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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54章 · 琥珀宫

锁芯咔哒一声,门开了半尺。阿澈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按回门框,后背抵着门板,手还攥着手机。屏幕碎了,蛛网一样的裂纹从听筒位置蔓延到边角。

他衬衫腋下有一大片深色汗渍,额角的那道汗顺着下颌线滑下去,滴在锁舌上。他呼出一口气,很轻,像憋了很久。

“车往东走了。”阿澈开口,“跟错人了。我在软件基地那边绕了三圈才甩掉。”

刘南生没动。他站在窗边,隔着百叶窗帘的缝隙往下看。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确实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路灯下的车位空着,地上有一摊湿痕,像刚有车停过很久,空调水滴出来的。

“他们知道你住哪了。”阿澈又说。

刘南生没接这句,抬起手伸向窗台的角落。那儿有一卷打印纸,边缘泛黄,折过三折。他把纸展开,纸面上是两行字,打印体,没有落款。

一行地址。一行编号。

地址是西丽留仙洞那边的一个老厂区,1992年的工业用地。编号是“B-207”。

“我去查过。”阿澈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牌,“厂子挂在鑫达实业名下,鑫达套在南生置业底下。你早年买下来的,后来改制转了几手壳子。这块地没拆迁,也没开发,围挡立了快二十年。”

刘南生拇指肚摩过那把铜牌。铜牌温热的,阿澈攥了一路,上面刻着“B207”。

他想起那个厂区了。1989年他还在摆地摊的时候,那儿是宝安县一个电子元件厂的仓库。1993年他做地产,先租后买拿下来过一片厂房,后来资产重组,名下走了好几层壳。但B区的地下室——他印象里从来没有什么B区地下室。

他把打印纸折好,揣进外套内袋,伸手去够桌上的手电筒。

“走。”

阿澈没有动。他看着刘南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想好了?”他说,“那地方我白天去看过,铁门锁从外面锈死了。但地下室入口的铁盖板有被人撬过的痕迹。不是最近,是锈迹中间有新鲜的划痕。”

“你不是正想让我去?”刘南生反手关掉办公室灯,黑暗瞬间漫上来,窗外城市的灯光从百叶帘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拉出一条条明暗的纹路。

阿澈沉默了一下,跟上去。

电梯里没人。金属壁上反射着他们俩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靠在角落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轿厢里能闻见阿澈身上混着烟味和汗味。

刘南生知道阿澈在怕什么。下午那通电话,被一样东西硬生生切断的那个瞬间,阿澈在话筒里听见了电流噪声。他也听见了。那不是信号不好,是有人把信号切了,像拿刀砍断一根绳子。

车停在厂区围挡外的时候,夜风翻过铁丝网,卷着荒草和铁锈的气味灌进车窗。刘南生推开车门,脚下的土很松,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远处立交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但他面前这片老厂区黑成一整块,连一盏灯都没有。

铁门锁扣上的锁头锈成一颗铁疙瘩。阿澈从后备箱拿出断线钳,咬住锁梁,双臂发力,锁头“咔”地裂开。铁门推开,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尾音拖得很长。

院子里的草齐腰深。沿着围墙走过去,裤脚扫过草尖,露水浸透布面,凉意贴着脚踝往上爬。

B区入口的楼是一排三层老厂房,外立面涂的蓝漆几乎褪成灰白色。贴着墙根转了两个弯,阿澈停下,手电筒光落在地面上。

一块铁盖板,与水泥地面平齐,边缝里挤满了灰垢。扳手插进缝里,他撬了三下才起来。铁盖板下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台阶上积累了很多灰尘,手电筒的光照下去,能看见灰尘表面有一串脚印。

不是新脚印,但也不旧。灰尘落了一层,盖不住鞋尖留下的压痕。

阿澈先下去了。刘南生在台阶口站了片刻,弯腰钻进洞口。

下到台阶底部,空间豁然打开。刘南生把手电筒光束扫过去——这东西有近两百平,地面刷着绿色防锈漆,一排排机柜沿着墙根立着,上面盖着军绿色帆布。空气很闷,混着机油、旧金属和地板蜡的气味,有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凉意。刘南生掀起一块帆布一角,底下的机柜面板是铁灰色的,指示灯一排排暗着。但隔着灰,他看到面板上有一道擦拭过的痕迹,像是有人用布擦过,在灰尘里留下一道干净的窄条。

