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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99章 · 看就看

偏院的老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

杨天福蹲在门槛内侧,手里的木炭条已经捏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字都没写。他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目光从最粗的那根枝干移到侧枝,又从侧枝移到更细的分杈——什么都没有。没有鸟,没有松鼠,没有风。

但有人在看他。

这种感觉从三天前就开始了。不是那种被跟踪的紧迫感,也不是被敌人盯上的寒意,而是更轻的东西——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后颈上,你伸手去摸,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它在那儿。杨天福把这种感受翻来覆去地分析过好几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盯着他的人,很专业。

太专业了。

江湖上的盯梢大致分三种:第一种是明盯,站在你对面看你,你吃饭他看你,你睡觉他看你,恨不得把“我在监视你”写在脸上;第二种是暗盯,藏在阴影里,换着地方看,偶尔踩碎一片瓦、碰掉一颗石子,让你知道自己被盯了——这是警告,也是威慑;第三种,是盯了三天,你翻遍了整座院子、搜遍了墙根和屋顶,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但你确定自己确实被盯着。

杨天福把木炭条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没写字,只是划了一道线。

林烨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脸上挂着三条黑灰,烧火蹭的,从左边眉骨一路拉到右边下巴,像是被人用木炭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蹲到杨天福旁边,喝了一口热水,然后说了一句让杨天福手一抖的话:

“有人在看我。”

杨天福捏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紧。他当然知道。但他没想到林烨也知道,她这种连“内劲”和“内力”都分不清的人,居然能感知到那种近乎不存在的气息存在。

“谁?”杨天福问。

林烨又喝了一口热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看了三天了。”

杨天福沉默了。他盯着林烨的脸,想从她那双沾了烟灰的眼睛里找到点什么,谎话、夸张、误解——但什么都没找到。林烨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灶房的柴不够了”或者“酸菜坛子该添盐了”一样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杨天福问。

林烨歪了歪头,像是在组织语言:“早上起来的时候,灶台上有片树叶。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我看了,树离灶台八步远,昨晚没风。是被人放在那儿的。”

杨天福等着她说下去。

“昨天是墙根那儿多了块碎瓦,前天是门槛上多了根草茎。”林烨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水喝完,抹了抹嘴,“放得都很小心,不是掉下来的,是摆上去的。”

杨天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院子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习惯,世家子弟出身的本能。但他什么都没发现。树叶、碎瓦、草茎,他全都漏了。要么是他不够细心,要么是林烨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一种他理解不了的敏感。

“你觉得是……什么人?”杨天福问。

林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是来打架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打架的人不会等三天。”

杨天福看着她走进灶房的背影,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木炭条落下去的时候,写下了四个字:“感知偏差。”

他又补了一行:“她感知到了比所有正统武者都更细微的外部存在。但她不觉得那是威胁。”

然后他划掉了最后半句。


消息传到偏院其他人耳朵里的时候,午饭刚吃完。

书生是第一个跳起来的。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筷子还插在饭里,眼睛瞪得溜圆:“有人盯了咱们三天?你们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林烨蹲在灶房门口刷锅,头也没回,“人家又没进门。”

“没进门?”书生把碗往地上一搁,压低声音,“林姐,那是影卫!天阙山影卫!他们盯人不是看热闹的,他们是——”

“是什么?”林烨抬头看着他。

书生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想说“是来杀人的”,但他看着林烨那双沾着锅灰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说出来会显得很蠢,因为她明显不怕,那就意味着要么她不知道影卫是什么,要么她知道但觉得无所谓。

“是来……看情况的。”书生最终换了个说法。

林烨点了点头,继续刷锅:“那就让他们看。”

旁边的断臂老人靠在西墙根底下晒太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杨天福注意到,老人的右手食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听进去了的信号。

前镖师蹲在屋檐底下,手里捏着一根麻绳,正在编一副马辔头。他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院子四周的墙头,又低下头继续编绳子,什么话都没说。

杨天福注意到,院子里所有人在得知有人观察之后,反应出奇地一致,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做自己的事。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在意到需要用“正常”来掩盖。

他蹲回门槛内侧,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第103日。天阙山在看。他们不是来打的。是来‘评测’的。”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在“评测”两个字上画了两个圈。


下午的时候,林烨开始晾被子。

这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她每隔三天就晒一次被子,说是“被子要透气,不然睡着不舒服”。但今天她晾被子的方式有点不一样:她把被子挂在东墙根底下那根麻绳上,故意让被角搭在墙头上,挡住了墙头外侧的一段视线。

杨天福蹲在灶房门口削萝卜皮,看着林烨的动作,手里的刀停了下来。

她在遮什么?

