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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70章 · 晾衣服

偏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杨天福正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口。

他没有转身。他知道来的人是谁——三派联合讨伐的脚步声,他在铁剑门对面的茶棚里听了三天,已经能分辨出每一个人的步法特点。走在最前面的是铁剑门的三长老,脚步沉,落地时脚跟先着地,这是练了三十年铁剑基本功留下的习惯。跟在他后面的是青竹帮的副帮主,步子轻,步幅均匀,练的是轻身功夫。再后面还有七八个人,脚步杂乱,有些是来看热闹的。

杨天福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

三天前,封杀令贴遍了方圆百里的镇子。三派联名,字字诛心——“歪门邪道,蛊惑人心,凡我正道同门,见之可诛。”落款处盖着铁剑门、青竹帮、金刀门的印章,红得扎眼。

杨天福知道这封令有问题。他在铁剑门议事厅对面的茶棚里蹲了整整一天,看见三派掌门的管家从后门进去,又从前门出来,手里捧着的封杀令墨迹还没干透。他还看见金刀门的印章用的是旧印泥——金刀门三个月前换了新印泥,颜色偏深红,但封杀令上的印泥是朱砂红,和铁剑门的印泥一模一样。

金刀门的印章,是被人冒盖的。

这件事本可以不说。杨天福知道,只要他不开口,杨家还是杨家,铁剑门的客卿长老见了他照样会客客气气地拱手。但他还是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转过身,面对着门口涌进来的人。

“杨天福。”铁剑门三长老站在门槛外,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越过杨天福的肩膀看向院子里的林烨,“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杨天福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院门正中间的位置,把身后晾衣服的林烨挡了个严严实实。

“让开。”三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杨家三代清誉,别毁在今日。”

杨天福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杨天福,今日与林烨同进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长老的眉头拧了起来,后面跟着的人面面相觑。青竹帮的副帮主往前走了半步,眯着眼睛打量杨天福:“杨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杨家是正统武学世家,你和这个歪门邪道同进退——”

“这封令,笔迹不对。”

杨天福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是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夹着一张纸的那一页,把那纸抽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从封杀令上拓下来的字迹,用炭笔描的,笔画清晰。他把纸举起来,让院门口的人都能看见。

“金刀门掌门的亲笔书信,我见过三封。他的‘正’字最后一横习惯性上挑,但你们封杀令上的‘正’字,最后一横是平的。”杨天福的目光扫过三长老的脸,“你们被人当刀使了。”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三长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盯着杨天福手里的拓片看了很久。青竹帮的副帮主也凑了过来,目光在拓片上停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横眉冷对变成了将信将疑。

“你这拓片是从哪里来的?”三长老终于开口,声音里少了刚才的杀气。

“封杀令贴出来那天,我趁夜里没人,揭了一张,用炭笔描的。”杨天福把拓片折好,重新夹回笔记本里,“你们可以去对比一下金刀门掌门的真迹。我杨家在铁剑门做了三代客卿,我从小看各种文书长大,笔迹对错的判断,至今还没出过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但握笔记本的手微微用力了指关节发白。

三长老沉默了。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假令、假印、假凭证不下百件。杨天福说的这个细节,他刚才确实没注意到,但他不是看不出来,而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三派联名封杀,这在江湖上已经是顶格的惩处了,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假造一封令?

但现在杨天福把这层纸捅破了,他就不得不细想。

杨家是正统武学世家,杨天福虽然年轻,但杨家在铁剑门三代客卿的招牌摆在那里,他说话的分量,和那些路边捡来的消息不一样。

“杨少爷,你确定?”青竹帮的副帮主压低了声音,语气已经从将信将疑变成了试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确定。”杨天福看着他,“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你们手里的封杀令,真正有问题的地方不只是笔迹。印章的颜色也——”

“天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杨天福回头,看见林烨正蹲在院子里的水盆旁边,手里攥着一件湿漉漉的衣裳,拧了拧水。她把衣裳抖开,是一件灰色的外袍,袖子上的补丁是她昨晚上刚缝的,针脚不算细,但结实。

“你衣服也湿了,一起晾了。”

林烨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院子里来了十几个人,提刀的提剑的,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而她唯一的反应是让杨天福把湿衣服晾起来。

杨天福愣了一下。

他站在院门口,后背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身前能看见林烨蹲在地上拧衣服的背影,湿衣裳上的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眶却红了,红得很明显。他赶紧偏过头,假装在看院子角落的木桩,好让门口的那些人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好,晾。”他说,声音哑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你那条麻绳借我半截,我挂那边——”

“绳子上还有空位,你挂边上就行。”林烨把拧干的衣裳抖开,挂在绳子上,头也不回地说,“别挂太密,风透不过来,干不透。”

杨天福点了点头,走到水盆旁边,弯腰捡起自己那件湿了半截的外袍,是刚才站在院门口说话的时候,被风吹过来的水珠溅湿的。他把外袍拧了拧,抖开,挂在麻绳的最右边,和林烨的那件破衣裳平行排着。

风吹过来,两件衣裳一起晃了晃,灰色的袖口碰在一起,又分开。

三长老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他手里还握着剑柄,但力道已经松了。他身后的人也没有一个往前冲的,刚才杨天福说的那番话,让所有人都犹豫了。

