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苍山派的晨钟就响了。
杨天福站在偏院门口的槐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凉粥,没喝。他听见钟声比平时短了两声——不是召集全门的信号,是长老议事的钟。
他把粥碗搁在树根底下,往议事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过议事厅门口站着的两个守门弟子。那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对——一个盯着地面,一个望着天,像是在刻意避开彼此的目光。
杨天福没动。他蹲在那儿,把鞋带拆开,重新系上,又拆开,又系上。等到第三遍的时候,议事厅的门开了。
掌门先出来。
他走得很快,袍角带风,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账房里出来——不是愤怒,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后面跟着刘长老,刘长老的脸色灰白,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再后面是另外几个长老,没人说话。
杨天福站起来,退到槐树后面。他看着掌门穿过院子往正殿方向走,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这种步伐他太熟悉了。他爷爷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不犹豫,不回头,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这件事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往杂役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还没动静。
晨会是在正殿开的。
杨天福混在人群后面,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站着。他注意到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杂役,把正殿前面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搓手,有人不停地回头看山门的方向。
掌门站在台阶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拂尘,也没有拿茶杯。他就那么站着,等所有人安静下来。
“今天只讲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风寨七日后登门,要我们交出扫帚挡剑的那个人。”
他说“扫帚挡剑的那个人”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掌门抬手,议论声停了。
“我考虑过了。”他说,“林烨并非苍山派正式弟子。她入门的文书没有经过宗门录册,没有拜师,没有行过入门礼。她与本门武功无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黑风寨若要找她——那是他们之间的事。苍山派不替她负责,也不替她挡刀。”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片的声音。
杨天福看见刘长老站在人群前排,脸抽搐了一下。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身边的人都在看他,但他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
没有人说话。
掌门等了三息,转身走了。
消息传到杂役房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三刻了。
杨天福没有跟过去。他站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杂役房的方向,等着消息落地的那一刻。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杂役房的孙小六刚才就在人群里,听完掌门的宣布之后,他第一个跑出去的,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又折回来捡鞋。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杨天福看见一个杂役从杂役房那边跑出来,跑得跌跌撞撞的。他认出那是小伍。
小伍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他稳住身子,往林烨扫茅厕的方向冲过去。
杨天福犹豫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他没有靠得太近,停在离茅厕大约二十步远的一棵梧桐树后面。
小伍已经跑到了。
林烨正在扫茅厕。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杂役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握着一把竹扫帚,正低着头扫墙角的一堆落叶。晨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林、林师姐——”
小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脸涨得通红。
林烨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怎么了?”
“掌门说……掌门刚才在晨会上宣布了……”小伍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你不是正式弟子……他说你是自己来的,跟苍山派没关系……他说黑风寨找你,那是你的事,苍山派不替你负责……”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太难听,说不出口。
林烨握着扫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杨天福从树干后面露出半张脸,盯着她的表情看。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我帮了你们那么多你们就这样对我”的怨怼。
她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他说的是事实——我不是正式弟子。”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小伍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可、可是……”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你救了小周啊……黑风寨是冲你来的啊……”
林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扫帚,想了一会儿。
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她说:“那我去解释——他们可能是搞错了。我什么武功都不会。”
小伍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林烨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整了整衣领,然后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杨天福站在梧桐树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杨天福攥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掌门不保林烨。这个结果他从昨天就猜到了,让一个门派为一个外人跟黑风寨硬碰硬,换哪个掌门都不会干。他攥紧拳头,是因为林烨的反应。
她说“我去解释”。
她说“他们可能是搞错了”。
她说“我什么武功都不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自嘲,没有任何“我明明做了那么多却被人说不配”的酸涩。她是在陈述一件她认为的事实。
她真的认为自己什么武功都不会。
她真的认为黑风寨是搞错了。
她真的觉得自己能“解释”清楚,像是两个邻居之间发生了误会,她去敲个门,说一句“你们找错人了”,事情就解决了。
杨天福松开了拳头,又攥紧了。
他想追上去,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能说什么。“你错了,黑风寨没搞错,他们找的就是你,因为他们看见了那把扫帚,看见了那个不可能的动作”?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她真相,因为他说不清楚。
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林烨走路的步态很坚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真的相信自己能解决这件事。
林烨走到山门口的时候,被守门弟子拦住了。
“你不能出去。”
守门弟子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不敢直视林烨的脸。他大概是听说了晨会上掌门的话,知道自己面对的是那个被门派抛弃的人。
林烨停下脚步,看着守门弟子。
“我要去一趟黑风寨。”
“你……你不能出去。”守门弟子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坚定一些,“掌门说了,你现在不是苍山派的人,你不能走正门。”
林烨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走正门跟是不是苍山派的人有关系?”
