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程医疗室的折叠椅坐着硌人。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坐下去,腰上的汗还没干——仓库里韩老六那句话像一层盐壳黏在耳廓上,洗不掉。屏幕亮起来,张医生戴着眼镜,把昨晚拍的核磁片推上灯箱。刘南生三个字缩在片子右下角,白字,像一小块没收进去的雪。
“又熬夜了?”张医生问。
“没有。”
话一出口,太阳穴后面的那根筋就跳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青筋浮起来,指尖捏着一角烟盒纸,新写的两行字被汗洇出一圈软边。
“片子对比上个月,大了。”张医生用笔尖点了点屏幕上的阴影,“按这个速度,两到三个月,会压到语言区。”
“你上次说一年。”
“上次没算上你连续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张医生顿了顿,“最近有没有过这种情况——明明想说什么,那个词却卡在喉咙里,你使劲想,想不起来。”
刘南生没答。他想起刚才在仓库,韩老六说的是“你的经理人团队里,是谁帮我创造了这套完美的退休绞杀程序”。那句话在耳膜里鼓胀,和太阳穴的刺痛绞在一起。他分不清是那句话让他疼,还是脑子里那片阴影让他疼。
“张医生,”他说,“如果——我在这里晕过去了——”
话没说完,视线的边缘忽然糊了一层,像灯箱的光被谁拧暗了。他听到张医生在屏幕里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堵正在倒的墙。他低头去找烟盒纸,指尖碰到帆布包的带子,一股热从后脑勺顺着脊椎滑到后腰,然后整间房间翻了过去。
折叠椅倒了。地砖很凉,凉气贴着半张脸漫上来。他看见自己的手摊开,白色烟盒纸落在一臂之外,“活下去”三个字正对着他的眼睛。
然后黑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鼻子里是消毒水味。天花板的白光压着眼睑,床单新洗过,硬挺,蹭着手背。左手背上埋着输液管,针尖埋进皮肉的地方有一种持续的钝疼,顺着血管往上爬。
“醒了。”赵凯的声音。
刘南生偏过头。赵凯坐在床边的方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白衬衫领口汗湿了一片,看他睁开眼,没笑。
“多久了?”
“三个小时。”
“韩老六呢?”
“你倒下之后他自己走了。他那人看见血先跑。”赵凯停了一下,“走之前让我给你捎句话——等你想明白那个答案了,他再来。”
刘南生闭上眼。张医生推门进来,白大褂的衣摆带进一阵冷风,风里有消毒水和走廊地板蜡的混合气味。
“先说结论。”张医生把片子在床尾展开,指尖沿着那片阴影边缘划了一圈,“病变区扩大,压迫点离语言中枢很近。刚才在台上你出现了短暂失语——你能听见我说话,但回不出来。你自己应该有感觉。”
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想说的那句话是“我在这里晕过去了怎么办”,那个“怎么办”没能出口。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假设。
“还有多久?”
“不做干预,六到八个月。语言和行动会先后出问题,最后你会变成一台硬盘损坏的机器——脑子里有东西,但读不出来。”
他想起抽屉里那张旧烟盒纸上的记忆,也是这样一点点磨秃的。前世那些事从1994年之后就像退潮一样干涸,他早就用完了预支的运气,现在留下的每一笔,都是拿眼睛和脑子换来的。
“干预方案是什么?”
“不开颅的方案有。北美今年批了一套脑机接口早期干预系统,颅骨上开几个微孔,电极送到病变区,外置芯片做定向抑制。创口小,你这型病灶的临床数据很好。”
“那就做。”
“做不了。”张医生把片子收回去,“这套设备对中国是管制出口,北京、上海、香港,全拿不到。你就是把整个公司的钱堆在桌上,美国那边也不会批。”
病房安静下来。输液管的液体在滴,每一次滴落都像敲在太阳穴上。过了一阵,张医生把话停在半空:“不过——”
“说。”
“上个月我在首尔参加学术会议,听到一个消息,不保真。”张医生压低声音,“首尔新桥实验室——一家做民用神经修复技术的公司,搞了个套件,绕开管制序列,用‘神经修复辅助器’的名义注册,专供东南亚的私立医院。原理跟北美那套一样,电极导入,外置芯片控制,效果差一截,但能把扩散踩住。”
“实验室?不是医院?”
“不是医院。这家实验室在资方圈子里名声一般,资金链一直紧。听说他们想找一个海外代理,包销这套件,换笔现金盘活自己。”
刘南生看着天花板的一角。那里有一条细缝,从灯座边沿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没有出口的地图。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赵凯。”
“在。”
“去查首尔新桥。查他们的底,查账,查那套设备在三个国家以内的临床记录。两天。”
“两天够呛。”
“两天。”刘南生重复了一遍。他盯着赵凯的眼睛,“你指路,我走——但这次我走不动,你替我走。”
赵凯站起来,领口还没来得及理,就摸出了手机。“我知道了。”
“等等。”刘南生的声音不高,但赵凯的脚停在门口,“如果他们不要现金,要渠道——把我们新能源的海外渠道盘出去,做交换条件。”
赵凯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他回过头,脸上那层连夜赶路的疲惫像被这句话一下子擦掉了:“那个渠道一年几个亿的流水。你疯了?”
“我脑子里的机器坏了,管判局的那部分还好好的。”刘南生抬了抬埋着针的那只手,“你说过,你指路,我走。”
“这次是你指路,让我走。”
“对。那你走不走?”
