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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298章 · 平安夜

中央空调吹了一夜,办公室里那股干咖啡渣的气味变得很重。

刘南生推开玻璃门,电脑屏幕亮着待机的蓝。他没开大灯,按亮台灯,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电流的嗡鸣贴着耳朵。桌上那杯咖啡是下午的,表面结了一层膜。

他坐下,移动鼠标。邮箱刷新,收件箱最上面躺着一封邮件。

发件人:Palo Alto, California。主题:Invitation to Strategic Investment。

他点开。

英文写了三页,措辞客气、克制,标准的美国商务信函。第一段感谢他对该公司产品的关注。第二段介绍公司背景:成立于2003年,总部在旧金山湾区,专注高性能电动车与储能技术。第三段是重点——邀请他作为战略投资者参与本轮融资。

刘南生读完第一遍,又读第二遍。第三遍读到一半,他停下来。空调风从领口灌进后颈,凉意顺着脊背蹿下去。

对方没有用“未来”这个词。他们说的是“现在”。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视线离开屏幕,落在桌沿那杯结膜的咖啡上。他伸手进裤兜,摸到烟盒,抽出一根,没点。烟夹在指间转了转,滤嘴上有一层细密的纸毛。他低头看手机,通话记录最上面,下午五点半那个未接来电还挂着。对方先打电话来,又发邮件——电话急,邮件稳,两条线一起压过来。

刘南生把烟放回烟盒,拿起手机,按了回拨。

响了两声,那头发出一口带东欧口音的英文,自称姓约翰,公司战略投资负责人。

“刘先生,资料您看了吗?”

“看了三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太好了。我们希望四十八小时内得到一个初步意向……”

“四十八小时,”刘南生打断他,“是给所有投资人的标准时间,还是单独给我的?”

“标准时间。”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我和你们想象的那种投资人不太一样。”

约翰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些:“我们认真评估过您——一码通的布局,供应链的整合能力。这不是群发。”

“你们把时间压得这么紧,像是怕我想清楚。”

对方没有接话。

刘南生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看着桌上那杯咖啡:“我给你们一个时间。平安夜之前,我会给你们答复。”

“三个月。我们的窗口——”

“你们的窗口是你们的。”刘南生把每个字咬得很慢,“你们要的不只是钱,是中国市场、电池、供应链。这些不在华尔街,在中国。等得起就等,等不起,就当我没打过这通电话。”

电话那头一阵很长的沉默,能听到纸张翻动的脆响。

“平安夜。”约翰说,“我们会等。”

刘南生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通话时长三分十一秒。

他起身走到窗边。深夜的深圳,灯光顺着主干道铺向海边,深圳湾对岸黑沉沉的,几艘货轮的桅灯在缓慢移动,拖出几道忽明忽暗的细线。潮湿的夜风从窗缝挤进来,混着一点海腥味。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黑色皇冠轿车停在南山区一条老旧的工业路上。三楼,没有招牌,一扇漆皮剥落的铁门。三年前许国栋替他租下这栋楼,从外面看是个空壳仓库,里面隔了三层:电池测试区、电子实验室、会议室。

钱卫国已经在了。他坐在电池测试区的角落里,手里掂着一块方形电池,铝壳,手感温凉。他掂电池的样子像别人盘核桃,五十二岁,话少。东莞锂电厂挖来的老师傅,退休返聘被他拦下来,带了四十多人的电池小组。

章维站在会议室白板前,白板笔的笔帽咬得全是牙印。三十二岁,清华微电子出身,在上海搞了六年芯片设计,被刘南生一条短信挖来:“来深圳,想做的事在这能落地。”

赵凯最后一个到,皮鞋跟磕着水泥地,咚咚咚。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老板,一大早把我调到这地方,茶都没喝半口。”

刘南生站在长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画了一道横线。

“这条线是地面。”他说,“我们要做一辆车。”

钱卫国手里的电池“啪”地落在桌上:“做什么?”

