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打了一把新剑。
剑,立在她面前。
宽窄不匀,厚薄不一,剑柄歪了一点,剑尖钝得能砸核桃。
她蹲在炉子边上,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丑是丑了点。"她说。
"但它是我的。"
她站起来,把剑往背上一插,背起包袱,出了石洞。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走得不快。
她走出青石镇的时候,露水还没干。
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杨天福。
他背着比林烨大一倍的包袱,怀里抱着那本记了三年事的笔记本,看见林烨出来,一骨碌站起来。
"林姨。"他说,"我跟你走。"
"你家里……"林烨说。
"家里交代好了。"杨天福说,"我妈说,跟着林姨,不亏。"
"她真这么说?"
"她原话是,"杨天福说,"'跟着那个打铁的,别让她饿着。'"
林烨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走吧。"她说。
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喊:
"林姨!"
林烨回头。
镇口,站着阿贵、顾长风、书生。
阿贵举着那把刀,喊:"林姨!刀,我磨好了!"
顾长风喊:"林姨!灯,我给您留着!"
书生没喊。他站在最前面,抱着那摞书,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林烨没回头。
她背对着他们,抬起手,摆了摆。
杨天福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小声说:"林姨,他们还在那儿站着。"
"嗯。"林烨说。
"会站多久?"
"站到看不见咱们为止。"林烨说。
杨天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真站那儿了。"他说。
"嗯。"林烨说,"走吧。"
他们走过了两座山,停下来歇脚。
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一个老农,蹲在墙根,看着地上那把断了的犁。
犁头,断成两截。老农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把犁往肩上一扛,正要往回走。
"老哥。"林烨喊住他,"犁断了?"
"断了。"老农说,"找人修,要跑到镇上去,一来一回,一天就没了。"
"给我看看。"林烨说。
她蹲下来,接过那把断犁。
断口,齐整。
她抬头看了看,问:"村口那家铁匠铺,关了?"
"关了。"老农说,"三年前,被大阵……咳,被那场乱,弄走的。"
林烨没说话。
她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把锤子。
那把锤,是她爹的。
她把断犁架在路边的石头上,抡起锤,一下,一下,敲起来。
"当——"
"当——"
杨天福蹲在旁边,看着。
村子里的孩子,听见响声,跑过来看。
"铁匠!铁匠!"孩子们喊,"来了个铁匠!"
林烨敲了半个时辰。
断犁,接好了。
接口处,被她敲出细细密密的纹路,像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钉子。
老农捧着犁,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接得比原来的还结实!"老农说,"大师傅,您贵姓?"
"姓林。"林烨说。
"林师傅!"老农喊,"林师傅!您收钱不?"
"不收。"林烨说,"你家里,有什么吃的?"
"有!有!"老农喊,"我家婆娘刚蒸了窝头!"
"那正好。"林烨说,"我饿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把锤,往腰间一别。
"走。"她说。
老农在前头引路,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媳妇!来客了!多烧锅水!"
林烨跟着他,走进村口那扇半掩的院门。
杨天福蹲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掏出笔记本,就着落日的余光,飞快地写:
"林姨用半个时辰,修好了一把断犁。老农喊她林师傅。她说她不收钱,只要一顿饭。她说这叫——'接活'。"
写完,他合上本子,追了进去。
林烨跟着老农,进了村。
杨天福在后面,掏出笔记本,写道:
"林姨在路上,用一把锤,修好了一把犁。接犁的纹路,像钉子一样整齐。她说这叫——'接活'。"
他合上本子,追上去。
"林姨,"他问,"刚才那手,叫什么?"
"叫什么?"林烨说,"打铁。"
"打铁,"杨天福说,"大妈剑法,打得过打铁吗?"
林烨想了想。
"打得过打铁的人,"她说,"打不过铁。"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烨说,"剑法,是给打架用的。打铁,是给活人用的。"
"那您,哪个厉害?"
林烨没有回答。
她走进村口那户人家,接过老农递来的窝头,咬了一口。
"厉害不厉害,"她说,"吃了才知道。"
杨天福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林姨说,大妈剑法,打得过打铁的人,打不过铁。这句话,我要记一辈子。"
他们离开村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村口,老农和几个孩子,一直送到村头。
"林师傅!"老农喊,"下次路过,还来啊!"
