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铁门被风掀了一下,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墙角。铁皮的回音在空旷厂房里滚了两圈,惊起梁上几只灰雀。
骡车停在车间中央。钢管焊接的防滚架、外露的线束,两个仪表盘用胶带绑在一起,副驾座拆了,塞了一块配重铅块。电机刚停,转子那股细微的嗡鸣还没散尽,像一根绷紧的弦正在慢慢松弛。
老郑摘下手套,把数据记录仪里的曲线放大,又把打印机吐出来的纸按在引擎盖上。风一掀,他拿起扳手压住一角。
刘南生蹲在右前轮旁边,指腹按过轮胎表面,抹下一层湿砂。雨刚停没多久,水泥地上的积水映着白惨惨的天光。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站起来,他弹掉手上的砂,朝引擎盖上那堆纸走过去。
“峰值多少。”
“一百二十千瓦。”老郑声音里压着东西,“连续功率八十,跑了四十分钟,电池最高温升四十四度。百公里电耗按估算,十三度出头。南生,这个匹配度,市面上没几家做到。”
刘南生没接话。他低头看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翻到第二页——成本表。电机、控制器、电池模组、BMS、车身、底盘,一行行列到底,最下面那个总和,比立项时圈定的目标高出六成。一辆验证车,比同级燃油车顶配版贵出一倍还不止。
冶具是手工件,量产后能压下来。但压不到目标区间。
“电池那边,”老郑自己先说,“固态电解质材料,全球就那么两三家供得上。我拉了三轮,价格纹丝不动。”
刘南生知道那两三家是哪几家。其中一家,是他三年前冒着风险投进去的。他没说这个,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旧烟盒,烟盒纸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他把烟盒纸捏在手里,指腹盖住那行“活下去”,轻轻碾了一圈,又塞回口袋。
“今天先到这。”他说,“数据封存,原始记录锁进保险柜。”
老郑点了点头,把打印纸卷起来,塞进铁皮文件柜,上了两把锁。
车间铁门外,赵凯正靠着墙角抽烟。看见刘南生出来,他把烟头踩灭,抻了抻西装下摆——那件西装皱巴巴的,像在车里窝了一路。
“就这么个架子?”赵凯朝车间里努努嘴,“能跑?”
“能跑。比桑塔纳快。”
赵凯咧嘴:“下回能坐上不?”
“等能做四张椅子的时候。”
赵凯绕着骡车转了一圈,用皮鞋尖踢了踢后轮毂,又蹲下去,脸几乎贴到车底。线束走得很乱,有一截用扎带绑在防滚架上。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忽然说:“南生,你这脑子,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上辈子是开修车铺的。”
刘南生的手在口袋里顿了一下。
“我从修车铺起步那天,你也在。”他说。
赵凯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刘南生,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个人在车间门口站着,吸完了一支烟。腊月的风从鱼塘方向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和高架桥下泥土的味道,冷飕飕地钻进衣领。
回深圳的车上,刘南生打开车窗,风灌进来,把车里的暖意冲散了大半。他掏出手机,拨了苏小暖的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
“账上能动的现金,今晚盘一个数给我。”
“南风移动的分红测算,还有南鲸的预算汇总,一起放到我桌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好。”苏小暖说,声音很轻。她没问为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下午吃了吗?”
“……到办公室再说。”
挂了电话,他摇上车窗。雨又下来了,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刮,发出胶条摩擦的沙沙声。路边的紫荆花被雨打落一地,粉的白的,糊在湿漉漉的车道上。
他发现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
那天傍晚,雨停了。办公室里烟味还没散尽,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分红测算,一份南鲸的十八个月预算表,一份资产负债总表。
苏小暖站在桌边,把数字念出来。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南鲸独立跑完研发布点再到量产线搭起来,十八个月,八十亿。”
“南风移动的上市分红,三年口径,我们这边能拿到二十八亿。”
她没说“缺口”两个字。但数字摆在那里,人人都心算得出来。五十多亿。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赵凯、许国栋、林若诗,加上刘南生。苏小暖念完了数字,退后半步,把笔帽咬在嘴里。
许国栋第一个开口:“把南鲸拆出去。独立主体,独立融资。撬杠杆就撬杠杆,南生地产的根不能动。”
林若诗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得很慢。“独立融资,就要把电池配方和底盘架构的底牌摊给资本方看。南鲸的命门就是这两样。你考虑过风险敞口吗?”