如果封杀令真的是假的,那他们今天来这里做的事,就不是替天行道,而是替人当刀。这个罪名,谁都担不起。

“三长老,”杨天福挂完衣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您可以回去查一查金刀门掌门的真迹,我建议您亲自查,别让底下的人代办。至于今天——”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晾衣服的林烨,声音放低了一些:“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三长老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人开始低声议论,有说要走的,有说再看看的,还有说别被杨家小子三言两语糊弄了的。三长老抬起手,止住了后面的议论,深深地看了杨天福一眼。

“杨少爷,你今日的话,我记下了。”他松开剑柄,抱了抱拳,转身就走,“走。”

青竹帮的副帮主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杨天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神色,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跟了上去。

十几个人呼啦啦地退出了偏院的门,脚步声渐远,院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杨天福站在麻绳旁边,风吹着刚晾上去的外袍,湿布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门板还晃悠着,像是还没从刚才的震动中缓过来。

林烨蹲在水盆边上,开始拧另一件衣裳。

“你刚才那句话,”她忽然开口,“那个笔迹的事,是真的?”

杨天福转头看过去,林烨低着头,把湿衣裳在水里又过了一遍,像是在把最后的肥皂水洗掉。

“真的。”他说,“拓片就在笔记本里夹着。”

“那就好。”林烨把衣裳捞起来,拧干,抖开,挂在绳子上,“我还怕你是编的。”

杨天福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挂完这件衣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杨天福一眼。

“中午吃面。”

“嗯。”

“多放一把盐。”

“嗯。”

杨天福看着她走进灶房,烟囱里很快就冒出了烟。他站在麻绳旁边,风吹着两件湿衣裳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灰色的布料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笔记本,拓片还夹在那一页。他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看见自己用炭笔描的那几个字,金刀门掌门亲笔的拓片,笔画清晰,每一笔都是他蹲在镇子衙门口,借着月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三天前,封杀令贴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查了。他花了两天时间,跑了三个镇子,找到了金刀门掌门半年内写的三封书信,一一对比,才敢确定那个“正”字最后一笔的差异。

他不是在赌,他是有把握才开口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林烨从头到尾连头都没回一下。她只是拧着湿衣裳,说了一句“你衣服也湿了,一起晾了”,就好像刚才那十几个提着刀剑冲进来的人,只是路过问路的。

杨天福蹲在麻绳底下,翻开笔记本,拿起木炭条,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想了想,又在这行字底下补了一行。

第一行写的是:“第70章——公开站队。质疑封杀令正当性成功。讨伐者退走,但未完全倒戈,三长老眼底藏了疑虑。”

第二行写的是:“她晾了衣裳,叫我也晾了。头没回。”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怀里,站起来,往灶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林烨正蹲在灶台前面,把面条下进锅里,锅里水滚开,热气蒸腾,她的脸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外面那帮人,还会来吗?”她问,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比平时更淡一些。

“会。”杨天福蹲在门槛上,“三长老查笔迹需要时间,查完了确认是真的,他不会再来了。但青竹帮的人不一定会信,而且——”他顿了顿,“封杀令这件事背后是谁在搞鬼,还没查清楚。”

林烨点了点头,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那就再说。”

“你不怕?”

“怕什么?”

“那些人真的冲进来。”

林烨沉默了几秒钟,把锅盖盖上,站起来,转身看着杨天福。她的脸上还带着油烟熏出来的灰印儿,眼神平静,语气认真得像是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爸妈说过,做人不怕吃亏,就怕吃不明不白的亏。”她说,“你刚才把那封令的事说清楚了,亏就吃不到我们头上。”

杨天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虽然从逻辑上讲,把一封假令的笔迹说出来,并不能保证那些人不会动手,但林烨显然不这么想。

她就是这么信任他刚才那番话的份量。

锅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气顶得锅盖直跳。林烨转过身,揭开锅盖,拿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出来,吹了吹,尝了一口。

“好了,可以捞了。”

她拿了两个碗,盛了面,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端到杨天福面前。

杨天福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清面白,面上飘着几片葱花,盐味刚好。他想起刚才她说“多放一把盐”,但这一碗面并不咸,和平时一个味道。

她没有真的多放盐。

那句话,只是说给门外那些人听的。

杨天福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鲜,葱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热。

“好吃。”他说。

“嗯。”林烨蹲在门槛对面,端着自己那碗面,挑了一筷子,吃了一口,“还行,火候刚好。”

偏院的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吹着麻绳上两件灰色的衣裳,一左一右,晃得一样高,一样缓,像是两片叶子挂在同一根枝条上,被同一阵风吹着。

杨天福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弯得很轻,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林烨蹲在对面,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面汤,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盐好像真放多了。”

她说完,端着碗站起来,走进灶房里,又加了一瓢热水进去。

杨天福坐在门槛上,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挑了一大筷面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把那股没来由的酸涩咽了下去。

偏院的门被人从外面虚掩上了,像是风吹的,又像是有人走的时候顺手带上的。门板靠着门框,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正好落在杨天福脚边。

他看了一眼那道阳光,又看了一眼灶房里加水的林烨,低头继续吃面。

院墙外,三长老的脚步声渐远,青竹帮副帮主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跟在后头,那些杂乱的脚步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的方向。但杨天福知道,这件事没完,封杀令背后的人还没露面,青竹帮的态度还没明确,三长老虽然退了,但他的疑虑也只是被种下去了,不是拔掉了。

不过这些事,可以吃完面再想。

(第7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