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偏院的门板就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拍门的声音不大,但有节奏——三声短,一声长,像是某种暗号。杨天福蹲在灶房门口刷牙,嘴里还含着柳条,听见拍门声时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拍门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拍了三声短、一声长。
“来了。”杨天福把柳条从嘴里抽出来,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起身走过去。
院门没有上闩,他拉开门栓的时候,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灰布短打的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腰间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杨”字。
杨家信使。
杨天福认出了那块木牌,也认出了那个年轻人——小时候在杨家大院里见过,是账房的学徒,跟着老账房学了三年,后来被提拔成了跑腿的信使。
年轻人看见杨天福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犹豫了两秒才微微欠身:“天福少爷。”
“别叫少爷。”杨天福说,“我已经不是少爷了。”
年轻人没有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是暗红色的火漆封口,上面压着“武道存续”四个字的印记,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样。
杨天福没有马上接。他看着那封信,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伸手接过。
入手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封信比上次薄——上次那封是三页纸,这封只有一页的重量,而且纸面平整,叠得很整齐,不像是写了长篇大论的样子。
“送信的人交代什么了吗?”杨天福问。
年轻人摇头:“只让我亲手交到你手上,然后等你拆了信再走。”
杨天福点了点头,用手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杨家专用的宣纸,边角压着“杨氏”二字的水印,纸面光滑,墨迹干透,显然不是临时写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是杨家家主——也就是他爹的笔迹。
“即日起,杨天福不再是杨家子弟。杨家武学,不得外传。杨家族谱,除名。”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解释。
杨天福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其他内容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揣进了怀里。
“送完了?”他问。
年轻人点头。
“那你可以走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杨天福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雾气很浓,把远处的房顶都罩住了,只剩下近处几棵老槐树的轮廓,像是墨迹还没干透的画。
“我知道会这样。”
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门口的石头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白,是他自己没注意到的那种抖。
他把右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试图让手指停下来,但没用。那种抖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弦,突然松了之后还在嗡嗡地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像是在酝酿一场秋雨。
这时候,院子里面传来脚步声——林烨起来了,趿拉着鞋,从灶房里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看见杨天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站门口干嘛?门没关好?”
“关了。”杨天福说。
林烨没追问,端着粥蹲在门槛边上,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热粥,吹了一口热气,抬头看了杨天福一眼。
杨天福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巷子尽头的方向。
林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又看了一眼杨天福脸上的表情,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咂了咂嘴。
“你爹来信了?”
杨天福没有回答。
“说什么了?”林烨问,语气平静,像是问今天吃什么菜。
杨天福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林烨。
林烨接过信,用手捏了捏厚度,抽出信纸看了一眼,念出声来:“即日起,杨天福不再是杨家子弟——哎,你爹的字比你好看。”
杨天福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噎住的表情。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林烨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你写的字像鸡扒的,你爹的字确实好看,笔画有力,结构端正,一看就是练过的。”
杨天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憋出一句:“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不说这种话。”杨天福说,“你刚才问我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我的回答是——不能。”
林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喝了一口粥,含糊地说:“那行。”
她喝完粥,把空碗放在门槛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杨天福一眼。
“对了,今天早饭是红薯粥,还有昨晚剩的两个馒头,我热了,在锅里。”
杨天福没说话。
林烨也没有多说什么,拎着空碗进了灶房,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洗锅。
杨天福站在门口,手指还在抖。他把左手摁在右手上,用力压了压,但那抖还是止不住。他干脆不压了,把手揣进袖子里,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偏院的门没有关,秋风吹进来,吹得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灶房的门帘被人掀开,书生端着一壶酒从里面走出来,腰间的布带系得松垮,头发也没梳好,像是刚醒。他走到杨天福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酒壶往他面前一递。
杨天福睁开眼,看着那壶酒。
“什么酒?”
“黄酒,镇上老陈家的,三文钱一两。”书生说,“不是什么好酒,但能暖身子。”
杨天福接过酒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壶壁是温的,像是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热度透过掌心渗进去,慢慢地把那根绷着的弦暖松了。
他没有说谢谢,书生也没有等他说。书生转身走回灶房门口,前镖师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炒的。
前镖师把碟子放在门槛上,挨着杨天福坐了下来,从碟子里捻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然后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天。
杨天福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花生米,又看了看手里的酒壶。
他没有动。
前镖师也没催他,只是又捻了一颗花生米,嘎嘣嘎嘣地嚼了,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这个配酒正好。”前镖师说,“酒要温着喝,花生米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天福看着那碟花生米,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捻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
花生米炒得很脆,盐放得不多,但刚好,嚼完嘴里还留着一股焦香,是铁锅大火炒出来的那种味道。
他把花生米咽下去,拔开酒壶的塞子,灌了一口,黄酒入口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然后那暖意散开,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个汤婆子。
他没有再多喝,把酒壶放在门槛上,又捻了一颗花生米,嚼了。
偏院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出来说话,没有安慰,没有拍肩膀,没有“没事的”或者“别难过”之类的话。书生回了灶房继续收拾锅碗,前镖师靠在对面的墙根底下晒太阳,断臂老人坐在屋门口的门槛上,正在用一根竹签挑指甲里的泥,专注得像是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吃花生米,有人在挑指甲。
够了。
杨天福把酒壶放在门槛上,伸手又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两行字,没有一个多余的词,连标点都省了。他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手指已经不抖了。
他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然后把塞子塞上,把碟子里剩下的花生米倒进自己手里,一颗一颗地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站起来,转身走进院子。
林烨已经从灶房里出来了,正蹲在院子西边的菜地边上拔草。她拔得很认真,连根拔起,抖了抖土,摞在一边,又伸手拔下一株。
杨天福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
林烨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拔草。
“早上信使来的时候,巷子口有人盯着。”杨天福突然说。
林烨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
“是青竹帮的人,穿便服,腰间别了一把短刀,躲在巷子拐角那边的树后面,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了。”
林烨拔了一株草,抖了抖土,摞在一边,问他:“要打吗?”