赵凯看了他很久,久到输液管又滴了三滴。他张了张嘴,把反驳咽回去,拉开门:“两天。我把那家实验室的祖宗八代翻出来,钉在你床头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刘南生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烟盒纸,两行字被汗洇软了,“活下去”和“别让自己失望”,他不用看也背得出。他把纸折好,塞回枕下,闭上眼。窗外有风,树叶的影子透过遮光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
第二天傍晚,赵凯回来了。他把一摞打印件摔在床尾,领头的第一页钉着首尔新桥实验室的标志——一个正方形,中间嵌着两条交叉的神经束图案。
“注册资金五十万美元,实缴二十万。三名核心技术人员,两个从北美回来的。”赵凯的语速很快,像在报一个他背过很多遍的数字,“民用版套件叫NK-7,在马来西亚和越南三家私立医院做了四十一例临床,有效率八成以上。”
他翻到第二页,语速慢下来:“但这实验室账上已经空了。拖欠设备供应商货款,首尔那栋办公楼抵押给了两家银行。估值漂亮,负债更漂亮。”
刘南生看着那份负债表,最后几行的数字被赵凯用红笔圈了出来:“就是一条快漏光的船。”
“但船上的发动机是真货。”赵凯说。
“他们开什么价?”
“代理权价格不高,非独家,三年期,预付两千万人民币。”赵凯顿了一下,“附加条件——他们要用我们的新能源渠道进东南亚,给一个技术合作方的名义,搭我们的海外销售网络。”
“答应他。”刘南生说。
“不还价?”
“有一条还。非独家改独家——他们所有民用版套件,只能走我们这一条出口。”
赵凯的眼神在病房的白光下闪了一下:“你把独家拿过来,他们就没有第二家可退了。”
“我就是要他们没有退路。”
那天晚上,赵凯在病房里架起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会议镜头。屏幕那头,首尔新桥的室长姓崔,四十多岁,头发三七分,说话带口音,但语速很稳,每个数字报得都像提前背过。
敲定框架用了两小时。首尔新桥授予刘南生的公司在内地、香港及东南亚十国的NK-7独家代理权,期限五年;刘南生这边以两千万现金加新能源海外渠道资源共享作为对价,渠道以三年为期。
崔室长在镜头前露出一个笑。那种笑被摄像头和网络压扁了,像一张折过角的名片:“明天,首尔时间上午十点,正式签署。”
“等一下。”刘南生的声音从病床上传过去,不大,但屏幕里的崔室长笑容顿了一下。刘南生继续:“我们谈的是东南亚十国。欧洲呢?”
崔室长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欧洲不在本次授权范围内。NK-7在欧洲有另一家合作方,他们的区域保护权我们不能动。”
就在这时,视频窗口里插进来第三个画面。一个金发的中年男人,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棱形胸针,脸被会议室灯光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是英文,语速快,带着明显的德语音调:“刘先生,我是布鲁塞尔BFT的克劳斯。我必须声明——首尔新桥在欧共体市场的代理权,由我们BFT独家持有。你们的合同文本里如果出现‘全球’或‘欧洲’字样,就是侵犯我们的区域保护权。”
镜头晃了一下,重新对准崔室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桌上的手指并拢了。
刘南生的手在被单上慢慢收紧。他看了那个金发男人三秒,又看了看崔室长。
“我们做的授权范围是东南亚十国加内地和香港,”刘南生说,“欧洲不在合同文本里。克劳斯先生,你的区域保护权,一个字都不会动。”
克劳斯没有回应,但那边的窗口先熄灭了。崔室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明天十点,正式签。”
视频熄灭。屏幕反光里映出刘南生的脸,下巴尖了,颧骨上有阴影。赵凯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说话。
“那个德国人,你信他?”赵凯问。
“不信。”刘南生说,“一个不在谈判桌上的人,突然跳出来亮身份,不是为了保护他的地盘——是为了告诉我们,这桌菜他一直在看着。”
“那你还签?”
“签。回头再查他。”刘南生把输过液的那只手放平在床单上,“崔室长关摄像头之前,我数过,他桌上摆了三台显示器。第三台屏幕上不是他的网页——是另一套系统的后台界面。他藏了东西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赵凯没再追问,装好笔记本走到门口,停了停,侧过身来:“以前你那些预判,我记得都是靠那个——你叫它直觉也好,别的也好。现在呢?”
病房里的灯光把赵凯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刘南生知道他在试探,赵凯从来没有松开过那根线,从很多年前那次他说漏了嘴开始。
“现在是靠眼睛和脑子。”刘南生说,“用一次,算一次。”
赵凯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拉开门走了。
那一夜刘南生睡得很浅。凌晨时做了一个梦,梦里韩老六的声音在仓库顶棚上反复回响,一遍一遍问同一个问题。他站在黑暗里,面前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三台显示器全部黑着。他弯腰去看最左边那一台,屏幕忽然亮起来,上面是一行他看不清的小字。
他醒得比护士换班还早。窗外天空灰蒙蒙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海腥气。他把枕下那张烟盒纸摸出来看了一眼,字迹更糊了,但“活下去”三个字的笔画还在。
八点四十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赵凯来的电话。
“韩国那边出事了。”
刘南生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首尔新桥全部联络人失联,崔室长的手机座机全关机。”赵凯的声音在每句话的尾巴上抖,像踩在一张不稳的凳子上,“他们的服务器遭了定向攻击,攻击源被反查的时候自己断了。所有资料被加密锁定,我们昨晚谈好的那份合同,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刘南生坐在病床上,输液的针尖埋在手背里,钝疼从针尖处往外漫。他慢慢直起腰,目光落在枕边那张烟盒纸上——“活下去”三个字在晨光里糊成一团,笔画还在。
“赵凯,”他说,“昨晚的视频会议我录了像。崔室长关摄像头那一刻,第三台屏幕上的后台界面,我截了图。”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咔哒响了一声。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第一声脚步,很轻,很近,像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