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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08章 · 郑工还在等

温度表跳到六十八的时候,观察窗里的空气开始变形。

隔着四层钢化玻璃,晨光01的机械臂抬起,夹爪悬在一枚电池模组上方。热浪从烘箱深处涌出来,把画面扭成波浪。刘南生站在窗前,鼻尖前一寸是烫的,后颈是凉的——腊月的冷风从通风口倒灌进来,在他背脊上划出一道分界线。

润滑油被烘烤的焦味从设备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丝甜。

操作台那边,小佟先看见了。“图像在糊。”

值班屏上,晨光01头部摄像头的画面从锐利走向浑浊,像隔着一层哈了气的玻璃。不是信号问题,是保护罩内壁凝了雾——升温室里残留的湿气在温差界面上结成水珠,糊住了镜头。

“炎夏第二轮,头一天。”老周蹲在屏幕前,声音闷,“六十八就起雾了。”

刘南生没接话。离八十五度的目标,还有十七度。

“热晕补偿模型可以上。”小佟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动起来,“穿透式的,先把热扰动建模剥掉,再用边缘重建。”

屏幕上,白糊糊的图像被一层层剥开。算法逐帧计算镜头前的温度梯度,把热空气造成的扭曲反向补偿。三秒,五秒,十秒——画面从白雾里硬生生抽出几条偏光线的轮廓,一条,两条,最后是电池外壳那条方直的边。

“有了。”小佟嗓子有点紧。

夹爪缓缓下沉,触到软化的外壳。高温下塑料壳体已失去刚性,指面压上去的瞬间,力矩反馈像按进一块温热的蜡。控制程序毫秒级调整夹持力,从硬夹换成环抱,指腹贴合变形面。

抓起。

电池模组被夹起来,悬在半空。外壳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指痕,没有撕裂,没有滑脱。

操作台后面有人呼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

刘南生盯着观察窗里那个悬着的模组:“六十八度,保护罩起雾。八十五度怎么办?”

没人接话。风机轰轰地转,烘箱深处那台晨光01的关节密封圈昨天漏过油,今天换了复合材质,没漏,但声音比以前沉,像嗓子里卡着痰。

“密封圈另说。”刘南生说,“我说的是视觉。镜头前一片白,机器就是瞎子。瞎子没法干活。”

“换材料呢?”老周说,“保护罩做双层中空,加防雾涂层——”

“涂层扛得住八十五度的持续烘烤?”刘南生把脸转向小佟,“把热晕补偿模型固化进正式版本。不是应急方案,是标准配置。”

小佟张了张嘴,大概想说那是临时拼出来的算法,但看见刘南生没有商量余地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我去写。”他说。

中午,走廊尽头那间空会议室的地板上,摊开了一整张图纸。

图纸是拼的。六张工程纸用透明胶带首尾粘成长条,从门口一直铺到窗下。上面用铅笔和直尺画出微缩产线的全貌:环形轨道,八个工位,每个工位旁边标注治具编号和节拍时间。八台晨光01沿轨道排成一圈,每台底下画了两根行星轮的简笔。

刘南生蹲在图纸一角,膝盖咔了一声。他手按在一号工位上:“这个布局,是上一轮的总装。”

老周跟着蹲下来:“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是轨道。是工位。”刘南生的指尖沿环形轨道划了一圈,“八台机器,八个固定工位。每台只干一件事。一旦中间哪台出故障,整个工位停摆,后面的全堵死。”

“所以你要——”

“不设固定工位。”刘南生说。

老周顿了一下:“不设固定工位,机器怎么知道去哪儿干?”

“自己看。”刘南生指图纸上那圈轨道,“哪个工位积压了,最近的一台空闲机自己走过去。哪台负载过重,旁边那台主动补位。不要人指挥,机器自己协商。”

郑工站在图纸旁边,没蹲。他是客户那边请来的自动化总工,从进门到现在没说一个字,两手揣在工装兜里,目光在图纸上停了几秒,又移开去看窗外。

窗外是腊月那种灰白的天,厂区门口的行道树落光了叶子,枝杈像电线一样叉在空中。

“这个叫具身智能产线。”刘南生站起来,膝盖又咔一声,“黑灯产线。人走光,灯关掉,八台机器自己把产量跑出来。断一台,剩下七台自己补上。”

郑工把揣着的右手抽出来,点了一下图纸环形轨道中间的一个位置:“这里。跑过模拟吗?”

