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人满头是汗。
风扇在他脑后转动,叶片把光线切成一条一条,打在那张黑红的脸上。他把一份文件举到镜头前——A4纸,边角被指头攥出一个深折痕,红章朝外,隔着低像素的画面,那枚印的颜色像一团凝固的血。
“许可证,老板。撤销了。”
刘南生没说话。他拉开抽屉,取出深蓝色笔记本和圆珠笔,写下一个词:撤销。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环保评估。”屏幕里的人抹了一把汗,“说我们的锚固桩破坏了珊瑚礁,有无人机航拍图。可那批桩是两年前打的,环评阶段画过红线,当时是批过的。”
赵凯从门外进来。皮鞋跟先落,随后人才侧身进门——六十岁的赵凯步子不比年轻时带风,却更稳。他左手端着一只茶杯,右手夹着一叠刚打印的纸,扫了一眼屏幕,又看刘南生的脸色。
“印尼?”
“数字珊瑚礁。许可证被终止了。”
赵凯放下茶杯,没急着看文件。屏幕里那位项目经理还举着撤销令,手臂在发抖。刘南生说:“经理,你回去把所有纸质材料锁进保险柜,一份都不许带出。员工放带薪假,书面通知,走正规程序。”
“明白。”屏幕黑掉。办公室静下来,窗外是深圳湾的水面,五月的阳光在水上铺了一层,白亮亮的,像打碎的锡箔。
赵凯把那叠打印文件推过来。“雅加达传回的终止通知抄件。按那边的行政程序,正式撤销前至少有三道预警窗口,我们一道都没收到。”
“因为我们没被检查。”刘南生说,“是被掐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行政听证。把撤销翻过来。”
赵凯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没喝。“南生,你算过没有。数字珊瑚礁三年,现金加保函加设备租赁,账面上三十几个亿。现在走退出通道,全额回购,一次结清,大头还能拿回来。听证要是输了,连退出条款都搭进去。”
刘南生看着他。“三十一年前你胃出血住院,我背你跑了一公里。医生说再晚送二十分钟,人就没了。当时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赵凯愣了一下。半晌,他揉了揉鼻梁,笑了。“你说,赵凯,你欠我一条命,你给我好好活着——以后你干什么,我都不拦你。”
“那今天你也不许拦我。”刘南生把文件合上,“这退出的口子,是人家专门为咱们开的。我要是钻进去,苏拉威西那片珊瑚礁,雅加达三座码头的仓库,全落到他手里。我铺了三年的棋盘,是给他铺的。”
赵凯看了他很久,然后把那杯茶一口喝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听证会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
“你等一下。”
刘南生起身,走到铁柜前蹲下去,抽出第二只牛皮纸盒。封皮上贴着一条泛黄的标签,圆珠笔字迹已褪成淡蓝:1993·东南·港务。他解开纸绳,掀开盒盖。一股气味漫出来,樟脑、旧纸,还有海盐,三十多年积在纤维里的咸味。纸页发脆,边角有虫蛀的小洞,他翻到某一页,页角折过,墨迹上洇开一块水渍。
指腹停在那行字上:泗水·5号码头·库7-12。
“那年我们做建材出口往印尼走货,在泗水码头租了一排仓库。”刘南生声音沉下去,“房东是个印尼老人,大家都叫他老苏。雨季塌了半边屋顶,压了他家半年的货。我没让他赔,自己出钱修的,另签了十年租约,租金一分没涨。这笔人情,欠了三十一年。”
他把那页纸叠好,收进衬衫内袋,贴着里袋那张旧烟盒纸。一旧一新,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心口。“老苏后来进了港务局。听证会要岸上实体合法存续的证明,那三座仓库的租约连续持有三十一年,靠的就是这一盒纸。”
他站起来。“我去泗水。”
赵凯把那叠文件对折两下,塞进西装内袋。“我带许国栋从香港走,先去雅加达把律师团凑齐。你落地之前,我把听证申请递进去。”
“动作小一点。”
“放心。”赵凯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烟盒纸还带着?”
