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是自己站起来的。
台子底下,那道网,还在收。断臂老人靠着石柱,阿贵蹲在他脚边。林烨站在台子边上,按着剑。
书生坐在台子下头,抱着膝盖,一直没动。
刚才那张网落下来的时候,他也没躲。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山腰上那面墙。
杨天福以为他是吓傻了。
可现在,书生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慢。先把两只手,撑在地上。然后一条腿,跪起来。再一条腿。
站起来之后,他整了整怀里的东西。
那是他的包袱。包袱里,是那几页纸。
石碑的拓本。
他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然后,他朝着山道,走了下去。
"你去哪儿?"杨天福喊。
书生没回头。
"我再去看一眼。"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第三行。"书生说,"我还差一点。"
杨天福追上两步,站在台子边上,喊他:"你看了一夜了!那五个字,你看了三年了!"
书生在山道上,停了停。
"三年。"他说,"我抄了三年。"
"第一行,是名字。第二行,是武功。第三行……"
他回过头,看了杨天福一眼。
火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第三行,只有五个字。"书生说,"我抄了三年的石碑,别的行,我都抄明白了。就这五个字,我抄不明白。"
"频率先于力度。"
"我把它当武功抄。抄出来,是一句武功的口诀。可我练不出来。我找天阙山的人问,他们说,石碑上没有这一行。"
"可它在那儿。"书生说,"它一直在碑上。是我看不懂。"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我不能再等。"他说,"它认出我来了。我要在被它认出来之前,看懂它。"
杨天福追出去两步,被林烨一把拉住。
"别去。"林烨说。
"他疯了!"杨天福急了,"那是往大阵里头走!"
"我知道。"林烨说,"你去了,多一个人。"
她看着书生的背影。
"他抄了三年石碑。"林烨说,"那几页纸,比他的命值钱。"
山道上,书生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下走。
那道网,罩在他身上。
可奇怪的是,书生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他的步子,不快,也不乱。
杨天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书生的脚步,有拍子。
一轻,一重。一轻,一重。
像他怀里那几页纸的拍子。
"他在念。"杨天福说,"他在念拍子。"
林烨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她说。
书生走到山道一半的时候,墙上的光,停了。
所有的光,都停了。
然后,那面墙上,亮起一个名字。
只有一个。
那个名字,亮得刺眼。
沈青。
批语那一格,不是"留",不是"修正"。
是两个字。
叛徒。
杨天福的呼吸,停了。
"它认出他了。"他说。
断臂老人,猛地睁开了眼。
"跑!"断臂老人喊,"让他跑!"
书生没有跑。
他站在山道上,仰着头,看着那面墙上,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杨天福隔着那么远,看不清他的笑。可他看见,书生抬起了手。
朝着那面墙,抬起了手。
像是打招呼。
又像是告别。
修正,落下来了。
不是网。网是罩的。修正,是劈的。
一道光,从那面墙上,直直地劈下来。
那道光,不粗。就一根筷子那么粗。
可它快。
快到杨天福只来得及看见,书生抬起了手臂。
他把怀里的包袱,抬了起来。
用他的手臂,护着他的胸口。
光,劈在他的手臂上。
"啊——"
杨天福喊出了声。
他看见书生整个人,被那道光,钉在了山道上。他的脚,离了地。他的身子,向后仰。可他的手臂,还举着。
还举着那个包袱。
光,持续了一息。
然后,收了。
书生,从山道上,栽了下去。
林烨跑下去了。
杨天福从来没见过她跑得那么快。
她不是跑的。她是掠的。她的脚,在石阶上,点一下,就出去一丈。
她赶到书生的时候,书生刚落地。
落在山道边上,一片乱石里。
林烨一把接住他的头。
书生的身子,软得像一捆柴。他的手臂,还举着。举着那个包袱。
他的手臂,已经焦了。
从手腕到手肘,一道焦黑的印子。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的东西。
血,从焦黑的皮肉里,渗出来。渗得很慢。
像渗的不是血。是油。
"沈青。"林烨喊他。
书生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林烨。
看了两息。
然后,他把怀里的包袱,往林烨的方向,推了推。
"字。"他说。
就一个字。
说完,他的手,就垂下去了。
可那只手,垂下去的时候,还是按着包袱的。
按得死死的。
杨天福赶到的时候,林烨已经把书生翻过来了。
他躺在乱石里,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慢。
"还活着。"林烨说,"气还在。"
杨天福蹲下去,看他的手臂。
那只手臂,废了。
焦黑的皮肉,一直焦到肩膀。
杨天福的喉咙,堵了一下。
"字比我的命值钱。"
书生昏迷前,说的最后那句,是"字"。
可他说的时候,手,按着的是拓本。
拓本不是他的命。拓本比他的命值钱。
杨天福从包袱里,摸出那几页纸。
纸是好的。
一道焦痕,都没有。
书生的手臂,替这几页纸,挡了那道光。
杨天福拿着那几页纸,手在抖。
"他抄了三年。"杨天福说,"三年。"
林烨没说话。
