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扶着小周走下山道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云层里完全挣脱出来。小周的左肩膀到后背肿了一片,是被苍山派后山那棵倒下的松木砸的。
“你走路看着点。”林烨的语气不像责备,倒像念叨自家侄子,“松树倒下来有声音的,你听不见?”
“我当时在练剑。”小周咬着牙,“谁想到那棵树会倒。”
林烨把他往上托了托,小周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专心是好事,但不能把命搭进去。”
小周没再说话。他的呼吸粗重,每走一步左边肩膀就往下沉。林烨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热烘烘的,带着汗味和草药膏的苦味。
山路从后山往下,穿过一片松林,再走石板路,然后通往镇子的土路。林烨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递给小周:“你拿着。”
小周用右手接过,火光把他额头的汗照得发亮。
“你爹妈知道你受伤了吗?”
“不知道。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走了一段,小周突然问:“林师姐,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练武?”
林烨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你才练了两年,两年能看出什么?”
“可我同批入门的,有人已经练到第三层了。”
“那是人家的事。”
“我连第一层的松针破雾都打不出完整的——”
“你刚才不是打了?”
“打了三下,第四下就没力气了。”
“那就练到有力气为止。”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哽咽:“你都没正经练过功。”
林烨笑了笑:“我没正经练过功,但我砍了三年的柴。砍柴砍不动的时候,就换一把轻一点的斧头,或者把柴劈小一点。总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他们出了松林,到了石板路。月光照在石板上,勾勒出路面轮廓。
“快了,”林烨说,“到镇口找个药铺,给你换个药。”
“镇上的药铺这个点早关门了。”
“那就敲开门。”
“人家不一定会开——”
“那就多敲几下。”
小周忍不住笑了一下:“林师姐,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我怕的事多了。怕钱不够用,怕被人赶走,怕我爹在天上骂我没出息。但怕归怕,事还得做。”
小周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照亮前面的路。拐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林烨停住了脚步。
山路前面,有人。
五个人站在拐弯后的一段窄路上,两边是陡坡。林烨认出了最前面那个人——黑风寨的打手头目,颧骨高,下巴方,腰间挂着一把单刀。他身后跟着两个下午见过的,还有两个生面孔。
月光照出五张不同的表情,头目是冷笑。
林烨放慢了脚步。小周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继续走。”林烨低声说。
小周迈开步子,有些踉跄。林烨稳稳地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五个人没有让开。
距离拉近到十步,头目往前迈了一步:“杂役大妈,你这是要下山?”
“我送人下山治伤。”
“治伤?”头目歪了歪脑袋,“这崽子伤得不轻啊。”
“被树砸的,不关你们的事。”
“我说关不关,是我的事。”头目笑了一下,“你下午说你们门派的人在后山等着,我们回去了。结果呢?我们在后山转了一圈,半个人影都没看见。苍山派的人全在前面——后面根本没人。”
林烨把小周往身后挡了挡,动作很自然。
“那你们想怎么样?”
头目看了一眼小周:“把那个小崽子交出来。上次他在前面伤了我们的人。”
林烨回头看了小周一眼,小周脸色发白。她把目光收回来:“他伤的不是你们的人。我下午问过了,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后山练剑,连前山都没去过。你们要找的是一个借口——他伤没伤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需要一个理由。”
头目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杂役大妈,你倒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不至于在这个年纪还来练武。我只是活得久了点。”
“活得久有个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我知道。”
“那你退不退?”
林烨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身后是小周,身前是五个带着家伙的人。她能感觉小周的身体在抖。
“你们有五个人。他不能打,我也不是什么高手。”
“那你还站在这儿?”
林烨沉默了几秒:“我站在这儿,是因为他叫我一声师姐。我这个师姐当得不太好,教不了他什么剑法。但至少,我不能让人当着我的面把他带走。”
头目看了她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你站在这儿有什么用?你连剑都没拔。”
“我拔了也没用。”
“那你就是找死。”
“不一定。”林烨说,“有时候站着,比动手有用。”
头目身后的四个人开始往前压,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来。
林烨没有后退。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胸腔鼓起来,然后缓缓呼出。她想起了铁剑门那个教了她三天就摇头走人的师傅说的口诀:“横扫千军,气贯长虹,力从地起,势如山崩。”但“千军”两个字她一直没搞明白。她又想起了苍山派教习长老说过的“松针破雾”——她理解成了“把松针打散”。还有她爹打铁的呼吸法:烧铁时深吸,淬火时慢吐,锻打时憋着气。
她把这三样东西混在了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挥出了一掌。
动作很笨拙,左手还扶着小周,右手从腰间往侧面挥出去,掌面朝外,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赶走一只蚊子。
掌风所过之处,五支火把同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火把灭的时候应该有个过程——先被吹歪,火苗变小,冒烟,最后熄灭。但这五支火把是同时灭掉的,像有人在同一时刻把芯子掐断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烟都没有。
三十步外的松树后面,杨天福屏住了呼吸。他看得很清楚——五支火把不是被风吹灭的。风会先让火苗歪,然后变小,最后才灭。但这五支火把是在同一瞬间消失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他在笔记本上摸黑写了一行字,笔尖戳破了纸:"不是吹灭。是吸收。"
山路陷入一片漆黑。
头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把,又抬起头看向林烨。
林烨站在那里,右手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她自己也愣住了。“我……是不是用力过猛了?”语气里带着困惑和尴尬。
头目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人也都沉默着。
“这个……”林烨收回了手,挠了挠头,“我就是挥了一下手,没想到……可能是风吧。山上的风大。”
头目盯着她,目光在她和右手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林烨被他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那个,火把灭了的话,要不你们回去再点上?”
