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派的午时没有太阳。
不是阴天,是雾。山里的雾从后山漫过来,浓得像谁把一锅米汤泼到了天上,把整个门派罩得严严实实。演武场上的灰色石板被雾气浸得发亮,屋檐下的铃铛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杨天福站在偏院门口的台阶上,隔着大半个院子看山门的方向。
他手里捏着一根干草,已经捏成了三段。
“回来了没?”身后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
他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小伍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全是汗:“我听说刘长老已经派人去后山找了……但是雾这么大,什么也看不见。”
杨天福把断成三截的干草丢在地上:“不用找了。”
“为什么?”
“她已经回来了。”
小伍愣了一下,顺着杨天福的目光往山门的方向看。雾里确实有一个人影,但太模糊了,只能看出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人。
雾像帘子一样被缓缓拉开。
林烨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她半扶半扛着一个人,左臂环在那人的腰间,右手抓着他的手腕搭在自己肩上,步子很稳,不紧不慢。被她扶着的人低着头,肩上缠着一条布带,布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小伍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小周?”
杨天福没说话。他已经认出了小周身上的衣服,灰白色的练功服,袖口有苍山派常见的磨损,左肩的位置破了一个洞,能从洞里看到翻开的皮肉和被血糊成一团的布料。
林烨走得很慢,但不是走不动。她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稳稳当当,像扛着一袋粮食回家。
院子里的人开始注意到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厨房门口洗菜的两个杂役,她们抬起头,看见林烨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进来,手里的菜都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是正在扫地的一个老杂役,他手里的扫帚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张着,没发出声音。
一个接一个,院子里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没有人说话。
只有林烨的脚步声,闷闷的,踩在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她走过井台的时候,小伍终于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林师姐!小周他——”
“让开。”林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伤药房在哪里?”
“在、在东边,柴房旁边那个小院——”
“带路。”
小伍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林烨跟得上,才继续往前冲。林烨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但速度并不慢,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小伍几乎是跑着才能保持在前面三丈的距离。
杨天福没有跟上去。他靠在偏院门口的柱子上,看着林烨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院子里的人还愣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一个杂役小声说:“她不是被罚去扫茅厕了吗?”
另一个杂役接话:“昨晚黑风寨的人来闹事,我听说小周跟几个师兄弟被堵在后山了……掌门不让出去,说晚上不能开山门。”
“那她怎么出去的?”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杨天福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截断开的干草,弯腰捡起来,揣进袖子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反复摩挲着那三截干草,像是想从上面摸出什么答案来。
伤药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小伍一把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打盹的药童,被响声惊醒,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药童揉着眼睛正要骂人,看见林烨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进来,嘴里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他肩膀上的伤,被刀砍的。”林烨把小周扶到靠墙的木床上,动作很轻,但很利落,“已经简单包扎过了,但血没止住,一路渗过来的。”
药童连忙跑过来,掀开小周肩膀上的布带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刀砍到骨头了,得找长老来——”
“你先止血止血会不会?”林烨的语气依然很平,“按住动脉上端,别让他继续失血,剩下的等长老来。”
药童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翻出干净的布和药粉。林烨没有离开,她站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小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防止他从床上滚下来。
小周的头歪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睁开眼睛,费力地转了转眼珠,看到林烨的脸,嘴唇动了动:“林……林师姐……”
“别说话,养你的伤。”
“掌门……掌门知道了……你溜出去的事……”小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的弦,“我……我没说……但他们看见了……”
“我知道。”林烨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他们当然会知道,黑风寨的人撤了,你又回来了,傻子都看得出来有人去接了你。”
小周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刘长老……在找你……”
“让他找。”
林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赌气的成分,也没有硬撑的逞强,就像在说“今天要下雨”一样自然。
药童已经把止血的药粉敷上了,又开始拆新的布条。林烨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要走的意思。小伍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看看林烨,又看看床上躺着的小周,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敢出声。
就在这时,伤药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药童手里的布条掉在地上,小伍“哎哟”了一声缩回了脑袋。
管事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条干瘦的手臂。他歪着脑袋往里瞅,嘴角挂着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哼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周。
小周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药粉盖住了,但血迹还在,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半个胸口,触目惊心。药童正手忙脚乱地给他缠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像在给一棵歪脖子树绑绳子。
"哟,"管事拖长了调子,"林大小姐还知道回来啊?"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药童处理小周的伤口,看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药童急促的呼吸声和布条摩擦的声音。小伍缩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药童的手在发抖,几次都没能把布条缠紧。
林烨伸手按住药童的手:“我来。”
她把药童轻轻拨到一边,自己拿起布条,三下两下就把小周肩膀上的伤口包扎得整整齐齐。她的动作很熟练,比她练剑的时候熟练得多。杨天福曾经在笔记本上写过:“她包扎伤口的水平大约是练武水平的十几倍。”
包扎完,林烨把剩下的布条叠好,放回药箱里,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管事终于开口了。
"掌门要见你。"
他说话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尾音往上挑,像是在宣布一件他等了很久的好事。
林烨转过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仅仅是顿了一下,大概半拍的样子。然后她继续转过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问了一句话。
"……是要开除我吗?"