她把书生,从乱石里,抱了起来。
书生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他的眼睛,闭着。他的脸,白得像那几页纸。
林烨背起他。
"走。"她说。
"去哪儿?"阿贵问。
"找个地方。"林烨说,"把他放下来。"
她背着书生,一步一步,往山道上走。
杨天福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背上的那个人,比她高半个头。
可她背得,很稳。
一步一步,不颠。
像背着一块,刚出炉的铁。
走了一段,书生在林烨背上,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可他的嘴唇,动了。
"拓本……"他说。声音细得像根线。
"在。"林烨说,"我收着。没坏。"
"第三行……"
"第三行也在。"林烨说。
书生不说话了。
林烨背着他又走了一段。山道上,风,一阵一阵地过。
"沈青。"林烨忽然开口。
背上的人,没有应。
"你记着石碑。"林烨说,"我记着你。"
她的步子,没有停。
"都丢不了。"
杨天福走在后头,听见了这句话。
他把这句话,记进了本子。
记完,他没有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睛里的东西,会掉下来。
他们在山道边,一个石洞里,停了下来。
石洞不深,能挡风。洞口,有一块平整的石头。
林烨把书生,放在石头上。
"他的手臂。"杨天福说。
断臂老人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焦了。"他说,"不是刀伤,不是箭伤。是烫的。"
"走镖四十年,"断臂老人说,"我见过被雷劈的。被火燎的。这道光,跟雷不像。雷劈下来,是一瞬间的事。这道光,是把人,从里往外,烤了一遍。"
他伸出手,在书生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书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骨头没断。"断臂老人说,"皮肉,烂了。"
"我去找水。"阿贵说。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回来。"断臂老人喊住他,"找干净的水。山涧里的。别用积水。积水里有虫。"
阿贵点点头,跑了出去。
"还有。"断臂老人说,"找点布。撕成条。烧开了水,把布烫一烫。"
"这是要干什么?"杨天福问。
"包。"断臂老人说,"焦皮不能碰。碰了,就感染。感染了,这条命,就搭进去了。"
杨天福从包袱里,翻出两件旧衣裳。撕成条。
林烨在火堆上,把水,烧开了。
布条,在开水里,烫了一遍。捞出来,拧干。
断臂老人接过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书生的手臂上。
缠得很慢。很稳。
他的手,只有一只。
可那只手,缠布条的时候,比两只手还稳。
"走镖的时候,"断臂老人说,"我最常干的事,不是护货。是给伙计包伤。"
"刀伤,箭伤,摔伤。"他说,"都包过。"
他把布条的末端,掖好。
"就这种烫的,"他说,"是头一回。"
阿贵端着水回来了。他看见书生,忽然红了眼圈。
"沈先生……"他说。
"哭什么。"断臂老人说,"去,再烧一壶水。他烧得厉害,得一直给他喂。"
阿贵抹了一把脸,转身,又去烧水。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点干粮,一点水。把水,一点一点,喂进书生嘴里。
书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水,咽下去了。
"断臂老人。"林烨说,"你看着他。阿贵,去捡柴。"
"捡柴干什么?"阿贵问。
"烧水。"林烨说,"他烧起来了。"
杨天福摸了摸书生的额头。
烫的。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山腰上,那面墙,还亮着。
"沈青"两个字,还挂在墙上。批语那一格,还是那两个字。
叛徒。
杨天福在笔记上,写下了这两个字。
写完,他把笔,停了很久。
叛徒,是叛出天阙山的人。
可刚才,那道光,劈向他的时候,他抬起手臂,护住的,是石碑的拓本。
他叛的,是天阙山。
他没叛的,是石碑。
杨天福把这一行,也记了下来。
书生是傍晚的时候,醒的。
只醒了一小会儿。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洞口,烧着一堆火。火光,照着石洞的顶。
林烨守在石头边上。杨天福坐在火边。断臂老人靠在洞壁上。阿贵蹲在洞口,往里看。
书生睁开眼。
他看着洞顶。
看了很久。
"水。"他说。
林烨把水囊,递过去。
他喝了一口。水,从他的嘴角,淌下来。
然后,他转过头。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他看见了林烨。
"拓本。"他说。
林烨从怀里,摸出那几页纸。
"在这儿。"她说,"没坏。"
书生看着那几页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嘴角,裂开的地方,渗出血来。
"第三行。"他说。
林烨把纸,递到他眼前。
书生看着第三行。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当年,没看懂。"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了。
"现在,懂了。"
"频率先于力度。"书生说,"不是武功。"
"是……"
他的眼睛,看着林烨。
"是……"
他没说完。
他的手,垂了下去。
昏了过去。
(第20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