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生花园二期开盘,定在周六。
开盘前三天,一切顺利。售楼处的电话,从早响到晚。三百二十套房,认筹的,已经排到了四百号。工地上的塔吊,转个不停,工人们绑钢筋、浇混凝土,二期那几栋楼,已经盖到了五层——站在售楼处的窗前,能看见工地上竖着的横幅:“南生花园二期,封顶在即”。
周六早上七点,售楼处开门。
八点,售楼处里,挤满了人。沙盘前,围得水泄不通。销售员的声音,此起彼伏——“陈先生,这套朝南的,采光最好”“李太太,三房两厅,您要的户型,还剩最后两套”。
九点,第一对夫妻,签了合同。
十点,出事了。
赵凯从银行那边,得到一个消息——建华深圳分行,暂缓了南生花园二期的按揭放款。
“暂缓?!”刘南生正在售楼处二楼办公室,手里的笔,停住了,“为什么?”
“银行那边说——”赵凯说,“按揭额度,这个月,用完了。”
“用完了?”刘南生说,“赵凯,你信吗?”
“不信。”赵凯说,“我托人问了——不是额度用完。是有人,跟建华打了招呼。”
“谁?”
“穗丰。”赵凯说,“穗丰置业,在建华,有大额存款。他们跟建华说——南生花园二期,有烂尾风险,让银行,慎重放款。”
“烂尾风险?”刘南生说,“南生花园二期,地基都打完了,楼,盖到五层了——哪来的烂尾风险?”
“穗丰说,南生资金链紧张。”赵凯说,“他们说,南生冷链,在广州建库,烧钱烧得厉害——地产生意,撑不住了。”
“他们倒是,会编。”刘南生说。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刘南生走到窗边,往下看——售楼处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中年男人,举着合同,大声喊着什么。人群里,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神色:慌乱。认筹的人,把大半辈子的积蓄,押在了这套房上。一句“资金链断裂”,就像一把刀,捅在他们最怕的地方。
骚动,像潮水,从门口,涌进大厅。
“刘总——”赵凯说,“购房者,开始慌了。”
“走。”刘南生说,“下去。”
售楼处大厅里,嘈杂一片。那个举着合同的中年男人,叫王建国,是昨天认筹的客户。
“贷款办不下来,我拿什么买房?!”他喊道,“你们南生,是不是要倒了?!”
“王先生!”销售经理拦住他,“您别急——贷款的事,我们正在解决!”
“解决?!”王建国说,“银行都说了,你们资金链断了!你们就是骗子!”
“骗子”两个字,像一滴水,落进油锅。人群,炸了。
“退钱!”“我们认筹的钱,退回来!”“不买了!”
刘南生走到人群中间,站定。
“王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您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王建国说,“你们南生,都要倒了——”
“南生,倒不了。”刘南生说,“王先生,您认筹的钱,南生分文没动,存在监管账户里。您要退,现在就能退——认筹金,全款退,一分不少。”
“……”王建国说,“你——真退?”
“真退。”刘南生说,“赵凯,把认筹金清单拿来。今天,想退的,当场退。”
“刘总!”赵凯压低声音,“四百个认筹——要是都退了——”
“退。”刘南生说,“赵凯,你记住——房子,可以晚点卖。信用,不能丢。”
“退钱”两个字,也像一滴水,落进油锅。但这一次,人群的反应,不一样了。
“刘总,我们不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挤到前面,“我是做冷冻水产的,跟南生合作三年了。南生的车,没出过一次货损。南生要倒——我第一个不信!”
“我也不信!”又一个声音,“我老婆的弟弟,在盐田库上班。他说,南生冷链,一天都没停过!”
“不退!”“我们不退!”“刘总,你说话,我信!”
王建国站在人群里,举着合同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刘总。”他说,“我——我也不退了。但贷款的事——你们,一定要解决啊!”