管事哼了一声,下巴朝门外一扬:"去不去随你。反正掌门等着呢。"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路,意思是:你自己去。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药童低下头假装整理药箱,小伍在门外缩得更低了。床上的小周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管、管事——不关林师姐的事——是我——”
林烨伸手按住了他的另一边肩膀。
“你养伤。”
“但是——”
“你养伤。”林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但依然不是凶,“我去。”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周:“你的伤口明天再换一次药,别沾水,也别乱动。你师父教你的那些招式,等你好了再练。”
然后她迈出门槛,站在管事面前:“走吧。”
管事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在前面。林烨落后两步,跟在他后面。
走廊上站着人。
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
留守的弟子、杂役、厨房帮忙的帮工、甚至有几个受伤的弟子也撑着拐杖站在墙边,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了消息,全都从各自的角落里钻了出来,站在走廊两侧,像两排沉默的树。
林烨从人群中走过。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很复杂,不是嘲笑,不是鄙夷,不是感激,也不是崇拜,而是一种她自己可能也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群看惯了猫捉老鼠的人,突然看见一只老鼠把猫给揍了。
林烨走过一个杂役身边的时候,那个杂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后退,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发现前面那个人你完全看不透,你会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
林烨注意到了这个后退,但她没有多想。
她继续往前走,每经过一个人,她都会冲那个人点点头。
“没事。”她对一个脸熟的杂役说,“大不了再去下一个门派。”
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明天的饭少吃一顿也没关系”。
那个杂役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烨又对旁边一个受伤的弟子点了点头:“你腿上的伤也要换药,别偷懒。”
被点名的弟子愣住了,张着嘴看着林烨从他面前走过去,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
杨天福站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笔记本揣在怀里,没有拿出来。
他看着她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一个接一个地跟那些人对视、点头、说话,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做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她不是在被审判,她是在跟他们一一说完该说的话,然后才去接受审判。
杨天福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的笔记本。
这里面有四十多页关于她的记录。从第一天她砍柴的动作,到她在演武场外用树枝临摹剑法,到扫帚挡剑事件,到昨晚她趁雾溜出山门,他全都记下来了。
但他现在觉得,这些东西他一个字也没真正写明白。
林烨走到转角处,看到了杨天福。
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还没走?”
杨天福松开抱着的手臂:“等一个结果。”
“那你要等很久了,掌门说话一向很慢。”林烨笑了笑,然后又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昨晚那种抓火把的方法,我好像又想到了几个改进的版本。要是我没被开除,改天跟你聊聊。”
杨天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行。”
林烨转身,跟在管事后面,往掌门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她的背影在雾里渐渐变得模糊,像是要被人遗忘了一样。
杨天福靠在墙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
他的右手在胸口的位置握紧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那个背影不是去“被开除”的背影。
那是去赴约的背影。
就像你约了人打一架,你走在去打架地点的路上,知道自己可能会输,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打得很惨,但你还是要走过去。因为那是你自己约的架。
杨天福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用食指在封面上划了一下。
前几天他在这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三行字:
“第一种答案:对。”
“第二种答案:错。”
“第三种答案:林烨。”
他想了想,在那三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四种答案:她选的。”
(第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