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栋查了两天,查到的结果,让刘南生沉默了很久。
那个去南海旧厂看地的“穗丰置业”的人,不是穗丰的——他是南生建设的人,叫大刘,跟老徐,干了六年。许国栋查了他的通话记录:给穗丰置业的一个经理,打了十二个电话。最早的一个,在两个月前——正是五城计划定下来的那天。东莞被截胡、厦门被抢库、佛山被堵门——全是这条线,递出去的消息。
大刘跟了老徐六年。老徐对南生掏心掏肺——大刘背叛的,不是南生,是老徐。
所以,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老徐。
“不是不信他。”刘南生说,“是不想让他为难。他要是知道,自己带的人里有内鬼——他心里,过不去。”
许国栋点了点头。他太了解刘南生了——这位老板的心软,从来不在生意上,只在人上。
下一步,是将计就计。穗丰还不知道,南生已经查到了大刘。那就让大刘继续“报信”——通知他:佛山那间旧厂,南生不租了。大刘会把“南生放弃佛山”的消息,传给穗丰。穗丰信了,就会觉得,南生在广州,彻底没戏了。
人一放松,就会犯错。穗丰犯的错,就是南生的机会。
而真正的佛山,走另一条线:许国栋不挂南生的牌子,以个人名义去佛山,找银行谈那间旧厂——谈成了,挂亲戚的名字,先租下来。银行压了三年,急着出手,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大刘,不急收网。线,要等鱼上了钩,再收。
“鱼?”许国栋说,“穗丰?”
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光。窗外,深圳的夜,刚刚开始。楼下,盐田库的方向,隐约传来货车发动机的声音——那是晚班的冷链车,正在装货。
不只是穗丰——穗丰凭什么,两个月前,就知道五城计划?
五城计划,是两个月前在盐田库开的会。会上,除了刘南生和许国栋,还有老徐、苏小暖、赵凯、马跃。马跃是互联网那边的,知道个大概,不知道细节。大刘知道佛山,是因为他跟着老徐在南生建设干活,听老徐说过。
消息,是从老徐这一环漏出去的——但刘南生不怀疑老徐本人,怀疑的是老徐身边的某个人:可能是大刘偷听了老徐的电话,也可能是老徐身边,还有别人。
在查清楚之前,五城计划,只有刘南生和许国栋两个人知道。老徐、苏小暖、赵凯、马跃——谁都不提。连老徐都不提——不是不信他,是不想让他为难。他要是知道,自己带的人里有内鬼,他心里,过不去。
“那——”许国栋说,“穗丰那边呢?”
“穗丰那边——”刘南生说,“咱们的'反击',要开始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图——广州,佛山,东莞,厦门,海口,五个城市,用线连了起来。
“许国栋。”他说,“你看这张图——穗丰以为,他们堵住了咱们。东莞,他们抢了地。厦门,他们抢了库。佛山,他们正在堵门。”
“可他们忘了——”他说,“南生,从来不是靠一块地,一间库,活着的。”
“南生靠的是什么?”许国栋说。
“南生靠的——”刘南生说,“是货。是虾,是鱼,是冻品——是广州、东莞、佛山、厦门、海口,五个城市的人,每天都要吃的货。”
“货,是活的。”他说,“地,是死的。穗丰抢了死的地——可货,还在咱们手里。”
“粤香居十二家店,每天要货。宏发酒楼,每天要货。深圳的医院,每天要货——”他说,“穗丰的地,建不起来库。建不起来库,就供不了货。供不了货——他们抢的那些地,就是,一块块的,死地。”
“那咱们——”许国栋说,“要做什么?”
“做三件事。”刘南生说,“第一,佛山,用你的名义,租下来——越快越好。第二,广州,联系粤香居——告诉他们,南生冷链,下个月,广州仓开仓。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他说,“给大刘,一个'好消息'。”
许国栋等着他往下说。刘南生没有马上开口,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资金链。又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明天开始,你对外放风——南生冷链在广州建库,资金吃紧。深圳在线要融资,南生花园二期,按揭差点断掉。”他说,“这些话,一句真,一句假,混着说。大刘听到的,是'南生没钱了'。”
“他会把这个消息,报给穗丰。”许国栋说。
“穗丰会信。”刘南生说,“因为他们本来就愿意信——他们抢了东莞,抢了厦门,堵了佛山,就等着看南生撑不住。这个消息,正中他们的下怀。”
“他们信了,就会更凶地抢地、堵门。”许国栋说,“钱,就越压越死。”
“对。”刘南生说,“穗丰现在的局面——四块地,押了六千多万。六千多万,是他们两年的毛利。他们以为,抢到地,就是赢。可地,要建库,要供货,才能生钱。”
“穗丰的库,建起来要一年。这一年的利息、人工、建材——都是钱。”他说,“他们抢得越凶,烧得越快。烧到撑不住的时候——就该他们,来找咱们谈了。”
“什么好消息?”
