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强北的街道被热浪烘得发软。沥青路面上浮着油亮的光,人踩上去,鞋底像被黏住半寸。刘南生绕过地下通道口,热风裹着焊锡味和灰尘味扑了一脸。街两边的铺子门脸半开着,塑料卷帘门哗啦啦响,有人蹲在门口给手机换屏,镊子在太阳底下晃出一道白光。
他往里走了两百米,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住。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大堂空调的凉气一下子把汗逼回去。他没往电梯口走。右手边,那面最不显眼的墙上,挂着一块铜牌。
“南生控股创始地·1990-2034”。
字是蚀刻的,凹下去,漆填过一遍,边角被人擦得锃亮。刘南生站到铜牌前,抬手,指腹从“1990”滑到“2034”。金属凉得刺骨,像这个夏天里唯一不哄他的东西。
他没有办活动。去年四十四周年,集团上下吵着要搞庆典,他一句话否了。后来他才知道,刘槿自己做了这块牌子挂上去,从头到尾没跟他说。铜牌右下角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些字的笔锋——横平竖直,一笔不多,一笔不少。刘槿小时候临帖,写坏过一沓纸,才练成这个样子。
他在铜牌前站了五分钟。大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看他。一个推销员模样的人手机响起来,铃声是首老歌,他一边接一边从铜牌前走过去,没低头。刘南生也没有动。
他掏出手机,对着铜牌拍了一张照,发出去。没配文字。
三秒以后,苏小暖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摸到衬衫内袋里那张折了多年的旧烟盒纸,隔着布料按了按。纸已经磨得很薄,四角的折痕还是硬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玻璃门推开,热浪兜头扑过来,比大堂里高了好几度。路边一个冰柜嗡嗡地响,盖子上摆着一排塑料瓶,瓶身全是水珠。他刚迈下台阶,旁边柱子后面,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几步跑过来。
“叔,您好,请问——”年轻人鼻子尖上全是汗,双肩包的背带被攥得发白,“南生控股的总部怎么走?”
刘南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白纸,有折痕,右上角印着“南生控股开发者大会”。
“你从哪来?”
“武汉。”年轻人说,“第一次来深圳。刚才问了个保安,他说出门左拐走到底,我走了二十分钟,又绕回这儿来了。”他喘了口气,“您说这叫什么事。”
刘南生没有接话。他侧过身,往街口方向迈出一步,说:“你跟我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动。
“您——您怎么称呼?”
“你跟我来就是了。”刘南生已经走下台阶,两只手垂在身侧,步子不快,但走得稳。
年轻人犹豫了两秒,追上他,和他隔了半步,走在斜后方。双肩包在背上闷出一大片汗渍,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叔,您在这儿上班?”
刘南生没回答。他拐进一条小路,两侧是低矮的电子元器件铺,卷帘门开到一半,门口垒着一摞一摞的纸箱,纸箱里露出五颜六色的线材。一个老板模样的男人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面擦汗,看见刘南生走过去,没什么反应。
“我查过地图。”年轻人跟上来,声音被热风搅得有些散,“这附近最高的那栋楼,四十多层,楼顶有停机坪,我差点往那边走了。”他顿了顿,“您说,南生控股的总部,不至于藏在这种巷子里吧?”
刘南生拐了个弯,说:“那栋楼不是我们家的。”
年轻人被他这个说法噎了一下:“……您在这家公司做了很久?”
“够久了。”
“其实我不是来参观的。”年轻人把邀请函举起来晃了晃,纸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他凑近两步,“我投了个项目,进了开发者大会的新人赛道。后天路演,我得先来探个路。”他笑了一下,“我做了个给电路板做检测的小工具,业余时间捣鼓了两年。”
刘南生没有停步,耳朵却听着。年轻人又追了一句:“我爸妈都不支持,说搞这个没前途。我跟他们说,我要来深圳,他们问我深圳有什么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深圳有华强北啊。全中国的电子元配件,都能在这里找齐。”年轻人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我小时候跟我爸在县城修过家电,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得到这儿来。”
“叔,”年轻人忽然凑近两步,压着嗓子,“网上都说,南生控股的老板,当年就是在这条街上摆摊卖电子表起家的。一块表七块钱,从早市卖到天黑。您说,这种故事,是不是编出来哄我们这些外行的?”
