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的哔哔声是从他自己胸口里长出来的。
他数了十七下,才想明白那是心跳。
白墙。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走,走得很慢。消毒水的味道糊在鼻腔里,连舌头根都是苦的。左手腕压着一片电极片,凉得像硬币贴肉,他想动一动,被子沉得不像话。
他的手被什么东西握着。
苏小暖趴在床沿,脸埋在被角,两只手攥着他右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眼睛底下两道青。
他嗓子干得像砂纸,动了一下嘴唇:“……信。”
她一下子醒了,猛地抬头。
“信。”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只有气,“寄了没有?”
她的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摇头:“没寄。你说三天后。”
他闭了一下眼。窗外的天灰白灰白,腊月的风把窗框吹得咣咣响。他重新睁开眼:“扶我起来。”
“医生不让——”
“我坐一会儿,不跑。”
她抿着嘴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架着他往床头挪。他后背一挨上墙,心口那点堵劲又涌上来,眼前黑了黑。他没吭声,等她松开手,才慢慢把气吐匀。
那封信是他一个星期前写的。
写了两遍。第一遍揉了,丢进垃圾桶。第二遍封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胶水抹了两道,交给她:“如果我住院了,三天后把这个寄出去。”
她问他里面是什么。他说:“让周鹤鸣帮我办点事。香港那边,得有人接。”
他没告诉她,信封里除了给周鹤鸣的信托,还有一份恒毅光学案子的底稿、一份授权书复印件。他也没告诉她,那之前一个礼拜,他去公证处签了一份委托——如果失去意识,刘槿代行签字权。公司公章装在信封里,压成一张扁平的形状,和授权书锁在同一个铁盒里。
他一个二十二岁的人,把身后事排成了清单。
病房里的护理台叮当响了一声,玻璃瓶磕在铁盘上。他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桶。苏小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拧开盖子,白瓷勺碰着桶壁,咔哒一声。
“粥。皮蛋瘦肉。”她说,“我早上熬的,还温。”
“待会儿喝。”他说,“电话往办公室拨一下。”
她的动作停住。“你刚醒,先吃口——”
“苏小暖。”他嗓子哑,但每个字都清楚,“帮我拨电话。”
她看了他三秒,放下勺子,走到床头的座机边。那电话是护士站挪过来的,黑色胶柄,听筒有点油腻。她拨号的时候手指在抖,拨了两个号错了一回,“又重拨”。
那头接起,是沈卓。
“喂?”
“沈叔,我。”他的声音不大。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你在哪儿?”
“医院。”他说,缓了口气,“你先别来,听我说完。”
沈卓打断他:“哪家医院。”
“沈叔。”
“我问你哪家医院。”
病房里那么静,听筒里的电流声像一条缝。他把听筒换了一只手,感觉手背的针头别了一下,凉丝丝的:“你们收到信了吗?”
电话那头不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收到了。什么遗嘱,你才多大,就——”
“那不是遗嘱。是交接单。”他咳了一声,“三条。我说一遍,你们记。”
“沈叔,公司的事你管。刘槿,账和公章,你管。阿澈,项目上你盯着。三个人通气,不许互相瞒。”
电话那头静得像没人听。然后阿澈的声音从很远处插进来,像是把脸凑到了听筒边:“刘总,我这就过去——”
“你不要动。”
“刘总——”
“阿澈,”他说,又咳起来,声带像被扯住,“工地的事比你跑来有用。你守着。”
那边闷着不吭声。他等了几秒,听见沈卓的声音压过来,像一片厚实的布盖住所有杂音:“好。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医生说观察三天。”
“三天之后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手背有些青:“三天之后,这事我自己说了不算,得看这玩意儿。”
他抬手拍了一下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哔的一声,又跳回来。
电话那头,刘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她可能一直站在沈卓后面听着,那声音绷得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哥。”
“嗯。”
“章我收好了。”她说,“我管不好,你回来自己管。”
他没答话。
刘槿又说:“你答应过,年初跟我去看爸的。”
他握着听筒,喉咙里那股铁锈味翻上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嗯,答应过了。等三天。”
电话是苏小暖挂的。他举不动了,手垂下去,听筒滑在床单上。她接过去放好,又转身拿起那只保温桶,拧开盖子,粥的热气腾起来,白蒙蒙的一团,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先吃一口。”她说。
他不想吃,但他看见她的手还在抖。他接过勺子,舀了一口,咽下去。粥是咸的,皮蛋的碱味顶在嗓子眼,他硬压下去,又舀了第二口。
窗户又被风拍了一下。灰白的天光里,吊瓶里的药液折射出一道细小的亮线,落在她手背上。
她坐在床沿,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
“你写了信。”她开口,声音很轻,“签了授权书,把章给了刘槿。你早知道自己要倒。”
他放下勺子,碗底碰着保温桶,“不是知道。是怕。”
“怕什么。”
“怕万一。”他说,“万一我夜里醒不过来,事得有人接着。恒毅那边刚咬住钩,不能因为我不在,就松口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你就为了那盘镜片——把自己拼进医院?”
他没有回答。窗外腊月的风呜咽着,护理台的拖鞋声一路拖过去又拖回来。
她站起来,把碗收走,背对着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刘南生,你才二十二。你账上还有三十八万现金,你还有两块地。你那公司晚一天管又不会烂掉——你会先烂掉。”
他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肩膀那么薄,毛衣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
“知道了。”他说,“下次改。”
她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瞪着他:“你每次都说下次改。”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心口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门。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抖了一下。
他抬手压住胸口,掌心里全是汗。
苏小暖两步并回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他咬着牙,想说什么,声带像被卡住了。
监护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绿色的线跳成一团乱码,红色的数字往上蹿。他看见苏小暖的脸在眼前变得模糊,她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他手背的针头都歪了。
门被推开,白大褂涌进来。有人在喊他的血压,有人在推他的肩膀。那些声音隔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攥着他,没有松。
监护仪的报警声里,苏小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声音压过了所有脚步声:
病房的窗帘拉着,只漏进一条窄窄的光,落在床脚。仪器屏幕的绿线一下一下地跳,跳得他心里发稳。苏小暖还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他反握了握,指尖凉,掌心却有汗。
“有些事,早几年就在准备。”他说,“人一辈子最该提前做的三件事:遗嘱、交班、认错。前两样我做了,第三样——”他顿了顿,“等出院,慢慢补。”
天亮之前,值班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换完药她没急着走,站在床尾调了调仪器,又顺手把窗帘的缝隙拉严。做完这些,她小声说了一句:“刘先生,您女儿在走廊守了一夜,让她进来吗?”
“让她回去睡觉。”他说,“告诉她,我明天早上查完房,要听她汇报欧洲那边的情况。”
护士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把黑夜顶在门外。他听见护士的鞋底和地胶摩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苏小暖趴在床沿睡着了,头发散在白色的被单上,有几根被汗黏在脸上。他伸手想替她拨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这些年,他欠她的,何止这一个动作。
窗外的电梯响了一声,有人推着换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胶,声音很小,像怕吵醒整层楼的睡意。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