙宗!"

杨天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没有说话。

他回到院子里,把扁担捡起来,继续修。

修了两下,他忽然问:"林烨,你刚才怎么不问他们,铁剑门是站哪边的?"

灶间里传来林烨的声音:"问什么?他们自己不说了嘛。"

"说了什么?"

"'天阙仙宗的人明天到,你自己出来,别连累我们。'"林烨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带着切菜声,"这话的意思是——他们已经站在那边了。"

杨天福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来喊话,不是来帮咱们的。"林烨继续说,"是来划清界限的。意思就是:天阙仙宗的人来,他们给带路,到时候咱们被抓了,跟他们没关系。"

"……你听出来了。"

"这有啥听不出来的。"林烨说,"铁剑门那帮人,比苍山派还怕死。苍山派好歹还开个会,铁剑门是直接跪了。"

杨天福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不生气?"

"生气干嘛。"林烨的声音里带着切菜声,"他们怕死,正常。要是我,我也怕。"

"你怕吗?"

"怕呀。"林烨说,"天阙仙宗,听着就吓人。"

杨天福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地上:"你怕你还——"

"怕归怕,日子还得过。"林烨说,"总不能因为怕,就不做饭了吧?你中午吃啥?"

"……随便。"

"那就排骨吧。"林烨说,"昨儿赶集买的,本来想腌着,今天炖了。"

杨天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扁担,又抬头看了看灶间里那个忙活的背影。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午的日头升起来,偏院里该干嘛干嘛。林烨在灶间炖排骨,香味飘得半个院子都是。前镖师在劈柴,斧头起落,砰砰作响。书生抱着他那本《中州杂录》,坐在老槐树下,翻来覆去地看那页执法令的记载。

阿贵蹲在菜畦边,看着那棵扶正的白菜,小声问:"林姨,他们说天阙仙宗的人明天来,是真的吗?"

"真的吧。"林烨在灶间里答,"他们说了。"

"那……咱们跑不跑?"

"跑啥。"林烨说,"跑了,这锅排骨谁吃?"

阿贵"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断臂老人坐在井台边,正在给那把新拿回来的刀缠刀穗。红绳在林烨手里编得歪歪扭扭,他接手后重新拆了,自己编,编得整整齐齐。

他听见阿贵的话,手里的动作没停,只说了一句:"跑不跑的,跟吃不吃排骨是两码事。"

阿贵:"啊?"

断臂老人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编刀穗。

书生合上书,走过来,在井台边蹲下:"老前辈,你说这执法令……天阙仙宗的人,真的会来吗?"

"会。"断臂老人头也没抬,"不来,就不会下限期了。"

"那他们来了,咱们——"书生压低声音,"咱们打得过吗?"

断臂老人编刀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书生,看了一会儿,说:"你读过书,我问你:玉门宗那个掌门,打得过天阙仙宗吗?"

书生一愣:"……打不过。"

"那他还跪了三天。"

书生沉默了。

"打不打得过,跟跪不跪,是两回事。"断臂老人低下头,继续编,"有些人跪,是因为怕。有些人不跪,是因为还有比怕更要紧的东西。"

"那咱们……有什么比怕更要紧的?"

断臂老人没回答。

他把编好的刀穗系在刀柄上,站起来,在井台上试了试刀。刀身出鞘半寸,又收回去。

"有。"他说。

书生还想问,断臂老人已经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排骨炖好了。

林烨掀开锅盖,香气一下子涌出来。她拿大碗盛了,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喊了一声:"吃饭了!"

院子里的人陆续过来。前镖师放下斧头,洗了手。书生放下书,凑过来闻了闻:"香。"

断臂老人把编好的刀穗系在刀柄上,走过来,坐下。

杨天福是最后一个坐下的。他坐在石桌边上,端起碗,却没急着吃。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前镖师在啃排骨,书生在喝汤,阿贵吃得满嘴油光,林烨正给断臂老人添饭。灶间的火还燃着,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铁剑门弟子站在门口喊话的那个画面,像是两个世界。

他放下碗,摸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执法令第四天。铁剑门带路——他们不觉得自己在交人,他们觉得自己在'配合执法'。性质不一样,跪得就心安理得。苍山派沉默,金刀门闭门,铁剑门带路。凡间三个门派,一个比一个快。偏院……只剩偏院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但她炖了排骨。"

他合上本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排骨汤很浓,很香。

林烨坐在对面,正拿筷子给阿贵夹排骨,嘴里念叨着:"吃慢点,别噎着。锅里还有。"

杨天福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天阙仙宗明天来,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的排骨,林烨一定还会炖。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忽然听见林烨说:"对了,天福。"

"嗯?"

"明天要真来人,你把我那把铁剑擦一擦。"林烨说,"上回封杀令那会儿,剑上落了灰,我都没来得及擦。"

杨天福愣了一下:"擦剑干嘛?"

"不知道。"林烨说,"就是觉得,该擦一擦了。"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像是随口一提。

杨天福端着碗,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林烨那把剑——是她父亲打的,普通铁匠铺的活计,剑身上还留着锤痕。她从不把它当宝贝,平时就挂在灶间墙上,落灰了也不擦。

可她要擦剑了。

杨天福放下碗,走到灶间门口,把墙上那把剑取了下来。剑鞘很旧,剑柄上缠着的布条磨得发白。

他找了一块布,坐在门槛上,一下一下地擦。

院子里的人没人说话。前镖师啃完排骨,也把自己的刀拿出来,开始磨。断臂老人坐在井台边,把那把新拿回来的刀又看了一遍,刀鞘上的"恕不相送"四个字在午后的光里发亮。

阿贵看着他们,小声问林烨:"林姨,大家怎么都开始擦刀了?"

林烨收拾着碗筷,说:"快下雨了,刀怕潮。"

阿贵抬头看了看天。天很晴,没有一片云。

但他没有问。

(第10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