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山脚往上升的时候,苍山派的院子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
林烨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布包里。衣服是杂役房统一发的灰布衫,洗了三个月,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体面的场合。
布包里没什么东西。一把铁剑,用旧布裹了三层,剑鞘上还有上次砍柴时崩出的缺口;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草鞋、半块干饼;还有一块炭——她从灶房里捡的,大小刚好握在手里,用来在墙上画武功招式。
她把这些东西摆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比上次多了一双草鞋。”
上次被铁剑门赶出来的时候,她连布包都没有,是用衣服裹着铁剑走的。
她背起布包,推开杂役房的门。
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人听见门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继续扫他的地。
是老赵。
林烨从屋檐下走过的时候,老赵的扫帚正好扫到她脚边。她停了一下,等扫帚过去,然后继续走。老赵始终没有抬头,背对着她,把落叶扫成一堆,又扫散,像是在做一件根本做不完的事。
林烨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句:“赵叔,灶房左边的柴堆我昨天劈好了,够用半个月。”
老赵的扫帚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扫。
他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嘲笑。
林烨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看见小伍站在那里。小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两只手绞在身前,嘴张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林烨对他笑了一下:“小伍,我走了。”
小伍的眼眶有点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林烨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老赵欺负得太狠了,不行就躲着点。”
小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林烨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她经过井台的时候,看见两个杂役正蹲在那里洗菜,两人见了她,同时低下头,盯着盆里的白菜,像是那棵白菜有什么了不起的学问。
她经过柴房的时候,柴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但门口放着一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她昨天劈的最后一捆,还没来得及搬到灶房去。
她经过训练场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训练场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弟子的灰蓝色练功服,右手缠着绷带,正在做复健动作——手腕上下翻动,动作很慢,像是怕扯到伤口。
是小周。
他看见林烨,动作停了。手腕悬在半空中,绷带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林烨看着他,说了一句:“手腕的招式别练太久——每天练到酸就行。多了反而僵。”
小周的声音哑了:“……烨姐。”
林烨摆摆手:“你底子不错,别让教习长老把你练废了。”
小周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腕悬着,看着林烨从他面前走过。
林烨走到山门口的时候,看见守门弟子站在那里。
那个之前对她笑过的弟子。
她记得他——她刚来苍山派的第一天,就是他守门。她背着一个破布包走进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说:“新来的?杂役房往左拐。”那时候他的笑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善意。
现在他站在门边,看见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把脸别开了。
不是厌恶。
是不敢看她。
林烨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要让出一条路,但这个动作做得极不自然,像是既想让她过去,又不想让人看见他在让她过去。
林烨走出山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苍山派的大门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苍山派”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她记得她刚来的时候,站在这里看了很久,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要待久一点。
她真的待了很久。
三个月。
这是她待得最久的一个门派。
她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还不错——这是我待得最久的一个门派。”
说完她就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杨天福站在山门对面的茶馆里,隔着窗子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从卯时就来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苍山派的大门。他看见林烨背着布包走出来,看见她走过院子时那些低头扫地的杂役,看见小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见小周站在训练场上手腕悬着的姿势,看见守门弟子别开的脸。
每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每个人都没有做别的事。
他们没有嘲笑她,没有羞辱她,没有像之前那些门派一样,把她赶出去的时候还要骂一句“扫把星”或者“废物”。他们只是沉默着,用一种无能为力的善意目送她离开。
杨天福觉得,这比被骂一顿还要让人难受。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得像是泡了一夜的茶梗。他把茶碗放下,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他握着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帮不了她。”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晨光透过窗纸照在纸面上,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有点潦草,像是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
然后他划掉了这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这行字涂成一条黑杠,墨迹从笔画里渗出来,把纸浸透了一小块。
他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
“我还没决定帮不帮。”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怀里,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然后走出茶馆。
他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林烨消失的方向。山道拐了一个弯,隐入一片松林里,晨雾从林间升起来,灰白色的,像是一堵墙。
他想了想,往那个方向走去。
林烨走在山道上,脚步不快不慢。
晨雾从松林里漫出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背上的布包被露水浸了一层,灰布衫贴在后背上,有点凉。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苍山派的大门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被雾气遮住,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下一个门派去哪里呢?”她自言自语地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炭块,在路边的石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几个箭头。这是她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她就会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图,标注出周围的门派,然后一一去试。
她记得青石镇往东三十里有一个小门派,叫“青松派”,听说收人不太挑资质。再往东走,过了那条河,还有一个“飞雁门”,不过那个门派收弟子要测根骨,她可能过不了。
她蹲在路边,用炭块在石板上画着,嘴里念叨着:“青松派……飞雁门……还有一个什么来着?”
“还有一个铁剑门。”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林烨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山道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衣,手里没拿兵器,肩上也沒背行李。他站在晨雾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是一直在观察什么东西。
林烨认识他。
她在山上见过他几次,有时候在茶馆,有时候在树下,有时候在偏院的槐树底下。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她知道他在跟着她。
她第一次发现他,是她刚进苍山派的第一天。
那天她翻墙出去救人,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茶馆的阴影里,背对着她。她没有在意,以为是路过的客人。但后来她发现,这个人总是在她出现的地方出现,离得不远不近,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她问过他一次,有次她扫完茅厕,去偏院倒垃圾的时候碰见他,她问:“你是在跟着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你。”
然后他就走了。
从那以后,林烨就没再问过他。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不知道他为什么观察她。但她发现一件事:这个人从来没有害过她。
在她被罚扫茅厕的时候,他在远处看着;在她扫帚挡剑的时候,他在树下看着;在她被掌门叫去议事厅的时候,他在对面屋顶上看着。
他一直看着。
但从来不出手。
林烨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你刚才说,还有一个铁剑门?”
