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老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
杨天福蹲在门槛内侧,手里捏着一块凉透的玉米饼,正想着今天要不要去镇上买点新炭——入秋之后夜风一天比一天凉,偏院里那口大铁锅烧水的时间越来越长,柴火快不够用了。
他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
林烨蹲在院子中央,正把昨天扦插的野草往土里按。那些草的根须露在外面大半截,被她用手指戳进去,又浮上来,再戳进去,又浮上来。她倒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按,像是在跟那些草较劲。
“你去镇上吗?”杨天福问她。
“不去。”林烨头也不抬,“今天要把西墙根那排萝卜种上。”
杨天福看了西墙根一眼——那里的土还是前天翻的,石头和草根挑出来堆在一边,土块晒得发白,一捏就碎。林烨说那是种萝卜的好地,他不知道萝卜为什么要种在墙根底下,但也没问。
反正问了也听不懂。
他正准备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东西。
不对。
不是东西——是影子。极淡的影子,从东墙屋顶划过,像是有人从屋脊上方无声掠过。但那影子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追上去的时候,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瓦片。
杨天福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饼停在嘴边。
他看了三息。屋顶上没有动,没有人影,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东墙外的老榆树叶子耷拉着,秋日的阳光把瓦片晒出一层浅金色的亮光,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看什么?”林烨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屋顶。
“没什么。”杨天福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花了。”
林烨“哦”了一声,继续按她的野草。
杨天福嚼着饼,眼睛没离开屋顶。他练了十几年武,视力从小就比普通人好——刚才那道影子绝对不是幻觉。那道影子的移动速度,比他在江湖上见过的任何一个轻功高手都快,快得像是没借力一样。
天阙山?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又自己否定了。天阙山的人不会来这种偏僻小镇,更不会偷偷摸摸地踩着人家的屋顶。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正打算去灶房把早上没喝完的粥热一热。
“屋顶上那位,你踩瓦了。”
林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杨天福的步子猛地在门槛前顿住了。
他回过头。
林烨还蹲在菜地边上,手里的野草已经按进去大半截,但她抬着头,脸朝着东墙屋顶的方向,表情非常认真,像是在跟一个看得见的人说话。
杨天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东墙屋顶上,没有人。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排排灰色的瓦片,在秋日的阳光下安静地摊着,瓦缝里长着一小撮枯草,被风吹得颤了一下。
但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因为他看见了。
屋顶中央,第五排瓦片上,有一个脚印。
很浅的脚印,像是有人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尘土在瓦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前掌的印子,方向朝着院子里,脚尖朝下,脚后跟微微抬起,像是踩下去的一瞬间就收住了力。
但那个脚印不是印在灰尘上的。它印在瓦片的釉面上,像是被人用极轻极快的力量踩进去的——瓦面凹下去一小块,釉面的裂纹以脚印为中心向四周散开,细得像头发丝。
杨天福的右手按上了剑柄。
林烨还蹲在地上,语气带着一丝抱怨:“天阙山的人,能不能别踩我屋顶?修瓦很贵的。”
杨天福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尖发白。
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不见屋顶上有任何人,但他能感受到一种气息。一种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悬在空气中,随时会断,又随时会勒紧。
那是活人的气息。
而且不止一个。
他拔剑。
剑锋出鞘的声音在午后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像是一根银针掉进瓷盘里。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杨天福回头,看见断臂老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力道不大,但他的手臂像是被铁箍卡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你打不过。”老人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该吃面”。
杨天福盯着他,压低声音:“是谁?”
