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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96章 · 钓鱼

铁皮仓库的门被风带开,焊锡味混着焦糊味扑出来。刘南生一只脚刚踏上门槛,里面先炸出一句:

“刘总,出事了。”

小葛蹲在最里面那盏台灯底下,袖套上沾着松香,指间夹着电烙铁。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刘南生走过去,铝制长条桌上摊着拆开的头盔样机,外壳卸下来,里头的电路板和几束飞线露在外面。示波器荧屏上一条绿线在跳。空气里那股焦味是烙铁搁久了烫着桌板的味儿——桌面已经烙出一个褐色的半圆印。

“我调手势库的时候发现的。”小葛把头盔扣到自己头上,“你看,我做这组动作——”

他摊开右手,拇指依次碰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握拳,停两秒,张开。示波器上那条绿线跳了一下,旁边一台自装的计数器从0000跳到0001。

“就这组。别的动作,转腕、捏指、比划,我全试过,没反应。就这五个手指的顺序,每次必记。记的还不是操作日志——我拆过缓存,是打包好的,带加密头,整2KB,一格不多。”

刘南生拿起头盔。指腹碰到铝壳边沿,凉得刺手。PVC内衬有股酸涩的气味,贴着额头像一层薄冰。他照着那组手势做了一遍。计数器跳到0002。

“固件里烧死的?”

“烧死在里面。最早那版,供应商出厂前就写好了。”小葛舔了下嘴唇,“只要有人戴着它做这组手势,系统就会截一段跟手部动作有关的信号,打包加密,塞进一个预留缓冲,等同步窗口。”

“发到哪?”

“我还没挖到外发地址。它现在是睡着的,只有到了那个窗口才醒。”小葛顿了顿,“正常来说,下次连线同步的时候,就出去了。”

灯管在上面闪了一下。仓库角落里有两个年轻人在焊板子,戴着耳机,没听见这边动静。铁皮顶被夜风拍了一下,闷响从头顶滚过去。刘南生把头盔放回桌上,盯着那台计数器。0002,像两只绿荧荧的瞳孔。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家实验室的来历。九月初经人介绍认识老工程师陈工,陈工说他有几个徒弟在深圳做头盔式显示样机,缺钱、缺场地、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刘南生见了小葛一面,看见他和另外三个年轻人挤在城中村一栋握手楼里,桌上全是二手仪器,墙上是手写的原理图。他当时就决定投。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记得,在很多年以后,“虚拟现实”四个字会写满报纸的版面。那段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他记得方向,记不住细节。但他信那个方向。

四十一天了。那笔钱让这间铁皮仓库亮起了灯,让几个人能吃上热饭。他现在知道——这套样机从出厂那天起,就长着一只眼睛。

“有别人知道吗?”他问。

“小李他们只晓得我发现了点问题。具体什么情况,我没说。”

“做得对。”

刘南生绕过桌子,把台灯往自己这边扳了扳。光刺眼,他眯着眼:“周五给华工的演示,正常走吗?”

“正常走。他们来了个搞人机交互的教授,要接识别算法。”

“那组手势,编进彩排脚本。”

小葛愣住了。他把电烙铁搁回架上:“我不懂。这是漏洞,该堵上才对。你让演示的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做一遍,这不是自己把数据往人家兜里塞吗?”

“今天堵上这个口子,又怎么样?”刘南生的声音不高,“做这个后门的人,会把第二双眼睛装在别的地方。堵得了一处,堵不了他能换的下一处。”

小葛不说话,拿指头搓着袖套上松香的痕迹。

“不如让这双眼睛以为,我们还没发现它。”刘南生说,“它醒了,传了,我们才知道它看的是谁。”

“你是说,拿周五的演示当饵。”

“不是饵。”刘南生说,“是网。”

他补了一句:“线路上,今晚我安排人来搭一道监听的闸。他会带设备过来,你只当没看见。该演示的照常演示,该做的那组手势,一个都不要少。”

小葛沉默了半分钟。台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横在地上,压着那台计数器的轮廓。

“行。”他说,“我把它编进‘手势库自定义’那段。看着就像流程的一部分。”

刘南生点点头。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摸出那盒红双喜,抽出一根,没点,在指间转了一圈。

“小葛,这台样机的镜片,从哪家进的?”