“解决。”刘南生说,“王先生,我给您一个时间——三天。三天内,按揭,全部解决。解决不了,您再来退——认筹金,照样全退。”
“三天?”王建国说,“刘总,您说话,算数?”
“算数。”刘南生说,“南生说的话,从来不食言。”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王建国把合同,重新卷好,放进口袋。
刘南生转身上楼。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脸上的平静,卸了下来。
“穗丰。”他咬牙,“这一手,够狠。”
“刘总。”赵凯跟进来说,“三天——咱们,怎么解决?”
“三件事。”刘南生说,“第一,给建华的行长,打电话——我亲自打。第二,联系兴商和农行——南生跟他们,也有往来。第三,让苏小暖,把南生冷链的流水,准备好——冷链的现金流,每个月,多少进账,多少结余,清清楚楚,让他们看。”
“建华……”赵凯说,“刘总,建华的行长,会听您的吗?”
“建华的行长,姓什么?”刘南生说。
“姓——林。”
“林行长。”刘南生说,“两年前,南生花园一期开盘,建华是第一家,给咱们放按揭的银行。一期一千二百套房,按揭,零坏账——赵凯,你去查查,穗丰在建华的存款,是多少。”
“……”赵凯说,“我去查。”
“查完——”刘南生说,“给林行长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刘南生说,“南生花园一期,按揭零坏账。这个记录,穗丰给不了他。建华要是为了穗丰的存款,断了南生的按揭——那南生以后的按揭生意,就找兴商谈了。”
“兴商……”赵凯说,“刘总,兴商那边,您有把握?”
“没把握。”刘南生说,“但赵凯,你记住——跟银行谈生意,不是求他们。是让他们知道——跟南生合作,有钱赚。不跟南生合作,有钱亏。”
“那——”赵凯说,“要是兴商,也不接呢?”
“兴商不接,还有农行。农行不接——”刘南生说,“还有公积金。赵凯,银行不是铁板一块。穗丰能打的招呼,咱们,也能打。”
楼下,又传来一阵喧哗。刘南生走到窗边——这一次,不是骚动。是几个购房者,正围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说着什么。那个男人,是建华的信贷员。
“赵凯。”刘南生说,“你下去,把建华的信贷员,请上来。”
信贷员姓钱,三十出头,穿着建华的工装,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公文包,一脸戒备。刘南生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没接,站在门口:“刘总,我就是个办事的——上面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钱经理,您坐。”刘南生说,“我不为难您。我只问您一个问题——您办按揭这几年,见过哪家楼盘,一期一千二百套,按揭零坏账?”
“……”钱经理说,“没有。”
“南生花园一期,就是那个没有。”刘南生说,“钱经理,您回去,跟林行长带句话——南生的按揭,从一期到现在,没有一笔坏账。这个记录,是南生自己挣的。穗丰的存款,是穗丰的。南生的信用,是南生的。建华要分,分得清。”
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售楼处的门口,人群,渐渐散去。王建国走在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售楼处的招牌——“南生花园”四个字,在阳光下,亮堂堂的。
“三天。”他嘀咕了一句,“刘总,我信你一回。”
售楼处的喧嚣,渐渐平息。二楼办公室里,刘南生关上门,拿起手机,翻到林行长的号码。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拨出去。他先给苏小暖打了个电话。
“苏小暖。”他说,“把南生冷链这个月的流水,传真到建华深圳分行,林行长收。再准备一份——南生花园一期,按揭还款记录,一份都不能少。”
“按揭记录……”苏小暖说,“刘总,那些都在档案室。要全部调出来吗?”
“全部。”刘南生说,“明天早上八点前,送到售楼处。我亲自,带去建华。”
“刘总——您要亲自去?”
“对。”刘南生说,“穗丰在背后递刀子——我不去,林行长,还以为南生心虚。”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售楼处门口,人已经散了。那个叫王建国的中年人,走到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售楼处的招牌。
“三天。”刘南生说,“够我跟穗丰,算一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