杨天福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说:“铁剑门,往西走二十五里,过了那座石桥就是。掌门姓陈,五十多岁,收弟子只看一个条件——能举起门口那把铁剑就行。”
“那把铁剑有多重?”
“大概三十斤。”
林烨的眼睛亮了一下:“三十斤?我举得动。”
杨天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铁剑门的人性子直,不搞那些测灵石的虚把式。你去了直接说想入门,他们会让你试剑。举起来就行,没别的条件。”
林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去过。”
“你也是习武的?”
杨天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在雾气里站得很直,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树。
林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
杨天福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林烨背起布包,转身往西边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杨天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在找答案。”
“什么答案?”
“一个关于‘不对’的东西的答案。”
林烨歪着头想了想,没想明白。她挠了挠后脑勺,说:“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
“那你继续找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反而是真心实意的,“找到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对。”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杨天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刚才那一页。他看着自己写的那两行字,一行被划掉的“帮不了她”,一行新写的“我还没决定帮不帮”。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帮不帮”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没再划掉它。
他合上笔记本,往林烨消失的方向走去。
林烨走了大约两里地,晨雾渐渐散了一些。
她走在山道上,步子很大,铁剑在背上晃来晃去。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块干饼,咬了一口,嚼得很用力。饼太干,她噎了一下,拍了拍胸口,继续嚼。
她走到一座石桥前,桥下面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石桥是青石砌的,桥面上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她刚走上桥,就看见桥对面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同款灰布短打,腰里别着短刀,看起来不像正经路子。中间那个块头最大,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斜拉到下巴,像是一刀劈出来的。
疤脸汉子看见林烨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哟,这么早就有肥羊过桥?”
林烨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不是肥羊,我是来习武的。”
疤脸汉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习武?就你?你是哪个门派的?”
“我刚从苍山派出来,准备去铁剑门。”
“苍山派?”疤脸汉子的笑声停了,“你是苍山派的弟子?”
“不是弟子,是杂役。”
“杂役?”疤脸汉子的表情变得古怪,“那你怎么背着剑?”
林烨拍了拍背上的铁剑:“这是我爸给我打的。”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对身边两个人挤了挤眼睛:“一个杂役,背着把破铁剑,大早上赶路,你说她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旁边一个人接话:“最少那把剑能卖几文钱。”
疤脸汉子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桥中间:“把剑留下,人过去,我不为难你。”
林烨看着他,没有动。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这把剑是我爸留给我的,不能给你。”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疤脸汉子说完,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林烨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剑。她只是看着那把短刀,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疤脸汉子往前跨了一步,刀尖指着她的胸口:“最后说一遍,把剑留下。”
林烨歪了歪头,忽然问了一句让疤脸汉子愣住的话:“你这刀法,是跟谁学的?”
疤脸汉子愣住了:“什么?”
“我看你这握刀的姿势,手腕是沉的,刀尖朝下,这是劈砍的路数。但你这个站法——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偏前——是刺击的站法。你要是用这个站法去劈砍,发力会从手腕断掉,砍不深。”林烨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跟人讨论武功,“你要是想劈砍,站法应该是右脚在前,重心往后压,这样劈下去才有劲。”
疤脸汉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林烨,脸上露出一副“她疯了吧”的表情。
“你他妈在教我练刀?”疤脸汉子怒了,挥刀就朝林烨的肩膀劈过来。
林烨没有躲。
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从背上抽出铁剑,没有拔剑,连鞘一起握在手里,然后极其随意地往上一挡。
短刀砍在铁剑的剑鞘上,发出一声脆响。
疤脸汉子的手腕震了一下,短刀差点脱手。
他退了两步,脸上满是震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烨手里的铁剑,她甚至没有拔剑出鞘,就那么随手一挡,就把他的刀震飞了。
他咬了咬牙,再往前冲,这次刀尖直刺林烨的胸口。
但林烨只是侧身让了一下,然后用剑鞘的侧面在疤脸汉子的手腕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疤脸汉子的手一麻,短刀脱手飞了出去,落在溪水里,溅起一朵水花。
他捂着手腕,脸色煞白。
旁边两个人看傻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烨把铁剑收回背上,拍了拍手:“我说了,我是去铁剑门学武的。你要是也想学,可以去铁剑门报名,应该还收人。”
疤脸汉子捂着手腕,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咬着牙挤出两个字:“……走!”
三个人狼狈地跑过石桥,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林烨站在桥上,看着他们跑远,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刚才那一挡一敲,完全是无意识的,她没想过要怎么出招,只是觉得对方那个架势不对,就顺手挡了一下,又顺手敲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刚才那个动作……好像是扫帚挡剑的变招?”
她从背上拔出铁剑,在桥上比划了一下,右手握剑,手腕下沉,然后往上一挑。这个动作和她在山上扫茅厕时用扫帚挑落叶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原来扫帚剑法真的有用!”
她高兴地把剑插回背上,继续往西走。
(第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