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先醒过来,接着是监护仪的滴答声。刘南生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灰白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像没凝住的铁水。
门被推开。刘槿的脚步比平时急。她没说话,把电子板搁在他面前,屏幕亮着,是个新闻页——格罗夫纳动力,新一代精确制导系统,核心组件被指源自启明开源项目。下面贴着一张代码哈希比对截图,和一段措辞克制的官方回应。
刘南生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抽掉氧气管,笑了。
嗓子发痒,笑声带出几声咳嗽。
“比我想的慢了十一天。”
刘槿盯着他:“你早知道他们会用?”
刘南生没答,指尖在电子板上敲了两下:“把三年前的许可协议调出来。纸质版。”
“不用调。”刘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A4打印件,页角卷了,“我昨晚就翻出来了。”
他接过,翻到第四页。三行条文,铅笔圈着,边角有批注。纸页在他指间发出脆响。
刘槿凑过来,读了两遍,脸色变了:“你这是——给所有军用分叉,埋了一个三年的坑。”
“不是坑。是止损线。”刘南生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木马事件后,我把整个开源协议重写了一遍。军用用途触发,核心授权自动进入失效倒计时,三年。”
“三年?为什么不立刻失效?”
“一年,他们能换方案。两年,他们能弃用。”他把纸页翻过去,“三年,他们已经把代码焊进系统里了。拆不下来的那种。”
刘槿没接话。她看着那三行条文,指尖在纸缘上摩挲了很久,忽然抬起头:“你从三年前就在等今天。”
“我等的是他们公布。”刘南生把协议放回床头柜,“公布,说明他们不打算回头了。”
刘槿没接话。她把纸叠好,装回牛皮纸袋,动作很慢。刘南生看着她,知道她在等一个问题落地。
“十七个分叉,十一个签了。”刘槿终于开口,“六个没签。沈知行在没签的里面。”
“他没签,是心里有事。”
“什么事?”
电子板亮了一下。苏小暖的消息。
刘南生划开。消息不长,三段。
昨天下午三点,南山听雨轩茶馆,沈知行见了一个男人。五十来岁,便装,坐姿笔直,茶没碰。结账用左手签单。男人离开上了一辆车,民用牌,行车路线最后停进了一家军工园区的后门。
第二段——沈知行回公司后,把三处链路的原始日志,保密级别从二级调到最高级。
第三段——调级别的时间,是昨天傍晚六点零七分。比发“你信我吗”早四十分钟。
刘南生看完,没说话。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落桌时磕出很轻的一响。
“他要是真投了那边,就不会把日志锁起来。”刘槿说。
“锁起来,也许是想当面交。”
“那不是投。那是交货。”刘槿顿了顿,“你不信他。”
刘南生没答。他把苏小暖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玻璃上的水雾凝成细珠,有一道正沿着边框慢慢往淌。
“海图比完了。”刘槿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老海图的复印件,折痕很深,边缘磨毛了。她把它摊开在床单上,指住第三处链路的位置。
“删日志的人,用的是一道预留的工程后门。手法干净得像自己人。”
她手指移向另一处:“走链路的人,用的是一次性凭证,境外跳了七层。不是同一双手。”
刘南生盯着那片海图。被单上的纸有些起伏,他用手掌压平,指关节按在第三处链路的坐标点上,不动了。
“那你觉得,链路坐标是怎么留下的?”
刘槿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等着沈知行刨出来。”刘南生说,“然后他的人,就约沈知行喝茶。”
刘槿的手指从海图上移开,慢慢攥紧:“谁有这个手笔?”
“你心里有答案。”
刘槿不说话。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她低头把海图折起来,指节发白,折了三折才塞回包。
“明天怎么安排?”
“你先出去。”刘南生说。
刘槿看了他两秒,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锁舌咔地一声。
病房安静下来。监护仪还在滴答。刘南生把氧气管重新塞进鼻下,然后从床头柜最下层摸出一部旧式按键加密电话。塑胶外壳,边角磨得发亮,话筒上有一股陈年塑料味。他拨了一串很长的号。
响了三声。接通。对方没有报身份,背景里隐隐有海风灌进话筒的声音。
“我是刘南生。”
对方沉默一秒:“说。”
“你们要的东西,我能给。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电话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
“说规矩。”
“一,沈知行从今天起归我,不归你们。二,项目公开挂启明的牌子,技术姓启明。三,三处海上链路的原始日志,明天我亲手带过去。”
“前两条可以谈。”对方的声音很平,“第三条——你本来就打算给。”
刘南生没接话。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水珠在玻璃上折射出一点刺眼的白。他把电话从左手换到右手,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监护仪上多跳了一下。
“还有个条件。”他说,“失效倒计时,不解除。你们自己想办法替换。”
这一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刘南生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然后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你是要我们在你的锁下面,干三年。”
“这把锁,保你们三年。”刘南生说,“三年之后,你们连密码都不用换。”
“明天早上九点。蛇口微波山。”对方说,“你一个人来。”
“我带沈知行去,让他留在山下。”
“……可以。”
对方挂了。没有告别。
刘南生把电话放回床头柜,手背擦过柜面,沾了一层细灰。他盯着那部旧电话看了一会儿,才躺下去。氧气管里气流嘶嘶,监护仪上的数字缓下来。
门开了。刘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假条。明天医生的字。”
她递过来。刘南生接住,纸很薄,是医院那种带红线的请假单,医生签了名,字迹潦草。他正要折起来,手指在纸背面碰到一点凹凸。
铅笔印。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翻过来。纸背一行铅笔字,工整得像拓出来的:
“明天九点。带一级授权密钥。他们要的不是链路,是钥匙。”
刘南生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缘上。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发射场的例行音爆,比昨天更近了一些。他问:“这张假条,你从谁手里拿的?”
“护士台。李护士。”
“李护士今天值班吗?”
“转夜班了。她要傍晚六点交接。”刘槿的语速慢下来,“怎么了?”
刘南生没答。他从床头柜上抽过圆珠笔,在那行铅笔字下面,添了一行自己的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写的是:钥匙可以给。锁我留着。
他折好假条,压在烟盒纸旁边,平放,压住一角。纸上两行旧字,一行新字,并排躺着。
“明天九点之前,”刘南生说,“把李护士交班的监控调出来,看谁动过那沓假条。”
刘槿没再问。她转身出去,脚步比来时更急。
门合上。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监护仪还在滴答。
刘南生把身体放平,把氧气管塞回鼻下,盯着天花板。
那行铅笔字,一个字一个字在他脑子里过。这手字他见过——三十年前,某份合同背面的批注,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种工整得近乎刻板的笔锋。那是谁的字,他一时想不起来。但他有一种预感,明天早上九点,微波山上,那个写字的人会自己走出来。
他闭上眼睛。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绿光。电话里那头的沉默他还记得——军方的联络人听完他的条件,只说了句“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商人都像军人”。
刘南生没接这话。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道被应急灯勾出来的细线。三年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一秒钟都不会多等。他数过。留给这个世界的,和他自己给自己留的,一样多。
心率,八十四。比昨晚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