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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404章 · 那一滴

空调的出风口嗡嗡低鸣,风里夹着滤网积灰的味道。电视挂在墙角,屏幕的光落在白色床单上,画面里三个中年男人并排坐着,把一支签字笔轮流传着,在镜头前微笑。

消毒水味很重,重到盖过了窗外七月的蝉声。

刘槿坐在床边,手搭在点滴调节阀上,把速度调慢了一格。她三十出头,耳后别着一枚银色发卡,浅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偏过头,没有马上说话,目光在电视和父亲之间来回落了两个来回。

腾宇的CEO正对镜头说:“中国AI要走一条负责任的、可治理的发展道路。今天的倡议,不是限制,是保护。”

刘南生没答。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张纸上。A4打印纸,背面印着半页会务议程,正面一行字,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微波山那一晚,他在山顶等了两个钟头。路灯把蚊虫笼成一层黄雾,风很湿,吹在脸上像敷了半张热毛巾。没有人来。

他低烧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时喉咙像被人拿砂纸刮过,连水都咽不下。刘槿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是肺部感染加劳累,至少要躺一周。他摸了摸西装内袋,半张黄纸还在,贴身放着,边角磨起了毛。

“认证委员会三家各占一席。”刘槿把音量调低了两格,“启明连参评资格都拿不到。爸,这是正面围堵。刚发布半小时,生态里十七家公司打电话来问兼容性了。”

刘南生说:“他们怕了。”

声音哑,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锈铁皮刮过水泥地。刘槿转过头看了他很久。“怕?”她重复,“倡议是他们发的,条款是他们写的,他们怕什么?”

刘南生撑坐起来,后背抵床头,被单上压出几道褶。“2011年,千团大战最凶的夏天。”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腾宇的齐总,也站过这样一台发布会,也说过类似的话。”

窗外蝉声突然炸起来,又断下去。

他记得那个夏天。办公室那台二手空调制冷差,吹出来的风糊着铁锈味。楼下广告牌一夜之间全换成对手的绿底白字,从街口铺到街尾。蜂享团单量一天掉三成,地推的兄弟们挤在走廊里,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合伙人把一盒磁带拍在桌上,溅起几粒灰:“再不打流量战,下季度我们都得死。”

他没争。他把那份流量投放表折起来,锁进抽屉最底层,转头把账上能动的钱全砸进一个当时没人看得懂的东西——支付接口。那年秋天,蜂享团没死。对手的流量烧完,南生的支付铺进了七千家商户的柜台。

“那一年,我让他们赢了一场。”刘南生说,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仗打在上面的人,早晚要输给下面卖水的人。十八年过去,他们把楼盖到了天上——”他指指电视,“可这栋楼的地基,是我浇的。”

电视画面里,腾宇CEO正和另外两家的负责人握手。闪光灯密密麻麻,把三张笑脸照得发白。

刘槿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遥控器上转了一圈。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一滴滴落。“所以你现在要做什么?去跟他们抢认证的名额?”

“不去。”刘南生说,“把门拆了。”

“拆门?”

“启明2.0,宪法层开源。所有企业免费使用基础能力,应用层的工具、调优、算力,收费。军事和监控用途,永久禁止。谁拿它造武器,谁就失去全部授权,全球自动执行。”

刘槿把遥控器放回床头柜,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云服务收入占我们七成。全开源,护城河在哪?腾宇明天就能抄核心技术换个壳上市。”

“抄不走。”刘南生说,“锁不在代码里。锁在规矩里。他们拿规矩当门,把别人关在门外——我把规矩当地基,谁都能在上面盖楼。”他咳嗽起来,胸腔里像拉着风箱。刘槿把水杯递过去,他没接,等那阵咳过去,才接着说,“楼塌了,地基还在。他们想关天下人的门,我就让全世界都住进门里面。”

刘槿攥着水杯,指节发白。走廊里传来推车碾过地砖的轱辘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她低下头,再抬起来时眼圈红了一线,声音却稳:“你写。我盯着发布。”

刘南生靠回枕头,手伸向床头柜,又收回来。“口述吧,”他说,“拿你的手机。”