刘南生没有停步。风把一张宣传单从卷帘门底下卷出来,贴着他裤脚打了个旋。
“故事有编的。七块是真的。”他说,“早市五点开市,我四点去占位。一张折叠桌,上头摆电子表、传呼机,摆香港来的小电器。客人蹲下来挑,挑半天,买走一块。”
年轻人听愣了,两步追平他:“您怎么知道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我蹲过那个摊。”
年轻人张了张嘴,忽然笑出来:“您?您这岁数……”他上下打量了刘南生一眼,“网上说那位现在也该六十多了。可他要真是您,出门能连个司机都不带?”
年轻人自己摇了摇头,把那点荒唐的念头晃掉了。
刘南生不说话了。他们穿过那条窄巷,出了巷口,整条街忽然开阔起来。右手边一栋玻璃幕墙的大厦立在路的尽头,楼顶竖着四个字的标志,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年轻人抬头,脚步顿了一下。“南——”他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又看了一眼,确认了一遍。
“到了。”刘南生说。
大厦门口进出的人多起来,都挂着统一的工牌。一个年轻姑娘端着两杯咖啡从旁边的咖啡店跑出来,差点撞上刘南生,她抬头,眼睛一下子圆了:“刘……刘老?!您怎么在这儿?”
刘南生压了压手:“这人来开开发者大会,你带他上去登记。”
姑娘愣了一下,点头,又转头看了年轻人一眼。年轻人站在那儿,看看姑娘,又看看刘南生,再低头看看手里的邀请函。白纸上方印着的那个名字,突然变得扎眼。
刘南生从衬衫口袋摸出那支圆珠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帽上有一圈牙印。他拉过年轻人的邀请函,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数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老派。
“这是总部内线。”他把邀请函递回去,“你要愿意来试试,就打这个电话。”
年轻人接过来,看着那行数字。再抬头,刘南生已经转身走了。
他快步走出去几步。那个端咖啡的姑娘小声说了一句:“那是刘南生啊,董事长。你没认出来?”
年轻人站在八月的太阳底下,张了张嘴,没喊出声。他低头把邀请函翻到正面,又翻回背面。那行数字是蓝墨水写的,收尾的那一笔轻轻带了个钩。他小心地把邀请函放进背包夹层里。
刘南生走到街角的樟树荫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接起来。周鹤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话筒:“老刘,他落地了。”
“不是下周?”
“不是下周。”周鹤鸣说,“今天下午的飞机,已经到深圳了。林若诗正在赶过去。”他顿了一下,“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他这趟来,带的不是账,是老底。叫你有个准备。”
刘南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前面街口,一辆电动车按着铃穿过去,铃声又脆又急。大厦门口,那个年轻人被端咖啡的姑娘领进了旋转门。玻璃转了一圈,人不见了。
“他带的是你1990年的签名。”周鹤鸣说,“你准备怎么接?”
那块铜牌是三天前镶上去的。他当时没去现场,听说工人把牌擦了三遍,红绸盖上去的时候,风都停了。铜牌不大,巴掌宽,上头刻着一行小字:创始地,一九九零——二〇三四。
四十四年,被压成一行小字。
刘南生站在樟树荫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看着那栋大厦的旋转门又一次合拢,说:
“让他带进来。”
他挂断电话,朝地铁站的方向走过去。
地铁口的风比街上大,吹得人衣角翻飞。他刷了卡,站在自动扶梯上慢慢往下沉。玻璃挡板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升高,最后只剩头顶一小片天。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对面坐着一个背书包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年轻人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头,忽然重新抬起来,盯着他看了两秒。
“叔,”年轻人犹豫着开口,“你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刘南生笑了一下:“像谁?”
“像课本里那个,深圳最早摆摊卖电子表的人。”
“哦。”他点点头,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灯,“那可能……就是我。”
年轻人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车厢轻轻一晃,报站声响起。他想起四十四年前,自己也是坐这条线路去赛格,背着一个蛇皮袋,在车上不敢睡,怕坐过站。
如今,他可以在车上放心地打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