守门弟子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烨没等他回答,转身朝侧门的方向走去。侧门是杂役们平时出入的,门板比正门窄了一半,门栓也旧了,上面长了一层青苔。她推开门的时候,铁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没回头。
杨天福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后面,隔着树冠的缝隙,看着她的背影在晨雾里渐渐变淡。
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
林烨沿着山道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去赶集的人。
杨天福从侧门溜出去,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跟着她。他没有刻意躲藏,山道两侧全是半人高的灌木和野草,只要他弯着腰走,林烨不注意就看不见他。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镇上的方向,往右是一条小路,路面上长满了杂草,像是很久没人走过。
林烨在岔路口站住了。
她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像是在犹豫往哪儿走。
杨天福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等着她做决定。
然后林烨做了一个他完全没料到的事。
她转过身,朝着他藏身的灌木丛的方向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杨天福愣住了。
他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暴露,他的衣服是深灰色的,蹲在灌木丛里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按常理不可能被发现。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从另一边的叶子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林烨正对着他藏身的方向,目光很准确地落在他蹲着的那块地方。
“我看见你藏在树后面了。”她说,“你从门派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杨天福沉默了三秒。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草屑,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他没说话。
林烨看着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杨天福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去哪儿?”
“黑风寨。”
“你知道黑风寨在哪儿吗?”
林烨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去?”
“找人问问。”
杨天福深吸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完全违背他原则的事,他在帮一个偏差认知的人,去找一个把柄握在她手里的敌对势力。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黑风寨在青石镇西北方向,翻过三个山头,有一条河,过了河就到了。”他说,“你一个人去,还没走到第一个山头就会被他们的人拦住。”
林烨看着他,认真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应该怎么走?”
杨天福看着她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想说“你哪儿都不用去,回门派求掌门保住你”。他想说“你根本不知道黑风寨找你是因为什么,他们不是搞错了,他们是要你的命”。他想说“你所谓的解释会让他们笑掉大牙,然后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往西北走,看到一块像马头的石头就往右拐。别走大路,走小路。天黑之前到不了的话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第二天再走。”
林烨点了点头,朝西北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谢你。”她说。
杨天福没说话。
林烨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转回身说:“你是那个一直在偏院附近转悠的人吧?我见过你好几次。”
杨天福的脸僵了一下。
林烨没等他回答,又说:“你不用担心。我会解释清楚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杨天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山坡往下走,晨雾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像是把她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掉。
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下了。他看了一眼苍山派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烨消失的方向。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刚才跟林烨说话的时候,他后背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许他怕的是林烨真的走到黑风寨,真的站在那些人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你们搞错了”,然后那些人笑完之后拔刀。
也许他怕的不是林烨死。
他怕的是林烨死了之后,那个关于偏差的答案,那个藏在扫帚挡剑后面的真相,也跟着一起消失。
他蹲在岔路口,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他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
最后他在页面上只留下了一句话:
“她要去解释。她真的相信自己能解释清楚。”
他合上笔记本,往青石镇的方向走去。
走出大约半里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烨说她在门派的时候就看见他了。那意味着她进杂役房的第一天,她翻墙出去救人的那天,她在扫帚挡剑的那天,她都知道他在跟踪她。
她只是从来没问过。
杨天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烨消失的方向。
晨雾已经彻底合拢了,什么也看不见。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