老人松开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顶那个脚印的方向。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说了两个字:“天阙山。”
杨天福的呼吸停了一瞬。
天阙山。
天阙仙宗。
那个江湖上没人敢提、没人敢问、没人敢惹的地方,能活着从天阙山回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天阙山的人来这儿做什么?”杨天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断臂老人没回答。他看了林烨一眼。
林烨已经把野草全部按进土里了,正站起来拍手上的泥,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倒像是对屋顶上那个看不见的人颇有些不满。
“那片瓦是去年秋天换的,”她指着屋顶那个脚印的位置,“镇上老刘头给我烧的青瓦,花了我三十八个铜板。你踩裂了,我还得去找他重烧。他最近胳膊疼,不一定肯接活儿。”
屋顶上没有回应。
但那个脚印消失了。
杨天福亲眼看着它消失的,不是被人擦掉的,而是那些裂纹在瓦片上缓缓合拢,像是有什么力量把碎开的釉面一点一点重新压了回去,连尘土都恢复了原位,仿佛那个脚印从未存在过。
林烨的眉头皱了皱。
“行吧,算你识相。”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原谅,“下次再踩碎,我可真去找你们天阙山的人要钱了。”
屋顶上依然没有人。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潮水一样,退了。
杨天福的剑还握在手里,剑锋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的指关节是白的,虎口的皮绷得很紧,但握剑的力道却在一点一点松开,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如果真的动手,他可能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
断臂老人已经转身走了,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去灶房看看柴火。”他说,身影消失在门槛后面。
杨天福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屋顶,沉默了很久。
林烨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刚按进去的野草根,确定它们不会再浮上来了,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来往灶房走。
“今晚喝粥?”她路过杨天福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
“嗯。”
“那我去削点红薯,放粥里一起煮。”
她走进灶房,脚步声踏踏实实的,每一步都踩在黄泥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
杨天福把剑收回鞘里,转身也往灶房走。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东墙屋顶。
什么都没有。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有东西来过。
不,不是有东西来过。
是有“人”来过。
而那个“人”,他看不见。
晚饭的时候,偏院里很安静。
林烨把红薯粥端上桌的时候,书生正趴在桌子上写一封信,蘸一下墨水写两个字,再蘸一下墨水写两个字,写得极慢。前镖师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块饼,掰碎了泡进粥碗里,泡软了再捞起来吃。
断臂老人坐在靠墙的位置,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茶。
杨天福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眼睛时不时地往屋顶看一眼。
“你老看屋顶干什么?”书生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上面有花?”
“没有。”杨天福收回视线,“看看月亮。”
“月亮在东边,你往西看?”
杨天福不说话了。
林烨蹲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粥,正拿勺子搅凉。她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又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喝得极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林烨。”杨天福开口。
“嗯?”
“你今天下午说屋顶上有人,你怎么看到的?”
林烨想了想,表情很认真地说:“我听见他踩瓦的声了。那声响不对劲——青瓦的声音跟灰瓦不一样,灰瓦脆,青瓦闷。他那脚踩下去的声音是闷的,说明他踩碎了釉面。”
杨天福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得出来?”
“当然了,”林烨理所当然地说,“我家以前就是打铁的,铁的声响、铜的声响、锡的声响,都不一样。青瓦灰瓦的声响自然也不一样。”
这不是问题所在。
问题在于,那道脚步声他根本没听见。他坐在院子里,距离屋顶不过两丈的距离,但那个“人”踩碎瓦片的声音,他一点都没听到。而林烨蹲在院子另一头,背对着屋顶,手里还在按野草,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是天阙山的人?”
林烨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困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那种踩瓦的力气,不像是普通门派的轻功。上次苍山派那个执事踩碎了一片瓦,摔下来把腿给崴了。”
杨天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红薯粥很甜,甜得让他觉得这碗粥跟偏院的气氛完全不搭。
“他们会不会再来?”他问。
林烨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我今天说了他一次,他下次肯定不会再踩碎了。”
杨天福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不是踩不踩碎瓦片的问题。
天阙山的人出现在这个偏远小镇,出现在这个破败的偏院屋顶上,踩着瓦片,留下的脚印又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抹去,这种事情,怎么想都跟“修瓦”没有关系。
但林烨显然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夜深了,偏院里的灯陆续灭了。
杨天福躺在铺上,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蛛网,半天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木炭条写了几行字:
*天阙山。影卫。偏院屋顶。林烨在对方现身前就察觉了,听觉异常。对方消失时,瓦片自动修复。修瓦很贵。*
他写完这几行字,又在下面画了个箭头,写了一句:
*她能“察觉”天阙山的人,但对方用正统武功时她看不见?还是,对方用的轻功本身就不是正统体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把撑开的骨伞。
他闭上眼睛。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
是有人往瓦片上放了一样东西。
杨天福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手按上剑柄。
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铺上,静静地听着。屋顶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夜风从瓦缝里挤过去时发出的呜呜声。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什么也没等到。
最后他还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屋顶上看了一眼。
月光很亮。
屋顶上的瓦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关上窗户,余光扫到一样东西,门槛外,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躺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杨天福的心跳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出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布包。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灰布包着,外面没有任何标记。
他伸手捡起来,解开系着的绳结。
里面是一块碎瓦片。
青瓦。
瓦片上有一个极浅的脚印痕迹,前掌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踩了一下。
杨天福盯着这块碎瓦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那个影卫留下这块碎瓦片,是什么意思?
警告?
记号?
还是,他在修瓦?
纯粹的震惊——天阙仙宗最隐秘的影卫,半夜翻墙进来,不是杀人,不是监视,是修瓦。一个杀手,给偏院修屋顶。这是翻盘的开始。
杨天福站在月光下的院子里,秋风吹得他后背发凉,但他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他转身走进灶房,把那块灰布包塞进了灶台后面的墙缝里。
然后他回到铺上,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直到天亮。
(第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