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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250章 · 往南

林烨打了一把新剑。

剑,立在她面前。

宽窄不匀,厚薄不一,剑柄歪了一点,剑尖钝得能砸核桃。

她蹲在炉子边上,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丑是丑了点。"她说。

"但它是我的。"

她站起来,把剑往背上一插,背起包袱,出了石洞。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走得不快。

她走出青石镇的时候,露水还没干。

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杨天福。

他背着比林烨大一倍的包袱,怀里抱着那本记了三年事的笔记本,看见林烨出来,一骨碌站起来。

"林姨。"他说,"我跟你走。"

"你家里……"林烨说。

"家里交代好了。"杨天福说,"我妈说,跟着林姨,不亏。"

"她真这么说?"

"她原话是,"杨天福说,"'跟着那个打铁的,别让她饿着。'"

林烨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走吧。"她说。

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喊:

"林姨!"

林烨回头。

镇口,站着阿贵、顾长风、书生。

阿贵举着那把刀,喊:"林姨!刀,我磨好了!"

顾长风喊:"林姨!灯,我给您留着!"

书生没喊。他站在最前面,抱着那摞书,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林烨没回头。

她背对着他们,抬起手,摆了摆。

杨天福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小声说:"林姨,他们还在那儿站着。"

"嗯。"林烨说。

"会站多久?"

"站到看不见咱们为止。"林烨说。

杨天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真站那儿了。"他说。

"嗯。"林烨说,"走吧。"

他们走过了两座山,停下来歇脚。

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一个老农,蹲在墙根,看着地上那把断了的犁。

犁头,断成两截。老农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把犁往肩上一扛,正要往回走。

"老哥。"林烨喊住他,"犁断了?"

"断了。"老农说,"找人修,要跑到镇上去,一来一回,一天就没了。"

"给我看看。"林烨说。

她蹲下来,接过那把断犁。

断口,齐整。

她抬头看了看,问:"村口那家铁匠铺,关了?"

"关了。"老农说,"三年前,被大阵……咳,被那场乱,弄走的。"

林烨没说话。

她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把锤子。

那把锤,是她爹的。

她把断犁架在路边的石头上,抡起锤,一下,一下,敲起来。

"当——"

"当——"

杨天福蹲在旁边,看着。

村子里的孩子,听见响声,跑过来看。

"铁匠!铁匠!"孩子们喊,"来了个铁匠!"

林烨敲了半个时辰。

断犁,接好了。

接口处,被她敲出细细密密的纹路,像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钉子。

老农捧着犁,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接得比原来的还结实!"老农说,"大师傅,您贵姓?"

"姓林。"林烨说。

"林师傅!"老农喊,"林师傅!您收钱不?"

"不收。"林烨说,"你家里,有什么吃的?"

"有!有!"老农喊,"我家婆娘刚蒸了窝头!"

"那正好。"林烨说,"我饿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把锤,往腰间一别。

"走。"她说。

老农在前头引路,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媳妇!来客了!多烧锅水!"

林烨跟着他,走进村口那扇半掩的院门。

杨天福蹲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掏出笔记本,就着落日的余光,飞快地写:

"林姨用半个时辰,修好了一把断犁。老农喊她林师傅。她说她不收钱,只要一顿饭。她说这叫——'接活'。"

写完,他合上本子,追了进去。

林烨跟着老农,进了村。

杨天福在后面,掏出笔记本,写道:

"林姨在路上,用一把锤,修好了一把犁。接犁的纹路,像钉子一样整齐。她说这叫——'接活'。"

他合上本子,追上去。

"林姨,"他问,"刚才那手,叫什么?"

"叫什么?"林烨说,"打铁。"

"打铁,"杨天福说,"大妈剑法,打得过打铁吗?"

林烨想了想。

"打得过打铁的人,"她说,"打不过铁。"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烨说,"剑法,是给打架用的。打铁,是给活人用的。"

"那您,哪个厉害?"

林烨没有回答。

她走进村口那户人家,接过老农递来的窝头,咬了一口。

"厉害不厉害,"她说,"吃了才知道。"

杨天福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林姨说,大妈剑法,打得过打铁的人,打不过铁。这句话,我要记一辈子。"

他们离开村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村口,老农和几个孩子,一直送到村头。

"林师傅!"老农喊,"下次路过,还来啊!"