“恒毅光学。深圳本地的厂,做光学镀膜的。”小葛想了想,“上个月还主动降了一成价。当时我还觉得捡了便宜。”

“进货单据,找出来给我。”

铁皮门在身后合上。夜里的岗厦村,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照着巷子两边的铁皮棚和墙皮剥落的水泥楼。远处有狗叫,更远处是不知道哪个工地打桩的声音,嘭,嘭,嘭,像有人不紧不慢地敲着一扇门。

刘南生走到巷口公用电话前,投币,拨了寻呼台。话务员接起来,他报了张泽的呼机号:“留言,钓鱼。”

两个字。挂了电话,听筒上有一层陈年的汗味。路灯照着他站的地方,水泥地上有碎砖和一只踩扁的汽水罐。他按了按裤袋——烟盒纸还在,旁边那张底片袋复印件也在。立新派出所,一九九〇年七月十五日。有人在那天的深圳站候车室等着他。现在,又有一只眼睛藏在这套他自己投钱的样机里。

两件事未必相干。可他不信。

周四夜里,张泽来了。

他骑一辆嘉陵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只铁皮工具箱,车灯在巷口晃了两圈才熄。仓库里的人已经散了,小葛留下来给他开门。张泽进门没说话,把工具箱放在示波器台边,蹲下去开始布线。

刘南生站在门口抽烟。他看着张泽把一根细线接到样机的同步接口上,又接到一台录音机大小的设备上——设备正面是一排黄绿红各色的小灯,密密的。

“够用?”

“看它往哪跑,够。”张泽头也没抬,“再远就不一定了。”

“多远算远?”

“出了海关,我只能追到节点地址。它要是再绕,就得靠纸面上的东西了。”张泽拍了拍设备的铁壳,站起来,很瘦很高,在路灯下像一根晾衣杆,“你这批镜片从哪进的?”

“恒毅光学。”

张泽的手停了一下。“恒毅。”他重复了一遍,“他们上个月是不是调过价?”

“降了一成。”

“哦。”张泽说,没有下文。他蹲回去继续布线,声音闷闷的,“钓鱼就钓鱼吧。”

刘南生把烟掐了,没问那声“哦”是什么意思。

周五下午,华工的人来了三个,两男一女,提了三台笔记本。仓库比平时干净了些,桌角那根坏灯管换过了,新灯管亮得有些过分,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小葛他们四个都换上了干净衬衫,演示台上摆着头盔样机,旁边是那台贴着“功能样机”标签的自制转接器。

刘南生站在门口阴影里,没进去。他靠着铁皮墙,闻到空气里那股已经淡得几乎没了的焊锡味。小葛在演示台上讲话,声音比平时紧一点,但找不出破绽。他讲到“手势库自定义”的时候,拿起头盔,戴好,右手摊开——

拇指碰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握拳。停两秒。张开。

华工的教授问了一句什么,小葛笑着答了。那组手势在演示里过去,像任何一组普通手势一样,没人在意。刘南生看着桌角那块盖着防静电布的计数器方向,数着自己的心跳。

演示继续了四十分钟。散场时暮色压下来,人走完了,仓库里只剩示波器的绿光和仪器面板上一排待机红灯。

张泽蹲在那台设备前,摘下耳机。他今天穿了件旧军大衣,头发被风压得贴在额角,脸色不大好。

“没走本地。数据封包直接从同步线出网了,境外节点。”

刘南生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墙:“出得了地址吗?”

“出了。”张泽把一张打印纸递过来,“域名注册信息,离岸壳公司,一个邮箱后缀。”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巧了。这家,跟恒毅光学的注册底档,同一个联系人。”

仓库里安静下来。稳压电源的低频嗡声像一只贴着耳朵的蚊子。

“我专门去查过恒毅的底。”张泽说,“它在深圳的本体是个小厂,上级股东挂在一个香港壳公司下面。这个壳,和今天接收节点的注册邮箱,是同一个。”

小葛从防潮箱里取出一片镜片,蹲回台灯底下,举着对着光看。镀膜层边缘,光线下隐约有一圈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纹,像刻上去的一组编号。

“刘总。”他的声音有点哑,“这批镜片不是我们订的规格。进料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头,镀层比合同厚了一层。那时候赶进度,没多想。”

刘南生走过去,接过那一片镜片。指腹沿着镀膜边缘的细纹慢慢摸过去——冰冷,平整,均匀,像被人精心安排好的一道刻度。

“多出来的那层膜,是干什么用的?”

“我不知道。”小葛抬起头,“但我现在知道了——这镜片在出厂之前,就已经被人设定好了。它能看见你,你看不见它。”

铁皮顶又被风拍了一下。这一次,风声没有停。刘南生把镜片轻轻放回防潮箱,锁扣咔哒一声合拢。他抬眼望向门外,夜色里,岗厦村那些杂乱的窗口正一盏一盏亮起来。

“把演示录像留一份。恒毅光学的法人,明天一早,请到我办公室坐坐。”

“不报警?”

“先看看那条线通到哪。”刘南生说。口袋里的烟盒纸被他折出一道新的棱,他松开手,声音平得像水面,“鱼既然上了钩,就不能让它只咬一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