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男子第二次来到偏院,是第五十九天的傍晚。
他来的方式,跟上次一样——没有敲门,没有通报,没有御剑飞行的动静。
他就那样,出现在院门口,像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没人看见。
阿贵第一个发现他。
阿贵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抬头,看见门槛上站着那个白发老头,手里的斧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林姨!"
林烨从灶房探出头:"咋了?"
"那……那老头又来了!"
林烨擦了擦手,走出来。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门槛上的白发男子,看了两息。
"又来了?"她说,"面吃完了?"
白发男子:"……"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个打铁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不是来吃面的。"
"哦。"林烨说,"那是来干啥?"
"我来找你,帮我修复大阵。"
林烨愣了一下。
"修大阵?"她说,"我又不会修。"
"你不需要会修。"白发男子说,"你的锤子,能压住灵气的乱。我需要你,打一件东西。"
"打什么?"
"一件能定住灵气的东西。"白发男子说,"天阙山的主脉断了。我需要一件法器,把主脉接回去。"
林烨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她说:
"不。"
白发男子看着她:"为什么?"
"你的大阵不是我弄坏的。"林烨说,"它自己找不到我,怪我?"
白发男子:"……"
"铁打不好,怪铁?"林烨说,"怪炉子?怪锤?"
"你大阵自己崩了,你来找我修。它崩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找我?"
白发男子站在门槛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烨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饭快好了。"她说,"你吃不吃?"
白发男子站在门槛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走。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灶房里升起的炊烟,看着院子里劈了一半的柴,看着那个打铁的女人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
"吃。"他说。
他走进院子,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偏院里的人,再一次坐到了同一张饭桌上。
只是这一次,饭桌边多了一个白发老头。
阿贵端着碗,手都在抖。他夹菜的时候,筷子夹了三下,都没夹起来。
前镖师倒是稳。他低头吃饭,一口接一口,像对面坐的不是化神境修士,是个过路的。
书生抱着罗盘,没敢上桌。他蹲在门口,说:"我……我吃过了。"
断臂老人没有出来。
林烨盛了一碗饭,端到断臂老人屋门口,敲了敲门。
"老前辈,饭放门口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断臂老人的声音:
"他来了?"
"来了。"林烨说,"坐门槛上,等着吃饭。"
"……他来做什么?"
"让我修大阵。"
断臂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了?"
"没有。"林烨说,"我让他先吃饭。"
屋里,断臂老人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你比我有主意。"
林烨没听懂,端着空碗回去了。
饭桌上,白发男子吃着饭,忽然说:
"你为什么不答应?"
林烨夹了一筷子菜:"我不是说了吗?你大阵自己崩的。"
"它崩,是因为找不到你。"
"那它别找啊。"林烨说,"它找我,找不着,把自己气崩了,还赖我?"
白发男子:"……"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问:
"那你要怎样,才肯帮我?"
林烨想了想,说:"我没想好。"
"你慢慢想。"白发男子说,"我可以等。"
"你上次也说等。"林烨说,"等了三天,问了我一个问题,就走了。"
"这次不一样。"白发男子说,"这次,我不是来问问题的。"
"那你是来干啥的?"
"来谈一个条件。"白发男子说,"你帮我修大阵。我答应你,天阙仙宗,永不找你的麻烦。"
林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你本来也没找我的麻烦。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的忙。"
"……"
"你帮了我的忙,你就不找我麻烦。"林烨说,"那我帮你修好大阵,你下次大阵再崩,是不是又来找我?"
白发男子沉默了。
他发现,这个打铁的女人,脑子比他想象的好使。
"那你说,要什么条件?"他说。
林烨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
她扒了一口饭,又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你总得给我一个期限。"
"铁打得好,要烧够火候。"林烨说,"我想事情也一样。"
白发男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这顿饭,他吃得比上次久。
他吃完,放下碗,说:"我等你。"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
"下次我来,"他说,"我会用大阵。"
林烨在灶房门口洗碗,头也不抬:"修好了再来。"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在赶人。
可她没改口。
白发男子走了。
他走出院门,沿着官道,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偏院一眼。
他看到林烨站在灶房门口,正拿着一块抹布,擦着手。
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走得比上次沉。
杨天福站在院门口,目送白发男子走远。
他看到,白发男子走到官道拐弯的地方,忽然停下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杨天福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看到,那个背影,好像比来的时候,矮了一点。
四百年来,大概没有人跟天阙仙宗的宗主说过"不"。
可林烨说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像拒绝邻居家来借醋。
杨天福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那个老头,可能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
他这一辈子,一句话,山门开合;一个字,门派存亡。
可今天,一个打铁的女人,站在灶房门口,跟他说:不。
杨天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他知道,那个老头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沉。
偏院里,阿贵终于敢喘气了。
他瘫坐在门槛上,说:"林姨……你……你拒绝了一个化神境修士!"
"哦。"林烨说。
"他……他是天阙仙宗的宗主!"
"哦。"
"他要你修大阵,你拒绝了!"
"嗯。"林烨说,"他又没打我。他请我帮忙,我帮不帮,是我的事。"
阿贵:"……"
他蹲在门槛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这辈子,头一回见到,有人拒绝天阙仙宗的宗主,拒绝得这么……理所当然。
前镖师走过来,拍了拍阿贵的肩膀,说:
"小子,记住了。"
"记住啥?"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化神境大。"
"啥?"
前镖师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说:
"理。"
阿贵似懂非懂。
他蹲在门槛上,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挺起胸脯,学着林烨的样子,说:
"你的大阵不是我弄坏的。它自己找不到我,怪我?"
他说完,又缩了回去,小声问前镖师:
"镖叔,我这么说,会不会被打?"
前镖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会被打死。"
阿贵:"……"
"不过,"前镖师说,"你林姨这么说,不会。"
"为啥?"
"因为她是真不怕。"前镖师说,"你不是真不怕。你是怕完才敢说。"
阿贵蹲在门槛上,琢磨了半天这句话,也没琢磨明白。
他只知道,林姨今天,把天阙仙宗的宗主,噎走了。
他只知道,今天这顿饭,是他这辈子,吃得最提心吊胆的一顿。
饭后,杨天福去收断臂老人的碗。
碗空了。
断臂老人坐在黑暗里,说:"他走了?"
"走了。"杨天福说,"林烨没答应他。"
断臂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答应的。"他说。
杨天福一愣:"为什么?"
"因为她心软。"断臂老人说,"她嘴上说不帮,可她会想,大阵崩了,天阙山那些低阶弟子,会怎么样。"
"她想明白了,就会帮。"
杨天福说:"那她的'不'……"
"她的'不',是真的。"断臂老人说,"她不会因为害怕答应。她只会因为想帮,才答应。"
"这两件事,她分得很清。"
杨天福端着空碗,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林烨拒绝白发男子,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她还没有想明白,帮了他,会不会害了更多人。
她在等自己想明白。
杨天福站在廊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等白发男子走远了,才走到灶房门口,轻声说:
"林烨。"
"嗯?"
"你真不打算帮他?"
林烨擦完手,把抹布挂好,说:
"帮不帮,看我心情。"
"他要真想修大阵,让他自己琢磨去。四百年的学问,说删就删,说修就修?"
"他得先想明白,他删掉的是什么。"
杨天福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打铁的女人,比整个天阙仙宗,都明白事理。
那晚,偏院的灯,熄得很早。
只有灶房里,还亮着一小簇火光。
(第1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