刘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录音键亮着红灯,像一颗小得不能再小的瞳孔。

刘南生闭上眼。

屋里静得像水底。空调冷风打在他脸上,带着那股滤网灰味。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启明属于全人类》。我不是在发布一个产品。我是在归还一个立场。”

“启明不是南生控股的私产。它是所有人共同的门。允许你使用,允许你修改,允许你在上面建你的楼——”

“只要你不把它变成武器,不把它变成盯着人的眼睛。军事用途。监控用途。永久禁止。这是我唯一不放开的门。”

说到第三段末尾他咳起来,床架跟着颤。刘槿放下手机要去按铃,他抬手拦住了,手背上的针头歪了一下,回血沿着透明管爬上去一寸。他看了一眼那管红色,把手放平,说:“继续录。”

“……宪法层,开源。应用层,商业。这扇门不锁,但门槛是规矩。谁跨过规矩,门会对所有人重新关上。”

最后一句说完,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刘槿把水杯压到他嘴边,温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咽玻璃渣,但他看见了——她另一只手在裤缝上攥成拳。

“发吧。”他说。

刘槿按下了发送键。动作没有犹豫。

窗外的光已经斜下去,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成一条发白的带子。蝉声时断时续,像一根快磨断的弦。

接下来的十七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密集地压过来,像夏夜骤雨砸在铁皮棚顶。每一次短促的震动都让床头的木柜轻轻发抖。刘槿低头看屏幕,一条一条地划下去,喉头动了几次。

她抬起头:“苏黎世联邦理工。已接入。”

手机又震。

“多伦多向量研究所。完成宪法层合规核验。”

再震。

“艾伦·图灵研究所。已拉取完整生态协议。”

刘南生没有去看手机。他偏过头,望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天光。他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雨点。输液管里,液体滴落,透明,稳定,不理会这屋里发生的一切。

“十七家。”刘槿念完最后一条,声音有点紧,“全球十七家顶级实验室,一小时。他们说,这是AI行业历史上最快的一次生态迁移。”

刘南生把玻璃板底下那张A4纸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他们怕了。”他说。比第一次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刘槿没有再说话。病房里静下来,空调的低鸣填满天花板以下的全部空间。

门被推开了。

赵凯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口挽到前臂,头发灰了一半,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纸边有一圈深色的汗渍——被手心攥的。

刘南生看见那圈汗渍,就知道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赵凯走到床尾,把纸放在被单上。他的动作很轻,但纸角还是压到了刘南生手背上的输液管。

“发布后第九分钟,从腾宇法务部的服务器发出来的。内部邮件,抄送空。我三十分钟前拿到影印件。”

纸上是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一行。

刘南生看了很久。

“确认启明2.0宪法层不溯及既往,可援引白皮书第十四页第三行,对其生态内第三方实施排他核验——但不得让媒体接触第三行正文。”

第十四页第三行,被红笔圈了出来。圈线横平竖直。

刘南生的指尖停在那道圈线上。他轻轻划了一圈,指腹在纸面蹭过,能摸到笔尖压出的凸痕——像是压在一封很久以前写过的信的折痕上。

“我拿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赵凯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起来,“老刘,这个笔迹——跟你那半张黄纸上的,一撇一捺都一样。你自己写的,你自己不记得?”

病房里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最后一声蝉鸣断在那里。

刘南生的手指压在那道红线上,很久没有动。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某种缓慢的钟摆。

“我记得那个春天。”他哑声说,“二〇〇五年,我批过一个人三天假。我记得那张假条上的字。但那个人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了。至于这个圈——”

他没有说下去。

赵凯站在床尾,看着他,又看着那张纸。许久,赵凯弯下腰,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同样横平竖直,像是怕他看不见,笔画描了两遍:

“第四页,第二行。钥匙我给你们了。但锁孔的朝向——你们自己看。”

刘南生捏着那张纸,指尖压在那道凸痕上,手指用力,又松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凯的肩头,落在走廊尽头那盏白灯上。

输液管里,一滴液体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