“智能电动轿跑。”刘南生在横线上方又画了一条弧线,“电驱动,把芯片和电池装进车里,全算法控制。”

会议室静了两秒。赵凯揉着后脖颈:“老板,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概念设计三个月,年底出图纸。”刘南生没接他的玩笑,“电池用我们自己的电芯,系统用我们自己的芯片。项目代号,南鲸。”

钱卫国把电池翻过来,铝壳在桌沿磕了两下,闷闷地响。“电池沉,跑不远。”

“所以要做下一代电芯。重量砍三分之一,能量密度翻倍。”

钱卫国没接话,把电池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像在称量这句话的分量。

章维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南鲸。墨迹没干,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他转过身:“车规级的失效标准,跟消费级不是一个数量级。玻璃碎了车还能跑,芯片不行。”

“所以要你干这个。”刘南生说,“三个月,一分钱不能省,一个问题不能糊弄。概念设计能跑,一切才谈得上。”

他把圆珠笔帽合上,扫了三个人一眼:“这个项目,保密级别最高。对外说,第五实验室在做To B硬件。谁漏一个字出去,谁走人。”

钱卫国站起来,掂着电池走到门口,停住,回头:“刘总,你见过那辆美系电动车?”

“视频。”

“视频不算。”钱卫国把电池在手里转了半圈,“你摸过真车的底盘吗?”

刘南生看着那块铝壳在晨光里泛出冷白的光,没有接话。

许国栋八点半到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两沓文件,往桌上一放:“周报。上周又开城两个,公交闸机全通了。”

刘南生翻开。数字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面上:三十万商户的终端,五百万个停车位,二十个城市的公交线,一个码从早刷到晚。支付、出行、信息、物流,缠成一张网,从他口袋里那台终端机里伸出去,长进这座城市的地基里。网现在是他的——但网会旧。

他合上周报,抬头看窗外。南山区平坦的天际线上,几栋新楼还在长高,塔吊像几根没拆的筷子,戳在灰白的晨雾里。

“这些东西,”他说,“撑不了太久了。”

钱卫国从测试区探头:“什么撑不久?”

“手机上长出来的生意。”刘南生把周报推到一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流量能催出一堆千万富翁,催不出一块电池。从现在数,好日子剩三五年。分水岭在硬科技,在能源。”

他顿了顿,把那句“我直觉觉得”咽了回去。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都该是自己算过的。

傍晚,赵凯在五楼天台找到他。

刘南生靠着生锈的铁栏杆抽烟,脚边散着三四个烟头,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远处深圳湾的天际线压着一层铜红色的光,落日把海面烧成一块旧铁皮。蓝底白字的一码通广告牌在暮色里一亮一灭,像一面过季的旗。

“钱师傅发话,说那辆车的底盘方案有得谈。章维也跟了,画了一晚上,把第三代控制器的框架草图画出来了。”赵凯靠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消息收得挺快。”

“那当然。”赵凯吐了口烟,“不过有个事,我琢磨了一下午,还是得跟你说。”

“说。”

“昨晚跟一个杭州做配件的老板吃饭,他提到——上海有一家搞汽车的,也往美国跑。接触的,可能就是同一家。”

刘南生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几月的事?”

“说是比咱们早三个月。对方态度很热,初步意向都谈完,就差签字。”

风从海上灌过来,把烟灰吹散。刘南生看着那块广告牌,脑子里迅速翻过几个名字。上海搞汽车、又在张罗新能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猛地吸完最后一口,烟丝烧到滤嘴边缘,他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

“走,回办公室。”

他在电脑前坐下来。屏幕亮起,那封帕洛阿尔托的邮件还开着。光标在正文框里闪了闪。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行英文:

“Thank you for the invitation. I'll respond before Christmas Eve. I know Shanghai is also in your pipeline. I'm not the only one watching. Bring your best offer.”

他按下发送。屏幕右上角,时间跳到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

他合上电脑,低头打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画着“南鲸”的那一页。他指肚摩挲着那两个字的油墨,然后在页脚写下一个日期:12月24日。

窗外,深圳湾的灯火连成一片,在玻璃上倒映出模糊的光斑。他没有看窗外。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旧烟盒,烟盒纸已经磨得发白,上面两行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他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口袋。

三个月。从现在到平安夜。

他合上笔记本,圆珠笔别在封面边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在嗡嗡地吹。远处海岸线上,一艘货轮拉响汽笛,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被夜风揉碎了,散进高楼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