"来。"林烨说。
她背上的剑,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那把剑,还是丑。
可它,在发光。
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
走了小半天,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歇脚。
路边的茶棚,支着棚子,卖大碗茶。
茶棚里,坐着一个灰袍老头。
白发男子。
他坐在茶棚最里面的凳子上,面前搁着一碗茶,看见林烨和杨天福进来,招了招手。
"茶钱,"白发男子说,"你请。"
"凭什么我请?"林烨说。
"凭我帮你打了一夜铁。"白发男子说,"你爹那把锤,我用了一夜,手都磨出泡了。"
杨天福瞪大了眼睛。
"您……您会打铁?"
"刚学的。"白发男子说,"学得不好。"
"那您在这儿干什么?"
"等人。"白发男子说。
"等谁?"
"等一个往南走的人。"白发男子说,"我听说,南方有个门派,收四十岁以上的弟子。"
"我也听说。"林烨说。
"正好。"白发男子说,"我今年,四百零一岁。"
"超了。"林烨说。
"所以,"白发男子说,"我得混进去。你打铁打得好,你教我那套'大妈剑法',我教你阵法——咱们搭个伴。"
"大妈剑法?"杨天福问。
"我自己起的。"林烨说,"第一式,铁锤问路。第八十一式,化。中间七十九式,还没起名。"
"那不急。"白发男子说,"路长。"
"路长。"林烨说。
她坐下来,要了两碗茶。
茶棚外,官道往南,看不见头。
太阳,挂在天上。
路边的草,被风吹着,一浪一浪,往南倒。
"茶钱你请。"林烨说,"路费,我出。"
"成交。"白发男子说。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对了。"他说,"你说你那个第八十一式,叫'化'。化什么?"
"化铁。"林烨说。
"化铁?"
"铁烧到顶,再砸,会崩。"林烨说,"所以不打。让它自己化,化够了,再重新成器。"
"那前面的八十式呢?"
"砸。"林烨说,"一锤,一锤,砸。"
"先砸八十下,再化一下?"
"嗯。"林烨说,"砸,是问路。化,是到家。"
白发男子放下茶碗,看着她。
"你爹教你的时候,"他说,"教到第几式?"
"我爹只教了我一句。"林烨说,"他说,铁不会骗人。"
"就一句?"
"就一句。"林烨说,"剩下八十式,是我自己,一锤一锤,问出来的。"
"那你爹,厉害。"白发男子说,"一句话,够你问八十年。"
"够问八十年。"林烨说,"还不够回答一辈子。"
茶棚的棚顶,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
"走吧。"白发男子站起来,"天不早了。"
他们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
路边的影子,越拉越长。
杨天福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写。
白发男子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写什么?"
"记东西。"杨天福说,"我记了三年了。"
"三年,记了多少?"
"二百五十个日夜。"杨天福说,"外加,今天这条官道。"
"记这些,有用吗?"
"有用。"杨天福说,"我怕忘。"
"怕忘什么?"
"怕忘,"杨天福说,"林姨是怎么打铁的。"
白发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吧。"他说,"你记着,将来有人问起,你就说给他们听。"
"说给谁听?"
"说给,"白发男子说,"那些跟你一样,怕忘的人听。"
杨天福握紧了笔。
"嗯。"他说。
日头落山的时候,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了下来。
林烨生起火,烤干粮。
火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白发男子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南方地界了。"
"嗯。"林烨说。
"那边,有个门派,真收四十岁以上的。"
"真的?"
"真的。"白发男子说,"我打听过。门派不大,收的都是些……半路出家的人。"
"什么叫半路出家?"
"就是,"白发男子说,"像我们这样,一辈子没进过仙门,却自己走出一条路的人。"
林烨拨了拨火。
"那挺好的。"她说。
"好什么?"
"好就好在,"林烨说,"路是走出来的。"
破庙外,夜风,吹着。
庙里的火,噼啪地响。
杨天福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
他睡不着。
他在想,明天翻过那座山,会看见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一点都不怕。
因为他身边,躺着一个打铁的。
(第250章完)
(第2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