“下午跑。”

郑工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下午的模拟只撑了十一分钟。

屏幕上,两团光点——一号机和三号机——同时认定了同一个螺丝工位上的积压任务。光点从轨道两端同时出发,在中间相遇,同时伸手,抓向同一组螺丝。

任务队列被相互覆盖。权限冲突,仲裁机制陷入循环,两台虚拟机的调度逻辑同时死锁。画面冻结在三号机夹爪离螺丝还有两毫米的地方。

“在等对方先放手。”小佟盯着屏幕说,“两个都不会先放手。”

模拟终止。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被风折断的脆响。郑工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面向刘南生。

“群体调度这条路,走不通。”郑工说,“机器人没有社会性。它们只会抢,不会让。”

刘南生没接话。

“退回单机固定工位。”郑工说,“每台机干好自己那摊活,产量达标,调试可控,客户验收容易。这是成熟方案。”

“成熟方案解决不了换型问题。”刘南生终于开口,“电池模组一换型,固定工位得停工三天改治具。黑灯产线要的是机器自己适应。”

“黑灯产线的意义,是先开起来。”郑工看着他,“你们现在连模拟都跑不通,谈什么黑灯。”

他把工装兜的拉链拉上,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三天。三天跑不通群体调度,就按固定工位出方案。我那边好向客户交代。”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有人跟出去,又折回来,放下门锁。会议室里剩下几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图纸上那圈环形轨道渐渐看不清了。

刘南生蹲下去,把边缘翘起的胶带重新按平,指尖蹭过轨道线,顿了顿,又站起来。

“都散了吧。”他说,“明天再跑一轮。”

晚上十一点,整栋楼只剩二楼办公室还亮着灯。

刘南生坐在桌后,面前的抽屉拉开着,最底下一本旧横格本。纸页黄得发脆,边角卷起,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稚嫩。1990年,他刚到深圳的第三个月,在赛格附近旧货摊上花了五毛钱捡一块废电路板,借粉笔在招待所水泥地上描了三天,才誊进本子。

他翻开。电路板走线用蓝色圆珠笔画成,有些地方画错了,红笔在旁边重画。纸页间散出一股旧纸灰的气味,混着当年招待所潮湿墙皮的味道,一翻就闻得见。

他盯着那页蓝图,脑子里却浮起另一幅画面——华强北那家耳机厂,流水线上方吊着一只铁铃,铃绳缠着油布,敲铃的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工人。每隔四十秒,铃响一声。当啷一声,整条线上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半拍,换下一道工序,再继续。

不是监工在喊。是铃。

四十秒一个节拍,全厂的人共享同一个心跳。谁慢了,下一个铃不等他。谁快了,也得等铃。

刘南生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他在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个波形——正弦的,一个接一个。

群体调度的死锁,是因为没有时间结构。八台机器同时看见活儿,同时冲过去,没人告诉它们谁先谁后。如果有一个节拍信号——中心化的心跳,每台机器听得见,却不接管任何一台的决策,只在心跳的间隙里给一个许可窗口。一号机领脉冲一,三号机领脉冲二……

他笔尖顿住。

这不是控制。不是最强大脑指挥每个动作。它只告诉所有人:时间,现在在这里。

就像那只铁铃。

他拿起手机,拨老周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老周,群体调度,我有个新想法。”

“你说。”老周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加一个心跳。”刘南生看着本子上那个波形,“中心节拍,四十秒一个脉冲——不对,按产线节拍来,十二秒一个脉冲,每个脉冲开一个许可窗口。机器不抢同一条时间线,抢不同的窗口。”

电话那头沉默。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桌角的稿纸掀了一下。刘南生伸手压住,指节在纸面上压出白痕。

“这个……”老周的声音迟疑,“听起来有点像玄学。”

“跑模拟。明天早上把心跳模型写进去,跑一百遍。”刘南生说,“跑通了就不是玄学。”

“郑工那边——”

“郑工的车还停在厂门口。”刘南生偏过头,透过窗往下看。厂区门口的路灯底下,那辆桑塔纳还停着,排气管在冷风里哈着一小团白气,明一下,灭一下,“他没走。他在等。”

“三天。我让他亲眼看着它跑通。跑通了,他不用我劝,自己会信。”

电话那头,老周像吸了一口气。

“好。”老周说,“那我今晚不睡了,把模型框架搭起来。铃铛的音频信号,我录一段放进去。”

刘南生愣了一下:“什么铃铛?”

“你刚才说的心跳。”老周说,“我打算用真实铃铛声做脉冲,反正是内部参考。就当……给产线做个钟。”

风又从窗缝灌进来。刘南生看着本子上那个波形,忽然觉得那只缠着油布的铁铃,隔了二十多年,当啷一下,又响在了耳边。

“好。”他说,“就用铃铛声。”

挂断电话,他把本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那道稚嫩的圆珠笔字迹上停了一瞬。然后放回抽屉最底层,压好,关上。

窗外,路灯底下,那辆桑塔纳的排气管又亮了一下,白气散进腊月的夜。

郑工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