刘南生按了按胸前。“带着。”
门合上。皮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一路响远,又安静下去。
飞机在海上颠了一下,刘南生从浅梦里醒来。窗外是爪哇海,灰蒙蒙的水面上浮着几艘货轮的影子,远处一道白色浪线,很快被抛在机翼后面。梦里还是1993年,码头的风又咸又烫,吹得衬衫贴在脊背上。
泗水比梦里更热。老城的路换了新沥青面,两边的招牌也改了新字。司机在码头街角那棵大榕树旁停下来。树冠还是那样阔,气根垂成一道帘子,把整块阴凉罩在人行道上。榕树边一栋两层小楼刷了新涂料,门口停着一辆轮椅。
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脚上踩一双塑料拖鞋,膝头搭着薄毯。他眯眼看了好一会儿,认出来了。
“南生。”
“老苏。”
老人抬手拍了拍膝盖,骨节凸起,泛着痛风石的红。旁边小桌上放一只搪瓷杯,茉莉花茶的味道混在热风里飘过来。刘南生拉过一把塑料椅坐下来,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钝响。
“你来得不算慢。”老苏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撤销令下来不到三天,人就到我门口了。”
“你知道。”
老苏点点头。“委员会里有人替那个集团递了话。文件还没盖章,雅加达那边就有人知道了。”他看了刘南生一眼,“南生,那个集团,你不是没交过手。”
“所以我来了。”刘南生说,“我不求别的。撤销的理由站不住——岸上实体一直运行,锚点合同连续三十一年没断过。这不是我编的。我要一个进厅的名额。”
老苏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看一棵老树的年轮。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身后摸出一只信封,没有封口,递过来。
“受理通知。行政复核,后天上午九点,五号厅。别的我做不了,门我给你开了。”
刘南生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收进内袋。“老苏,谢了。”
“不用谢。”老人挥挥手,“那年你修我的房顶,救了我儿子一条命。那批货塌下来的时候,他就在底下。”
刘南生站起来,握了握那只骨节突起的手。风把榕树的气根吹得晃,茉莉花的茶香在身后飘了很远。
受理通知上的日期是后天上午九点。刘南生先飞了雅加达,和许国栋、当地律师碰了面,把所有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第二天傍晚回到泗水,住在五号厅旁边一条旧街上。
酒店房间不大,窗式空调嗡嗡响,冷气里带一股消毒水味。床单洗得发白,靠窗的木桌上摊着明天要用的材料:租约复印件、环保证明、连续运营记录,五厘米厚的一沓。窗外起风了。街对面小贩的烤炉正烧着炭,烟雾白蒙蒙地漫上来,带着鸡肉、姜黄和辣椒擦锅的焦香。空调滤网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门铃响。
刘南生走到门口。一个本地人站在走廊里,白衬衫,黑西裤,料子洗得发皱。他不敢抬头,把一只白色信封送到刘南生胸前,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信封上没有字,也没有封口。
刘南生折回窗边,在台灯下抽出信纸。纸很薄,一行字,手写,字迹歪斜但用力:
“明日听证,人不必来。总投资三倍,四十八小时到账。人到庭,码头锚点合同作废,项目区移作他用。”
没有署名。
刘南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印着一枚圆形徽记——两条简笔的鱼,头尾相衔,围着一朵浪花,外圈压一行小字。油墨褪了大半,边角有一道刮痕,像是刻章时磕掉了一小块。
三十一年前,他在泗水码头的仓库合同上见过同一枚印。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缺口。
那行小字印的是:韩记渔业·雅加达。
刘南生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从行李箱夹层里抽出那本旧账本,翻到封皮内页。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租约复印件,右下角正好压着那枚圆印。页脚有他当年写的一句话,蓝黑墨水,字尖带毛边:
“韩老六的仓库,不续。此人不义。”
三十一年了。他以为那个人早就被雅加达的潮水冲没了。
刘南生合上账本,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凯的电话。铃响一声,接起来。
“明天那边有没有消息?雅加达渔业的人来不来?”
“来了。法务副主任今早到的泗水,住七号厅那家酒店。”
刘南生眼睛落在纸条那枚徽记上。“你再帮我问一句——韩老六本人,买好机票了没有。”
赵凯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认为他会来?”
“他连三十一年的旧章都还留着。”刘南生说,“这盘棋,他一定愿意亲自下。”
他挂了电话。窗外的炭火烟被风打散,露出半条街的昏黄灯火。烤炉的焦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消毒水和旧纸的气味。
刘南生把纸条叠好,夹进旧账本,和那页租约复印件并排挨着,然后放进明天要带出门的公文包里。
他拿起笔,在材料封面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