“我考虑过。”许国栋说,“但十八个月八十亿,靠我们托底,托不出来。”
“托不出来可以等。”
“南生,电池这个窗口期,你自己说的——迟一年,汤都喝不上。”
两人同时看向刘南生。刘南生没说话,指间夹着那支旧烟盒,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赵凯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杯子里的水荡出一圈。
“分红呢?”赵凯声音硬邦邦的,“南风移动的分红,兄弟们跟了五年,就等着这一口。你说拆就拆,说等就等——下面人心怎么稳?肉都撕走了,汤也不给喝一口?”
“我没说不给。”刘南生说。
“你那意思就是不给了。”
刘南生不接话。他拿过那三份文件,翻到中间那一页,是南风移动的分红方案——白纸黑字,盖着南生地产的章,财务算清楚了每一笔能落到谁头上。他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在哪个瞬间做下的决定。
也许在雨里那一路就做完了。
他拿起那份方案,从中间对折,低着头,从折线处一下一下撕开。纸声很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撕成四片。撕成八片。碎片落在桌面上,像一叠雪白的牌。
“分红照发。”他说,“从我个人账上出。南风移动的分红一分不动,全数投回南鲸。”
赵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南生把碎片拢到一边,桌面露出他手指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纸:南鲸的预算表。“南鲸单独立项,股权结构我保留一票否决。外部资本可以进治理层,进不了研发。电池配方和底盘专利,挂在南生体系内。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人说话。窗外,一辆货车驶过减速带,震动顺着地面传上来,茶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林若诗把钢笔帽拧紧,放回笔袋。“协议我来起草。防火墙写死,资本进来只能签对赌,不能碰技术线。”
许国栋在椅背上靠了两秒,说:“融资的银弹,我去谈。”
只有赵凯还盯着桌面上那些纸片,像盯着什么被拆散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抬头:“你个人账上能有多少?分红那一摊子,不是小数目。”
“够撑第一季。”刘南生说。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领带松了松,又系回去。“你指路,我走。”
那天晚上,刘南生一个人回到办公室。窗外的雨已经停透了,空气里是湿土和沥青的味道。他一眼看见抽屉边上那三份文件——分红方案没了,撕碎的纸片他塞进了外套口袋,已经揉成一团。他把深蓝色笔记本摊开,翻到画着南鲸的那一页。页脚那个“12月24日”日期还在,崭新,是那封帕洛阿尔托邮件的期限。
他拿起笔……在那个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十字。
过去几天,对方没有回信。
他又看了那页车架草图两秒,指肚顺着车架的线条描了一遍。然后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是“错”的清单。他提笔写今天的:成本压不住,谈判桌不在供应商那边,在技术线本身。连日期都没落。
电灯嗡嗡响着。他下意识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烟盒纸。旧烟盒纸上那两个字快磨平了,只剩指腹熟悉的凹痕。他把烟盒纸放回去,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第二天,他比全公司的人都早到。办公室里还残留着隔夜的烟味和旧空调的味道。茶还没烧开,他先开了电脑。
收件箱里,排列着一夜的邮件。最新的那一封,在一个陌生的发件人下面,主题栏只有一行字,五个字:
“我们感兴趣。”
发件单位落着“中能产业投资基金”——一个带有央企烙印的名字。他握着鼠标,看清了那封邮件的发出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点开之前,先在搜索栏里敲了那家基金的名字,回车。
页面跳出来。股东那一栏写着:G院国资体系研究中心,某央企集团平台公司。混合所有制改革试点。
他没说话,把邮件点开了。正文只有两行:
“刘先生:看到贵司南鲸项目路试数据,我们很感兴趣。希望能尽快面谈。”
刘南生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路试数据——这辆车两天前还在龙岗的车间里,没有对任何人公开过任何参数。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老郑的电话。响铃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那支圆珠笔的笔帽,咔,咔。
“龙岗车间的进出权限,全部冻结。”他说,“数据流的访问记录,从立项那天起,给我拉一份清单。”
“在那之前——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他挂了电话。屏幕上的邮件还亮着,光标停在“路试数据”那四个字正下方,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