帆布上积的灰很均匀,机柜面板上的那道痕迹却干净得很,灰尘没能重新落满那地方,像是最近才擦过。

阿澈沿着墙走过一圈,手电筒停在一台设备上。那机器不大,深灰色的机箱,面板上嵌着一块示波器的弧形荧光屏。屏幕上蒙着厚厚一层灰,露不出一丝光。

刘南生走到墙角的配电箱前。箱门没锁,里面是一排闸刀和保险丝,黄铜开关把手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他把三个主闸刀依次推上去——箱体里“啪”的一声闷响,头顶的水银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惨白的光照下来,机柜上那台示波器的荧光屏泛起一层青灰色。紧接着,一排指示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像一排睁开的眼睛。

刘南生走过去,拂掉示波器屏幕上的灰。荧光屏上一行绿字正在成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击键盘:

欢迎回来,老刘。我在上面等你。

刘南生看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他能感觉到阿澈在旁边屏住呼吸,空气里只有风扇开始旋转的嗡嗡声。地下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冷。是那句话的口气,像一个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的人。阿澈的脚步声在地下室里响起来,朝深处走,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老刘,这边。”

刘南生转身,顺着手电筒的光看过去。阿澈站在一个铁皮档案柜前面,柜门半掩着。他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一卷牛皮纸,用橡皮筋扎着,纸边泛黄发脆。

刘南生走过去,解开橡皮筋,牛皮纸展开,露出里面一张大幅的图纸。手绘拓扑图,用铅笔和尺子画出来的,线条细密工整,标注着火箭符号、卫星编号、地面站的经纬度坐标。图最上方是一行手写的标题,用的是蓝色钢笔墨水:

“天网中继·非落地架构”

图纸右下角,落款处是两个字的签名和一个日期:

梁亭 1996.9

刘南生捏着图纸边角的手指用力收紧,发脆的纸边在他指腹下陷进去。

梁亭。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沉了将近四十年。他抬头看了一眼示波器屏幕上的那行字——“欢迎回来,老刘”——又低头看图纸上那个日期。1996年9月。那时候他25岁,正带着南生地产往龙岗砸钱。他那时候根本不认识什么梁亭。

但梁亭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他的厂房里?

他又看了一遍图纸上的拓扑图。最上方的几个节点用圆圈标着,写着“退役星群”字样,下方连线指向多个地面边缘节点,每条连线上都标注着一行小字:数据流,不落地。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笔迹比正文潦草:

不可审计。网络不存证。

1996年,还没有“云计算”这个词。“卫星”在国内更多是电视台的通讯信号。可这张图上画的东西,跟后来的边缘计算网络逻辑几乎一模一样——用退役的卫星做中继,让数据在地面节点之间传输却不落地存档,任何审计都查不到它经过哪里。

阿澈站在两步外,也看见了那行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东西,要是交上去……”刘南生摇头,“交上去之前,我要先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为什么是放在我这儿。”刘南生把图纸折好,卷起来,指节抵着牛皮纸表面,“我的厂房,我的名下的壳子——他选我这儿,不是随便选的。”

阿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站了十几秒,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最后他退后半步,把一只手插进裤兜,钥匙串在兜里撞出脆响。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个名字?”阿澈问,“梁亭——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提起过一次?九几年的时候,你说你认识一个人,会画火箭。”

刘南生站在那儿。机柜里那些服务器的风扇在转,嗡嗡声填满整个地下室。他确实跟阿澈提过。那是1997年的夏天,他喝多了,跟阿澈说过一嘴,说认识一个叫梁亭的疯子,画过一张把卫星变成电线杆的图。

但他后来再没见过梁亭。

他把目光从图纸上挪开,看着示波器屏幕那行字。“我在上面等你。”上面的意思是什么,是头顶的天?还是人死之后的那种“上面”?

刘南生掏出手机,屏保亮起,数字时间在屏幕左上角跳动。他按了三次才拨出那个号码。等待的过程中他盯着屏幕上的号码——苏小暖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南生?”那边传来苏小暖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的沙哑,但很清醒,“这个点了,怎么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盯着示波器上那行字,看得太久,看得屏幕上的绿字在瞳孔里烧出残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嗓子眼里塞了一把灰:

“梁亭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我的旧厂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