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尽头那杯茶凉透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膜,刘南生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杯底在深色木纹上磕出极轻的一声。
会议室里坐着四十一个人。管制药、管汽车、管航天、管投资的,分坐在长桌两边。没人说话。空调送风口嘶嘶作响。窗外天灰着,正月还没过去,楼下的行道树上挂着没撤的红灯笼。
“先说结论。”刘南生开口。声音不大,长桌末端的几个人都抬起了头,“今年就三件事。”
他把一页纸放在桌上,手写的,就三行字。“一,启明医疗的全球证,今年落地。六条线的报批排期,昨天发给李维了。二,南鲸汽车的固态电池,量产线从十条扩到三十条,良率目标百分之九十。达不到,季度复核,数据说话。三,鹏城星网二期组网,六月底前三十颗补网发射,地面站扩容,按原计划。”
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嘶嘶声显得更响了。管航天的周总工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回去,没有说话。
刘槿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页的曲线末端。
“我要对第二项提一个反对意见。”她说。
长桌两侧的目光都转向她。刘槿不抬头,指腹点在曲线最后那个红点上:“固态电池样品线跑了三个月,良率最高百分之八十二。从八十二到九十,中间隔着两道失稳段,电解质成膜的温控,还有极片压合的干湿度。三十条线同时开,如果失稳,停产损失不是一个季度能兜住的。”
她说完了,才抬起眼睛,看着她父亲。
刘南生对上她的目光,停了两三秒。刘槿说话的样子像他,不绕弯,把风险敞在桌面上。
“你要压多久?”
“一个季度。线先开到十二条,良率过八十五,再铺。”
“十二条到三十条,中间间隔多久?”
“三到四个月。”刘槿说,“但供应链、车规认证、工厂排期都是绑死的。现在铺和年底铺,差的不是产能,是容错率。”
刘南生把茶杯推到一边,露出桌面上那页手写的纸。笔迹在灯光下有一层旧墨的暗光。
“你这个叫先验证、后放量。”他说,“原则我同意。就按你说的:十二条,八十五的线。但有一个前提——门槛踩到那天,铺产能的审批权在你,不用回来问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张长桌。
“从今天起,南生控股的日常运营,全权交给刘槿。董事会层面,我保留战略方向的否决权。业务上的事,她拍板,我不掺和。”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转笔。周总工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第二遍。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附和——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角落里的赵凯没有抬头。他坐在靠墙的位置,头发全白了,深色夹克,面前一只旧保温杯,九十年代的老款式,绿漆掉了几块。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1990年深圳的泥地里,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说“你信我一次”时,他脸上浮起的那个笑。隔了四十五年,一模一样。
刘南生没有看赵凯。他翻开下一张纸,接着讲星网二期的时间节点。声音平稳如常,像念一个念过很多遍的名单。
“二十二年了。”他忽然说,没有抬头,“我们开第一次年度战略会的时候,公司满打满算三百人,办公室在八卦一路租的,投影仪是跟隔壁借的。我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手机、地产、投资。当时有人问为什么画三个圈。我说,因为我只看得清这三步。”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纸背面什么也没有。
“今天这三个圈变成了什么,不用我讲。”他说,“散会。”
椅子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夹克和风衣在门口挤成一片。刘槿被三个部门负责人围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回答都很笃定。刘南生没有走。他等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只银色的薄环。
灵境头环。启明医疗衍生出来的民用终端。指腹在环臂的触点上滑了一下,会议室的白光暗了下去。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头顶滋滋地响。空气里浮起樟脑味,混着旧纸箱和地板蜡的气息。他站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折叠长桌,四把椅子,桌角一台老式立式空调,绿灯亮着,嗡嗡地振动。投影仪搁在一个纸箱上,电源线缠了三道。
墙角那块白板上,有三个圈。
黑色马克笔画的,圆得不太圆,像三个压扁的土豆。圈里各写着一个词:手机。地产。投资。左下角有一个擦掉的灰印,淡淡的,像有人画过什么,又反悔了,擦掉了。二十二年了,灰印还在。
他走到白板前,伸出手。指腹几乎碰到墨迹,虚拟触点传来一点阻尼,和真的白板笔触一模一样。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蓝色记号笔,笔芯快没墨了——爸爸。
他认得这两个字。刘槿六岁那年,用他办公室的玻璃白板写的。后来那块板换了,字再没留下来。灵境重建的时候,他亲手把这行字放了进去——不是实物扫描,是他记忆里的东西。
他站在这行字前,看了很久。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有人喊“肠粉两份”,声音隔着虚拟的街道传进来。墙角那把折叠椅上搭着一条蓝毛巾,边角洗得泛白。那年冷气开得足,散会以后,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腰后垫着那条毛巾,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那天下午,他在白板左下角画了第四个圈,看了看,擦掉了。
只有赵凯问过一次那是什么。他当时说了三个字。赵凯没再问。那三个字,他没有对任何人再说过第二遍。
他转身,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椅面微微下陷,发出折叠椅特有的嘎吱声。窗外,八卦一路的日头正在偏西。他坐了一会儿,大约五分钟,也许更长。然后他摘下头环。
白炽灯重新亮起来。空调的送风声回来了。2035年2月的会议室,茶水干涸的杯底还留在桌面靠里的位置。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今天上午的笔记还在上面:三大战略,三条时间线,两个红圈。他拿起板擦,开始擦。动作很慢,从第一行擦到最后一行。灰色的粉尘落下来,落在袖口上。
他把板擦放回槽里。关了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传上来,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走廊里,刘槿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片半透明的柔屏。
“爸。”她说,声音不大。
刘南生走过去。刘槿把那片柔屏递过来:“启明那边的消息。欧盟技术审查委员会,把我们的全球证申请纳入了延伸质询程序。”
刘南生接过。光在指尖亮了一下,一行行条文滑过,最后一行是受理时间。
“延伸质询,合法合规,会把时间拖多久?”
“十到十四个月。”
“什么时间提交的受理?”
“战略会结束后三个小时。”
刘南生的手停在钥匙上。他望着走廊尽头灰蒙蒙的天光,没有说话。
“柏林那位签字官,任命确认了没有?”
“没有。”刘槿说,“名义是岗位轮换。”
走廊里静了一会儿。天花板的送风口低声嗡鸣。刘南生把柔屏折起来,还给刘槿:“原件在沈辞手里。告诉沈辞,原件不进任何口岸,人带,走旧线。”
刘槿接过,没问哪条旧线,点了下头。刘南生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延伸质询,不是冲着启明去的。”他说,没有回头,“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想看看,把董事会交出去之后,我还盯不盯得动。”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告诉他们,盯得动。”
皮鞋在走廊地面敲出沉稳的声响,一下,一下,往电梯口去。刘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片柔屏。她把它翻到背面——那里夹着一页传真,从柏林传回来的,角落有一行钢笔字。
不是德语。是一串数字:1994.6.30。
这个日期没有出现在她父亲的任何档案里。电梯门已经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跳。刘槿没有立刻走。她给柏林的对接人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确认过了。”对方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调令今天上午生效,霍夫曼先生已经离开办公室。交接表备注栏只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一串数字,像是日期,1994.6.30。”
刘槿没有说话。窗外正月还没有过去,楼下的红灯笼映在玻璃上,红得发暗。她的手指收紧,指腹压在传真纸角,压出一圈浅痕。
电话那端先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