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臂停在半空,伺服电机留下一声短促的回响。坐在试验台对面的刘南生没动——他盯着那只夹爪,它捏着一根排线,悬在手机主板窄槽上方,像一个人动手前屏住了呼吸。
新的仿生关节是凌晨换上的。两点装完最后一颗沉头螺钉,他用棉纱把多余的润滑脂擦净,凑近检修口闻了闻,没有漏油味。机械臂空转三圈,他拿拇指按住腕关节外壳,感受传上来的震动——均匀,没有杂音。
桌面上散着十三根排线,歪的歪,卷的卷。没有定位治具,没有示教程序。今天这台机器要靠自己的眼睛和手腕干完全部活。
两台工业相机悬在机械臂上方,快门响了两声,它“看”了一遍桌面。夹爪张开,平移,捏住最左边那根线。腕关节翻转,线头对准窄槽——第一次没进去,线头卡在槽沿外,偏了不到半毫米。
刘南生的手在桌下握紧。他怕它硬插,顶弯排线,甚至戳裂主板。
机械臂没有用力。它停了一秒,像手指感到阻力一样,退回,偏移三个小格,重新对齐,笔直下插。
“咔。”测试板上那颗LED亮了。
它松开夹爪,去拿第二根。老周站在隔离网外,推了推眼镜:“刚才那一退,不是你在示教箱里给的指令。”
“不是我给的。”刘南生说,“它自己觉得不对。”
老周没接话,放下起子,从兜里摸出烟盒,撕开锡纸,没火。他把烟叼在嘴里站了半分钟,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没关。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插进一根,LED就亮一次。十三根排线全部归位,桌面干干净净,十三颗绿灯排成一行。
刘南生的手从桌下拿出来,掌心全是汗。他掏出手机拨给赵凯,声音压得很平:“录像拿到了。龙华那边下午的评审,带我进。”
赵凯那头皮鞋跟敲得飞快:“几点?”
“两点。”
“你指路,我走。”
下午的龙华,写字楼玻璃把秋阳切成一条一条,落在走廊地砖上。鸿康评审会门口摆着两台推车,一台载着库卡的六轴臂,另一台是友商的样机。刘南生从两台推车中间走过去,赵凯在他半步之后,先看了一眼门里的人,声音压下来:“灰西装那个是库卡的技术总监,德国人。旁边是他中国区的销售,姓孙。刚才在走廊里看我们资料,走时把文件夹扔回收箱了。”
刘南生没接话,推门。
长桌对面,施密特正低头翻一本宣传册,封面上印着“深圳晨光”。他翻完最后一页,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像推开一张废纸。
孙销售先开口:“深圳晨光——我翻了翻贵司的材料,你们去年主营业务,还是地产?”
赵凯肩头一动。刘南生在桌下按住他手腕。
“是。”刘南生说,“后来我们把自己那块地的厂房改成了试验车间。”
孙销售往后靠进椅背:“半路出家做机器人,有意思。”
施密特这才开口,说英文。孙销售替他翻:“施密特先生很欣赏贵司的勇气。但库卡作为全球工业机器人领域的成熟品牌,他建议我们把资源用在更擅长的地方,而不是——”
他停了一下,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用在玩具上。”
空调出风口嗡嗡低鸣。投影仪没人用,待机画面的蓝光一闪一闪。刘南生站起来,走向投影:“借各位屏幕用一下。”
没人拦他。库卡的人觉得这是胜者的余裕。鸿康采购经理看了眼时间,没反对。
刘南生把录像文件拖进播放器,停在开头:“这是一段长镜头,没有剪过一刀。右下角有计时器和计数器。”
画面亮起:旧试验台,散乱排线,一台机械臂。夹爪捏起第一根线,插入,LED亮。第二根,第三根。没有音乐,没有解说,只有伺服电机低沉的运转声和插入时那一声“咔”。施密特脸上的表情从不在意变成端详——他看的是腕关节第一次受阻后退出、重新对齐的那个动作。没有哪家厂商的流程会故意写一步“失败”,那不是编程编得出来的。
“这是快进的吧?”孙销售忍不住。
刘南生把进度条拖到片尾。右下角:03:12:47。计数器末位:3000。
“原速。没剪过。U盘在这,你们拿去第三方验文件头,验录制设备信息。中途只要插坏一根线,机器会停——这条片子一次都没停过。三千次,零失误。”
会议室安静。孙销售盯着计时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施密特把U盘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把推到一边的宣传册拉了回来,翻到中间页,重新看了一遍参数表。
鸿康采购经理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凉茶,放回去,看向刘南生的眼神已经变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工衣、安全帽夹在腋下的中年人走进来,没寒暄,把一页纸拍在采购经理面前:“老化车间电池模组段,连续两天各烧一台电机。任务单:环境温度六十五度,模组三公斤半,节拍十二秒,八小时连班,三天后开线。谁来接?”
采购经理拿起纸看了一眼,环视全场:“库卡——你们标准产品环境等级是?”
“四十度。”施密特说,“这个工况需要定制,周期六到八周。”
“我等不了六周。三天后线要跑。”
安静。靠墙坐着另一家厂商的两个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孙销售摸了摸领口,也没接。
刘南生伸手:“让我看看单子。”
采购经理把纸推过来。刘南生横看一遍,竖看一遍,指尖沿着节拍那栏划了一下,停住。赵凯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模组三点五公斤,路径是平移加三百毫米升降,对吧?导轨这边我出。”刘南生说。
采购经理一顿:“轨道……你自己配?”
“三天,出一台原型机到你们老化车间,实地跑一个班。跑赢了按单计价,跑不赢,分文不取,我自己把机器拖走。”他站起来,把那页纸对折,塞进衬衫口袋。指尖碰到口袋里的烟盒纸,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没掏出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朝采购经理推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简笔的布局图,三条搬运路径,一条备用线:“方案在这里。你们要的只是产能,我不占你们产线。”
施密特盯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站起身:“那我们等贵司的——好消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南生,那一眼里没有嘲讽了。孙销售跟上去,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返程的车往西开,秋末的天五点多就暗了。对面的车灯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河。刘南生坐在后排,车窗半开,风卷着路面灰尘灌进来。他拨通实验室电话。
老周接得很快:“怎么说?”
“炎夏计划。烘箱打到六十五度,稳定跑两小时,然后往上加,加到它扛不住为止。所有关节满负载,节拍十二秒,按电池模组那个节奏模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老周声音低下去:“那是样机。全公司就这么一台整机,烧了——”
“烧了还有下一台。”刘南生说,“数据留下来就行。”
挂断,他把手机放进兜里,低头,看见左手掌心两弯月牙形的血印。指甲掐的,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在会议室里他始终攥着拳。
他摊开手掌,压在膝盖上,血痕对着窗外。车过伸缩缝,轮子发出沉闷的颠簸声。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角烟盒纸,展开,借着路灯光看了一眼。
“活下去。”
“别让自己失望。”
汗渍把字迹洇得发晕。他折好,重新放回口袋,压了压。
手机响。老周。
“喂。”
“你最好回来看一趟。”老周的声音有点发哑,“温度刚过六十,关节密封圈先扛不住了,漏油——但机器人没停。”
刘南生攥着手机的指节收紧:“漏油了还在跑?”
“还在跑,顺着油跑。”老周背景里传来工业烘箱的风机声,像一头野兽在呼吸,“你让探的极限……我们正在亲眼看着它。”
车窗外的灯火连成河流。刘南生把手机换到右手,看了一眼左手掌心里的血痕。
“别让它停,”他说,“叫它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