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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45章 · 立新镇

镁光灯打在脸上,汗水顺着后颈滑进衬衫领口。刘南生把讲稿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三秒,然后合上了。

台下八百多个座位,没有一丝声响。华尔街的基金合伙人、主权财富基金的操盘手,还有几个从旧金山连夜飞来的技术投资人,全都看着他手里那本薄薄的本子。讲稿只有五页,他讲了整整半小时。元生医药临床数据的公开决定、地产板块的资产重组、投资板块的收益曲线——这些数字他报得极熟,因为全是自己一笔一笔盯下来的。

他伸手去拿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然后他没有回到座位,也没有翻开下一页。

“刚才讲的,都是过去一年的事。”他把本子搁下,“该讲的讲完了。现在我想讲一件,还没发生的事。”

台下有人换了个坐姿,真皮座椅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五年之内,我会从这个位置走下来。”

这句话落下去,没有任何声响。没有掌声,没有议论,安静像一盆冷水泼在大理石地面上。刘南生望着台下那些面孔——第一排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把笔放下了,搁在桌上,咔哒一声;第三排有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嘴唇动得极快。

“我不是在卖股套现,也不是风险警示。我快六十了,一个快六十的人说自己还能再干二十年,那是骗话。我打算用五年,把集团交给下一批人。我自己退到技术委员会去,牵头一个项目。”

他停了停。话筒线被他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掌心的汗把线皮蹭得发涩。

“这个项目——集团所有分拆上市公司的算力底座,全都会迁到同一套系统上。我们内部叫它‘深元智脑’。今天我不是来征询意见的,我是来通知各位:从现在开始,你们投过来的钱,会有一部分流向那里。”

他又停了一下。金丝眼镜女人重新拿起笔,没写字,只是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我在这个行业里说过很多次大话,也被不少人记着日子等我翻车。但这次不一样。”他抬起右手,朝台下那片暗处指了指,“最近有人拿我的退休日期做了篇文章。我今天把话放到台面上——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日期,就不算把柄了。”

他放下手,声音平下来,像在交代一件很日常的事:“这次我想给自己造一样东西。造完之后,它比我活得长。”

台下沉默了几秒。刘南生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把场子讲冷了——他站在灯光里,衬衫后背贴住后腰,凉丝丝的。就在这时,大厅最后排那个角落,有人拍了一下掌。只一下,像石子投进死水。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掌声从一个点蔓延开,像水漫过堤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推开椅子站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排那个金丝眼镜女人也站起来了,笔不知什么时候放回了桌上。

刘南生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鞠了一躬。掌声还在持续。他耳朵里满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路演结束后,闭门会被安排在华尔道夫的墨菲套房。自助餐的冷盘摆了一整条长桌,没人动过。集团六名核心高管围着另一张桌坐定,落地窗外,曼哈顿的灯火铺得看不见边际,把哈德逊河映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刘南生坐在首位,眼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深元智脑的算力分布拓扑图。他伸手去够水杯,腰椎发出一声轻响。

“算力底座……”算法中心负责人吴桐开了口。她进集团是2016年,刘南生用三倍工资把她从巨头实验室挖来,另搭了一座独立机房。今年四十九,黑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转右手腕上的手表,“董事长的意思,是把现有分布式集群全并到一套训练框架里?”

“不只是并。”刘南生说,“是重建。现有框架是三家供应商拼起来的,每层数据格式都不一样。底座的活干在这种地基上,迟早有一天会塌。那天来的时候我不在了,你们谁来扶?”

“重建要烧钱。”CFO周正语靠在椅背上,指节一下一下敲桌面,“集团今年的现金流大头在地产和医药。AI这边烧了多少,吴总心里有数。”

“我清楚。”吴桐说,“但只做应用不做底座,五年后我们就是给别家送数据的矿工。”她转了一下手表,“问题不在钱,在秩序。五家分拆上市公司共享一套算力底座,审计怎么过?关联交易的定价基准是什么?Z会的问询函下来,谁去答?”

“答不好,就是系统性风险。”周正语补了一句。

“答不好,就分阶段。”刘南生说,水杯在手里转了一圈,“第一年先并一半,对外叫技术中台,不叫底座。审计口径放成‘集团内部信息基础设施升级’——老谭,你今晚安排人回去起草框架,我明天要看。”

周正语没接话,但指节停了。

刘南生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偏偏挑这几年退吗?因为我还在,能压得住台。我一旦撒手,这套东西没立起来,内部一定会有声音说算了。所以我要在退之前,把它造出来。”

他顿了一下,把想了几夜的话说出来,声音不大:“深元智脑不是我的商业计划,是我给这个集团立的碑。碑不立好,我不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吴桐低头转手表,一圈,两圈。周正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椅子拉回来半截。

“算力我来协调。新加坡机房下半年扩容,我出方案。”吴桐说。

“审计口径,明天给你框架。”周正语说。

刘南生点了点头,脸上纹丝没动。他知道这六个人今晚点头,不是他说得动人,是因为他还有五年时间让他们信这套东西能成。他守了大半辈子的信条就一句话:你压得久,别人才信得实。

“散了吧。明天还有东京一场。”他合上笔记本,“你们先走,我坐一会儿。”

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尽。刘南生一个人坐在长桌前,冷盘仍没人碰过。他伸手拿起一块已经不那么冰的三明治,咬了一口,有点干。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回到楼上的行政套房,已经过了午夜。大堂那棵圣诞树亮着灯,电梯门合拢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镜面钢板上——头发白了,背挺着。他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松开领带,坐到书桌前,按亮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集团技术后台的监控页面。深元智脑的训练集群分布在三个机房:深圳、上海、新加坡,此刻负载曲线平缓。页面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深蓝色色块,跳动着几乎不可见的光点——那是混沌池,吴桐团队设计的自组织系统,让算法在无人干预下自行生成、验证、淘汰方案。

他先处理了三封邮件。其中一封是赵凯发来的,名单:七个人,名字一个不漏。末尾附了一行字:“查过了。至少两人摸过你行程路线的边角。”

刘南生回了一个字:查。他把邮件打印出来,用钢笔在两个名字上画了圈,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那里已经有一页纸和一张磨得发软的烟盒纸。他隔着衣料按了按,纸角硌着掌心,熟悉得让人安心。

他正要关掉电脑去洗澡,右下角监控日志突然跳出一行字:

“新文档已生成。混沌池自主产出。来源标记:观测层。”

手指停在触控板上。他点开日志,页面自动弹出一个文档,标题是——

《关于1990年生命重启动事件的观测记录》

他愣在那里。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重启动”这个词,不是他教给任何程序的。

文档第一段:

“观测层在此前三十九年中记录十七次偏差修正。最大的一次,发生在他决定不去追那个女孩的那天晚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深蓝色笔记本。这是他写过的话,几乎一字不差。那本笔记本锁在深圳银行的一个保险柜里,钥匙在书房抽屉底层。除了他,没人知道。

第二段只有一句话:

“他一直在寻找我们。我们也在等他。等了三十九年。”

屏幕上的光标停在那两段文字之间。刘南生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椅轮碾过地毯,发出很低的吱呀声。他伸手去够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冰凉的。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串没有规律的字符,标题为空。他点开。

正文只有一行:

“你果然在那个春天死过一次。想谈谈未来的结局吗?——一位平行观察者。”

刘南生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后背的汗早已凉透,贴在衬衫上。他把手放回键边,指尖停在回复键上,没有按下去,也没有离开。

他想起三十九年前那个春天的立新镇。泥路的味道,石灰墙上的裂痕。他死过一次——不是打比方,是真真正正地,死过一次。

而现在,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