“就说——”刘南生说,“南生资金链,真的出问题了。广州建库,黄了。深圳在线,也要卖了。”
“这——”许国栋说,“这是,假的啊。”
“假的,才要传。”刘南生说,“大刘会把'假消息',传给穗丰。穗丰信了——就会,更加拼命地,抢地、堵门。”
“他们抢得越凶,钱,就压得越死。”他说,“钱压死了——他们,就没有余力,跟咱们,打广州这一仗了。”
“打广州这一仗……”许国栋说,“刘总,咱们,什么时候,跟穗丰,正式开打?”
“等佛山,签下来那天。”刘南生说,“佛山签下来——广州仓,一个月内,开仓。开仓那天——”
“开仓那天,怎么样?”
“开仓那天——”刘南生说,“咱们就告诉穗丰:你抢的地,我不要了。你堵的门,我翻过去了。”
“咱们在广州的家——”他说,“建在,你堵不到的地方。”
桌上的图,在台灯下,摊着。五个城市,五条线,像一张网。
许国栋看了很久,忽然问:“刘总——这张图,除了你,还有谁,完整看过?”
“没了。”刘南生说,“从今晚起,这张图,只在我脑子里。”
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图的边角。纸,烧了起来——这一次,许国栋看着火苗,没有拦。
“刘总。”他说,“我有个预感——穗丰这盘棋,快下到头了。”
“快了。”刘南生说,“但许国栋,你记住——下棋的人,永远不要,在对手认输之前,说自己赢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说赢?”
“等——”刘南生说,“穗丰的老板,亲自来深圳,找咱们谈的时候。”
“穗丰的老板,亲自来?”许国栋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刘南生说,“他们的库,建不起来,货,卖不出去,账,撑不住的时候。”
“那时候——”他说,“他们就会来了。”
“许国栋。”他最后说,“明天,你去佛山。记住——从今天起,南生的五城计划,不在纸上了。”
“在哪里?”
“在心里。”刘南生说,“心里,没有内鬼。”
夜,深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刘南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一辆冷链车,正驶过深南大道——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白光。
“穗丰……”他轻声说,“你抢了东莞,抢了厦门,堵了佛山。”
“可你不知道——”他说,“南生的根,不在那些地上。”
“南生的根——”他说,“在货上。”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
他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
手机,又响了。
是赵凯。
“刘总。”赵凯的声音,有点急,“我刚收到一个消息——穗丰的郑坤,后天,要来深圳。”
“郑坤?”刘南生说,“他来深圳,做什么?”
“听说是——”赵凯说,“来见银行的。他约了兴商深圳分行的行长,后天下午。”
“兴商?”刘南生握着手机,站住了。
穗丰的老板,亲自来深圳,约兴商的行长——不是为了存款,就是为了贷款。东莞四块地,押了六千多万——穗丰的现金,快见底了。
他想了想,说:“赵凯,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上午,你去兴商深圳分行,帮我约一个人。”刘南生说,“就约——他们的行长助理,姓孙的那位。”
“约孙助理?”赵凯说,“刘总,您要见兴商的人?”
“不是我要见。”刘南生说,“是让兴商知道——南生,也想去兴商,谈按揭。郑坤约了后天下午,那咱们,就约后天上午。”
“他约下午,咱们约上午——”赵凯说,“刘总,您这是——”
“抢在他前面。”刘南生说,“穗丰去找兴商,是要钱。咱们去找兴商,是给钱——给兴商送按揭生意。银行心里,自然有杆秤。”
“我明白了。”赵凯说,“我明天一早就去约。”
挂了电话,刘南生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是两个月前,穗丰的“贺礼”寄到盐田库时,随合同附上的。他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通了。
“哪位?”电话那头,是郑坤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吵醒的不耐烦。
“郑总。”刘南生说,“我,刘南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刘总?”郑坤的声音,清醒了几分,“这么晚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刘南生说,“听说郑总,后天要来深圳?”
“……”郑坤说,“刘总的消息,灵通。”
“做生意的,消息不灵通,会吃亏。”刘南生说,“郑总,后天来深圳,要是顺路——到我盐田库,喝杯茶。”
“喝茶?”郑坤笑了,“刘总,你不怕我,把你们的茶——也'截胡'了?”
“茶,随便截。”刘南生说,“但郑总,我提醒你一句——东莞四块地,六千多万,压着。这茶要是喝不好——明年,你可能就要,把地,再吐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刘总。”郑坤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刘南生说,“是提醒。郑总,咱们都是做生意的——生意场上,抢来的东西,最后,都要看,守不守得住。”
“你——”郑坤说。
“后天见。”刘南生说,“郑总,路上,注意安全。”
他挂了电话。
走廊的灯,亮着。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电话那头,郑坤握着手机,坐在床上,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