不对,她不是遮,她故意搭了个比墙头低两寸的被角,让外面的人能看到院子里的活动,但看不到墙根底下坐着的人。换句话说,她把观察者的视野范围重新画了一遍,而且画得非常精准。

杨天福看了看断臂老人的位置,他靠在西墙根底下,正好在墙根和搭下来的被角形成的阴影里。从墙头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截灰布薄被搭在绳子上,根本看不到被角下面还坐着一个人。

林烨拍拍手,蹲下来继续择菜,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杨天福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她对空间的理解,和武功无关。”


傍晚的时候,书生开始“做学问”。

他搬了一张矮桌出来,摆在院子正中央,桌面上铺了笔墨纸砚,端正得像要写一篇策论。但他坐下来之后并没有写字,而是翻开一本书,慢悠悠地念了起来。

念的是《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墙头外面的人听得清楚。

杨天福蹲在门槛上,嘴角抽了一下。他知道书生的意思,《诗经》是正经学问,君子之学,他一个读书人坐在院子里念经,怎么都说不出错来。念经的时候还可以顺便观察四周,眼珠子一转就能扫半面墙头,比蹲在暗处偷看方便多了。

林烨蹲在西墙根底下择菜,听着书生的读书声,忽然问了一句:“你念的是什么?”

“《诗经》,”书生挺了挺胸膛,“周南·关雎。”

“哦,”林烨点了点头,“我没读过。好听。”

书生愣了一下,脸有点红,声音抬高了一点,继续念了下去。

杨天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天阙仙宗最隐秘的影卫,蹲在偏院的墙头上,听一个落第书生念《诗经》。这事要是传到江湖上去,不知道天阙仙宗的掌门会作何感想。

他翻开笔记本,写道:“偏院‘反侦察’策略——不是找影卫,是‘正常过日子’。林烨:看就看。我又不是不能看。”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继续削萝卜皮。


晚饭是林烨做的。

萝卜炖肉,玉米饼,一碟腌酸菜,一锅热汤,和往常一模一样。吃饭的时候院子里六个人围着那张歪腿桌子坐着,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吸溜汤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烨忽然放下筷子,对着院子东墙的方向说了一句:“闻到了吗?”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什么?”书生问。

“他吃饭了,”林烨吸了吸鼻子,“烤肉。离得不远,就在东边那片林子里。”

杨天福放下筷子,也吸了吸鼻子。他没闻到烤肉的味道,只有萝卜炖肉的香气和酸菜坛子里飘出来的咸味。但他没有质疑林烨的嗅觉,因为质疑也没用,她总是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

“他是天阙山的,吃的东西应该不差。”林烨夹了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不定比咱们吃得好。”

书生和前镖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断臂老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忽然笑了一声:“她说的没错。”

杨天福的目光转向断臂老人。老人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赞许,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本来就知道的事情。

“你也不怕?”杨天福问。

断臂老人摇了摇头:“怕什么。天阙山要杀人,不会蹲三天墙头。”

“那他们蹲三天,是为了什么?”

“看,”断臂老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米饼,“就是看。看完之后,回去写报告,交到上面去。上面的人看了报告,再决定要不要来。”

“来干什么?”

断臂老人把玉米饼掰成两半,塞了一瓣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开口:“来收人,或者来杀人。”

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林烨咽下最后一口萝卜,抬起了头:“收人?收谁?”

断臂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天黑下来之后,偏院恢复了平静。

杨天福坐在厨房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捏着笔记本,眼睛盯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林烨已经回屋睡了,书生前镖师也都躺下了,只有断臂老人还靠在西墙根底下,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杨天福知道,院子里至少有三个人没睡。

他自己没睡,断臂老人没睡,墙头上那个天阙山的影卫也没睡。

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一把打开了一半的折扇。杨天福盯着那片影子的边缘,忽然看到了一片树叶从头顶落下来,没有风,没有鸟,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那片光秃秃的泥地上,离他坐的马扎只有三尺远。

又是一片“被放好的”树叶。

杨天福没有抬头去看墙头,而是伸手把树叶捡起来,翻了翻,然后把它放在灶台旁边的一块青瓦上。

不是回应,只是替他把这片叶子收好。

如果影卫是来评测的,那评测的内容大概就是,偏院的人在知道自己被观察之后,会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不做。

杨天福蹲回门槛内侧,翻开笔记本,在“评测”两个字下面又画了一条线。

他写下了今天最后一句话:“他们看到了一个正常的院子。一个正常的晚饭。一个正常的生活。这就是最不正常的答案。”

月光落在院子里的那片树叶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一样。

(第9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