“不用,他不敢进来。”
林烨点了点头,继续拔草。
杨天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偏院的屋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林烨说了一句。
“我没有后悔。”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烨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着一株草,停了那么一两秒,然后说:“我知道。”
杨天福没有应声,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暗,桌子上摊着他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他昨晚写的几行字,记录的是林烨最近一次练习时出现的现象:偏差呼吸法与正常步法的结合,引发了一次意外的气劲爆发,震碎了院子里一块铺地砖。
他用笔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坐下来,翻到下一页,拿起笔,在纸面正中写道:
“被杨家除名,无后续事项。”
写完这一句之后,他搁下了笔,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纸面上的字迹不算工整,但笔画分明,一个字都没写错。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怀里,站起来,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偏院里的阳光亮了一点,雾气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镇子的房顶和更远处的山头轮廓。菜地边上的林烨已经拔完了草,正在用木桶打水浇地,水泼在土面上,腾起一股灰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前镖师还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书生从灶房里端着一碗面出来,蹲在门槛上吃,面条吸得滋溜滋溜响。断臂老人已经把竹签收起来了,正坐在屋门口的小马扎上,眯着眼看院墙外头那只趴着晒太阳的黑猫。
一切都很平静。
杨天福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雾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太刺眼,像是一颗刚剥了壳的煮鸡蛋,黄澄澄地挂在东边的屋顶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指腹压过信封边缘,纸很平整,没有皱,没有破损,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沉重,落地有力,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走惯了夜路的人,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杨天福把手从怀里抽出来,转过身,看向院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了。
没有敲门,没有喊话,只是脚步停在了门外,有人站在门板后面,呼吸声粗重,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林烨也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木桶,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院门。
偏院里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书生的面条吸到一半抬起了头,前镖师眯着的眼睁开了,断臂老人看着院门外头那只猫的目光收了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推开之后,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旧袍子,腰间别着一把铁剑,剑鞘上满是划痕,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他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翻卷的痕迹虽然已经愈合了,但伤疤的纹路很深,像是被人用力划了一刀。
他没有带随从,只有一个人。
但偏院里的人看见他的时候,表情都变了,书生放下了碗,前镖师从墙根底下站了起来,断臂老人的手慢慢握住了身边那根竹竿。
杨天福认出了这个人。
青竹帮副帮主,郑铁牛。
上次他来过,带着封杀令来,在偏院里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走了。这一次他又来了,没有带封杀令,没有带人,只是一个人。
郑铁牛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各人,最后落在杨天福身上,没有说话。
杨天福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半间院子的距离,沉默地对视着。
郑铁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有开口,林烨先说话了。
“你站在门口挡光了,劳驾往边上让让,我刚浇完地,脚上都是泥,别踩着了。”
郑铁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确实,菜地边上的地面是湿的,泥水淌了一片,杨天福刚才蹲过的地方留了一双泥脚印。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槛外的干地上。
“不好意思。”他说,语气生硬,显然他不太习惯跟人说“不好意思”,但确实说了。
林烨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浇地。
偏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郑铁牛站在门口,手握着剑鞘,低着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什么。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看向杨天福。
“杨天福,我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
杨天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郑铁牛又说:“昨天青竹帮内部开了一个会,帮主的意思是说,封杀令这种东西,我们青竹帮可以不跟。”
杨天福微微眯了一下眼。
郑铁牛继续说:“苍山派和铁剑门的封杀令是他们的事,青竹帮不做。”
“为什么?”杨天福问。
郑铁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我们欠刘长老一个人情。”
杨天福没有说话。
郑铁牛看了一眼林烨,她正在蹲在地上,用手指抠菜地边上的泥块,专注地抠,像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那块泥块抠下来。
郑铁牛收回了目光,又说:“另外一个原因,是上次我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用扫帚挡了那几根松树枝——动作很丑,但挡得很准。”
林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郑铁牛把话说完:“就这两点。”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偏院,大步朝巷子口走去。
脚步声沿着巷子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杨天福站在院子里,看着郑铁牛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林烨蹲在菜地边上,抠完了那块泥块,摊开手掌看了看,然后拍了拍手里的土,站起来。
“他说我动作丑。”
杨天福转过头看向她。
“他说你用扫帚挡树枝的动作很丑。”他重复了一遍。
“我听到了,”林烨说,“我还要练的。”
杨天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了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青竹帮退出封杀令——理由:欠刘长老人情+亲眼目睹扫帚挡剑。”
他搁下笔,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纯粹的震惊——不是打赢了,是对方自己走了。这是翻盘的开始。他抬头看了一眼偏院里的众人,说:“今天的饭我来做。”
偏院里又安静了两个呼吸,然后书生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那我等着看你做的饭。”
(第7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