没有人回答。
最先说话的是头目。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下令动手。他只是站在黑暗里,声音平静地问:“你练的是什么功?”
“我练的是铁剑门的基础剑法,还有苍山派的——”
“不是剑法。”头目打断她,“刚才那一掌,是什么功?”
林烨老实地说:“我就随便挥了一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就是拼了一下——铁剑门的‘横扫千军’,苍山派的‘松针破雾’,还有我爹打铁的呼吸。”
头目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说的是铁剑门的‘横扫千军’?”
“对。”
“铁剑门的‘横扫千军’是一套大开大合的剑招,不是掌法。”
“我知道啊,但我没有剑。”
“——那你为什么不用剑?”
“我的剑挂在腰上,但小周靠着我,我腾不出手拔剑。”
这个回答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在于,她用掌法挥出的效果和铁剑门的“横扫千军”没有任何关系。
头目看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撤。”
他身后的人愣了一下:"头儿?"
五个人站在黑暗里,面面相觑。他们手里举着灭了的火把,像举着五根烧火棍。刚才那一幕太邪门了——一个杂役房的大妈,连剑都没拔,随手一挥就把五支火把全灭了。没有风,没有掌风,火就那么没了。
最矮的那个手下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头儿,这他妈是什么功夫?"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们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刀劈的、剑挑的、掌力震的,但从没见过火把被"吸"灭的。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们整个认知按在地上摩擦。
"撤。"头目又说了一遍,语气更重,"今晚的事,回去再说。"
他没有再看林烨,转身就往山上走。身后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转身,手里举着灭了的火把,沿着石板路匆忙离去。
林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弯道后面。
“他们……走了?”小周的声音带着颤抖。
“走了。”
“为什么?”
“不知道。”林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可能……是被我吓到了?”
小周沉默了几秒:“你刚才那一掌,是怎么打出来的?”
“我就是挥了一下。”
“就只是挥了一下?”
“就只是挥了一下。”
小周没有说话。他手里的火折子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复杂。
“林师姐,你刚才那一掌,把他们的火把灭了。”
“我知道。”
“你怎么做到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不是风吹灭的。火把灭的时候没有风,我看得很清楚,你的掌风没有吹到火把那里。”
林烨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和平时一样,粗糙,有老茧,指关节突出——一只打铁的手。
“算了,先下山,把你的伤治了再说。”
她重新扶住小周,继续往下走。石板路在月光下延伸,两边的草丛里传来几声虫鸣。他们没有再遇到黑风寨的人。
到了镇口,林烨找到一家药铺,敲了三次门。第二次时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打扰了,有个弟子受伤了,想换个药。”
“关门了,明天再来。”
“师父,麻烦通融一下——”
“说了关门了!”
林烨没有再敲。她看了一眼小周肩膀上渗出的血渍,又看了看紧闭的门。
小周说:“算了,明天再说吧。”
“走吧,先去客栈坐一会儿。”
她扶着小周找到之前住的那家客栈。掌柜还没睡,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小周肩膀上的伤,什么也没说,指了指二楼:“老房间空着,自己上去吧。”
林烨点了点头,扶着小周上楼。进了房间,她把小周扶到床上坐下,去找掌柜要了一壶热水和一块干净的布,重新包扎了伤口。手法很粗糙,小周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
“忍一下。”
“我忍得住。”
包扎完了,林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爬到中天,银白的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格子。
她看着自己的手。
“小周,你说火把不是被风吹灭的?”
“不是。”
“那是怎么灭的?”
小周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掉了。就像火把上的火,被人用手掐掉了一样。但是你没有碰到火把。”
林烨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在月光下,那只手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她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脉搏的跳动,手指弯曲时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是她练了三年功的手。但她从来没想过,这只手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林师姐。”小周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
“嗯?”
“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真的不知道。”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那你这辈子,也做不到了。”
林烨转过头,看着小周。小周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理解。
“你第一次做到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第二次再做,就不一定成功了。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
林烨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月亮挂在对面山头上,又大又圆,像一枚刚出炉的烧饼。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月光照在掌心上,掌纹清清楚楚,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和镇上算命摊子说的一模一样。但算命先生不会告诉她,这只手刚才把五支火把的火吸走了。
"小周。"
"嗯?"
"你刚才说,我第二次不一定做得到。"
"对。"
"那如果第三次呢?第四次呢?"
小周没有回答。他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肩膀上的伤让他不敢翻身。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师父说过,有些人一辈子只能做到一次。有些人能做到两次。能做到三次以上的——"
"以上怎样?"
"以上就不是人了。"
林烨笑了一下:"那我还是人。"
她关上窗户,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月光从纸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再说话。她在想那一掌。不是想怎么打出来的——她想的是,为什么火把灭了之后,她的手心是热的。不是挥掌摩擦的热,是从里面往外透的热,像打铁时铁块的热量顺着钳子传到手上。
火不是被吹灭的。是被她吸走的。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第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