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南生把鼻导管松了松,又塞回去。海风从观景台的缝隙里灌进来,盐味夹着铁锈的潮气。灵境头环贴着他的太阳穴,像一片冰凉的树皮。
眼前的透明屏幕里,南生一号立在海边的发射台上。白色箭体,晨光把薄雾镀成淡金色。身后,刘槿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杯底磕在金属扶手上,很轻的一响。
“爸,血氧九十三。医生说不能低于——”
“九十三够了。”
她没再出声,退后半步,站在椅背后。安静得像一根柱子。
观景台另一侧,赵凯站在柱子边,没坐下。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像要去见客户。他朝刘南生举了举手里的矿泉水瓶,没过来,也没说话。
刘南生点了点头。头环里传出阿澈的声音,清亮,干燥,像在念一份文件:“南生一号,绕月任务序列复诵。推进剂加注完成。一级动力系统正常。二级正常。载荷舱正常。气象窗口,适合发射。”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监护仪。心率,七十八。
他想起另一段七十八。
2015年夏天,龙岗。铁皮仓库,空调坏了,吊扇吹出来的是热风。七个人挤在一摞发动机图纸上,面前一台被拆过四次的液体发动机原型机,像一颗被啃过的铁苹果。三千万签完字,隔壁公司的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回去就传了话:刘南生把钱扔水里了,泡都不冒一个。
他没回那句话。他用那张磨出毛边的旧烟盒纸垫着,签了字。笔尖戳在纸上的时候,他闻到自己的手心——汗味,墨水和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图纸上,对那七个人说:“点上。”
第一次点火,烧了七秒,试验台散了架。十九岁的焊工烫了手,坐在水泥地上嘿嘿笑:“刘总,烧了就行。能烧七天,就能烧七年。”
海上,海平线的白光晃了一下。阿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T-minus forty seconds。”
刘南生往椅背上靠了靠。没有站。
“三十秒。”
观景台里安静下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鼻导管里进出,咝——咝——像潮水。
“二十秒。”
中年医生站在两米外,盯着监护仪屏幕,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停住。
“十、九、八——”
阿澈的最后一个音节没有抖:“点火。”
声音没有先到。先到的是震动。它从地面爬上来,穿过椅子、脊椎、后脑勺,像有人按住整座楼的肩膀,用力一颤。然后声音才炸开。火焰从发射台底部涌出来,不是红色,是接近日中的橘白色。底下的海水被映成一面碎掉的铜镜。热度隔着钢化玻璃扑上来,刘南生的脸像贴着一只暖炉。
嘴里的药味淡了。他抿了一下嘴唇,什么也没说。
“南生一号起飞。”
白柱拖着一根越来越长的光尾巴,慢慢拔地,冲开云层。速度太快,快得不像真的,像一把被拉长的尺子,朝天上量过去。
心率,八十一。他按了一下手腕上的监护仪,数字跳回七十八。
七分十四秒后,一级箭体出现在跟踪屏上。一条弧线,朝着陆坪落下来。四条着陆腿从底部伸展开,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大鸟。海风把尾焰吹歪了一瞬。悬停。下降。触地。
尾焰熄灭。白雾炸开,像把整片海倒过来淋在陆地上。
控制室里爆出喊声。阿澈没有喊。她的声音传出来,很稳:“一级回收成功。落点偏差,三点二米。”
刘南生的嘴角动了一下。规定是二点五。差了零点七。
刘槿弯下腰,压低声音:“爸,记者在外头等着。头一句话,他们想拍你。”
“拍火箭。”他把头环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落点偏差三点二米,发出去。一个字不许改。”
刘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三点二米,别人看了会笑。但同型任务的成本,是那家海外可回收巨头同型任务的三分之一。这个数,她心里有账。
刘南生站起来,往北侧休息室走。赵凯在柱子边朝他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刘槿跟了两步,被他摆摆手止住:“十分钟。”
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鸣,和窗外远远的白汽。
他在椅子上坐定。电子板亮了。加密消息,来自内部安全通道。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指纹验证通过,屏幕跳出十二行字。
启明1.0,开源仓库分叉数量:17。
已确认其中3处接入军事通联链路。
链路指向:东南方向,海上。
预警来源:LiangTing_001。转发时间:昨天,02:17。
他盯着那行字。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病房里那盏小灯。她没有走远。
他继续往下读。最后一行:3处链路中,至少1处使用的信任锚,来自启明1.0早期核心代码。该段代码,只有五个人的签名通过审查。
五个人的签名。
刘南生把电子板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他抬起手,扯掉左鼻孔下的氧气管,管子甩了一下,落在桌角。
门被推开。刘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爸,你超时了。”
“通知安全组。A-2会议室,四十五分钟。沈知行上线,带全部权限日志,不许删一条。”
刘槿的步子停在门口:“启明的事?”
“嗯。”
“那不该先问沈知行?他管着所有日志。他要是——”
“他要是心里没鬼,带日志来就是给我递刀。他要是心里有鬼,带日志来就是给我递证据。”刘南生站起来,绕过她,走进走廊,“哪一样,我都先看日志。”
走廊灯白得晃眼。他走了两步,回头:“让沈知行坐最后一排。”
“为什么?”
“第一排灯亮,人脸明晃晃的,看不见真东西。”
电梯下行。数字在暗红色的光里一跳一跳。刘槿站在他身侧,解锁电子板,调出会议室预订界面,按了几下。
“十七个分叉,三处海上链路。你打算怎么分兵?”
“一个分叉一人。”刘南生看着跳动的数字,“十七个人去认领。谁认完,谁在纸上签字。”
“签什么?”
“写一句话:此代码若用于毁伤,由署名者与启明无关。”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打开,医院长廊的消毒水味涌进来。
刘槿没动:“这句签字,等于把十七个人钉在墙上。”
“就是要他们钉。”刘南生走出电梯,“钉得住的,才配碰启明的门。”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身,声音很轻:“三处海上链路的坐标,你找张老海图,比一比。”
“比什么?”
“比一比,删日志的人,和走链路的人,是不是同一双手。”
刘槿的瞳孔缩了一下。她低头在电子板上飞快操作。
刘南生推开病房的门。窗外,城市在暮色里亮起零星的灯。他把磨出毛边的烟盒纸掏出来,平放在床头柜上,压住一角。
纸上两行旧字:活下去。别让自己失望。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是发射场的例行音爆,几十公里外追上来的脚步。
电子板亮了一下。沈知行的消息,第一条:“三处链路,是我今天早上从历史日志里刨出来的。刘总,你信我吗?”
刘南生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把消息转给了苏小暖。
转发框里附了一行字:查一查,昨天下午,沈知行见过谁。
放下电子板,他躺下,把氧气管重新塞回鼻下。水杯里的凉水在灯光下一动不动,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
监护仪上的数字轻轻跳着。心率,七十八。
指挥中心里,倒数进入十秒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只有刘南生还坐着。他坐得很稳,像一截钉进椅子里的老木头,纹丝不动,稳得让旁边的人都替他捏把汗。三十年前,他在这片滩涂上画第一张图的时候,这里还只有芦苇和滩涂上的弹涂鱼。
塔架下的风卷着碎草和灰尘往上走。倒计时牌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现场几千人鸦雀无声。刘知遥站在他身后一步远,小声问:“爸,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没抖。抖的是口袋里那半张烟盒纸,被风顶得一下一下地拍着裤腿。
“没抖。”他说,“是它在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