"来。"林烨说。

她背上的剑,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那把剑,还是丑。

可它,在发光。

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

走了小半天,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歇脚。

路边的茶棚,支着棚子,卖大碗茶。

茶棚里,坐着一个灰袍老头。

白发男子。

他坐在茶棚最里面的凳子上,面前搁着一碗茶,看见林烨和杨天福进来,招了招手。

"茶钱,"白发男子说,"你请。"

"凭什么我请?"林烨说。

"凭我帮你打了一夜铁。"白发男子说,"你爹那把锤,我用了一夜,手都磨出泡了。"

杨天福瞪大了眼睛。

"您……您会打铁?"

"刚学的。"白发男子说,"学得不好。"

"那您在这儿干什么?"

"等人。"白发男子说。

"等谁?"

"等一个往南走的人。"白发男子说,"我听说,南方有个门派,收四十岁以上的弟子。"

"我也听说。"林烨说。

"正好。"白发男子说,"我今年,四百零一岁。"

"超了。"林烨说。

"所以,"白发男子说,"我得混进去。你打铁打得好,你教我那套'大妈剑法',我教你阵法——咱们搭个伴。"

"大妈剑法?"杨天福问。

"我自己起的。"林烨说,"第一式,铁锤问路。第八十一式,化。中间七十九式,还没起名。"

"那不急。"白发男子说,"路长。"

"路长。"林烨说。

她坐下来,要了两碗茶。

茶棚外,官道往南,看不见头。

太阳,挂在天上。

路边的草,被风吹着,一浪一浪,往南倒。

"茶钱你请。"林烨说,"路费,我出。"

"成交。"白发男子说。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对了。"他说,"你说你那个第八十一式,叫'化'。化什么?"

"化铁。"林烨说。

"化铁?"

"铁烧到顶,再砸,会崩。"林烨说,"所以不打。让它自己化,化够了,再重新成器。"

"那前面的八十式呢?"

"砸。"林烨说,"一锤,一锤,砸。"

"先砸八十下,再化一下?"

"嗯。"林烨说,"砸,是问路。化,是到家。"

白发男子放下茶碗,看着她。

"你爹教你的时候,"他说,"教到第几式?"

"我爹只教了我一句。"林烨说,"他说,铁不会骗人。"

"就一句?"

"就一句。"林烨说,"剩下八十式,是我自己,一锤一锤,问出来的。"

"那你爹,厉害。"白发男子说,"一句话,够你问八十年。"

"够问八十年。"林烨说,"还不够回答一辈子。"

茶棚的棚顶,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

"走吧。"白发男子站起来,"天不早了。"

他们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

路边的影子,越拉越长。

杨天福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写。

白发男子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写什么?"

"记东西。"杨天福说,"我记了三年了。"

"三年,记了多少?"

"二百五十个日夜。"杨天福说,"外加,今天这条官道。"

"记这些,有用吗?"

"有用。"杨天福说,"我怕忘。"

"怕忘什么?"

"怕忘,"杨天福说,"林姨是怎么打铁的。"

白发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吧。"他说,"你记着,将来有人问起,你就说给他们听。"

"说给谁听?"

"说给,"白发男子说,"那些跟你一样,怕忘的人听。"

杨天福握紧了笔。

"嗯。"他说。

日头落山的时候,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了下来。

林烨生起火,烤干粮。

火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白发男子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南方地界了。"

"嗯。"林烨说。

"那边,有个门派,真收四十岁以上的。"

"真的?"

"真的。"白发男子说,"我打听过。门派不大,收的都是些……半路出家的人。"

"什么叫半路出家?"

"就是,"白发男子说,"像我们这样,一辈子没进过仙门,却自己走出一条路的人。"

林烨拨了拨火。

"那挺好的。"她说。

"好什么?"

"好就好在,"林烨说,"路是走出来的。"

破庙外,夜风,吹着。

庙里的火,噼啪地响。

杨天福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

他睡不着。

他在想,明天翻过那座山,会看见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一点都不怕。

因为他身边,躺着一个打铁的。

(第250章完)

(第2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