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翻着黄历,翻到一页,手一拍桌。
"今儿个是节。"她说,"该包饺子。"
天阙山那边,那道光柱,已经烧了七天。偏院在这光柱底下,照样过年。
说是过年,其实谁也没记得日子。是林烨翻黄历,发现今天是年节。
"年节也是年。"林烨说,"该包饺子。"
杨天福站在灶房门口,欲言又止。
"林烨,"他说,"外面大阵在崩。"
"嗯。"林烨说,手里剁着馅,"饺子馅要剁细。"
"……天阙山在裂。"
"那正好。"林烨说,"裂了的石头能垫灶。"
杨天福:"……"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林烨剁馅的架势,放弃了。
他坐下来,挽起袖子,开始包饺子。
阿贵蹲在旁边,看着杨天福包饺子,说:"天福哥,你还会包饺子?"
"会。"杨天福说,"以前过年,我们家都是我包。"
"馅呢?"
"白菜猪肉。"杨天福说,"我爹说,饺子馅要剁得细,煮出来才香。"
阿贵说:"那林姨剁的够细不?"
杨天福看了一眼林烨的菜板。
菜板上,白菜和猪肉已经分不出彼此了。
"够。"他说,"不能再细了。"
林烨剁完馅,把菜板端过来,说:"尝尝咸淡。"
杨天福捏了一点馅,放进嘴里,嚼了嚼。
"……香。"他说,"你怎么调的?"
"猪肉要肥三瘦七,白菜要先杀水。"林烨说,"我爹教的。"
杨天福包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林烨的爹,也是个打铁的。
打铁的人,包饺子也讲究——火候、水分、力道,一样都不能差。
前镖师蹲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包饺子的三个人,又看了看天阙山方向那道光柱。
他忍不住说:"你们……真不担心?"
林烨头也不抬:"担心啥?"
"天阙山要崩了。"
"崩了又怎样?"林烨说,"它崩它的,我过我的年。"
前镖师:"……"
他想了想,走过去,蹲在灶房门口,也挽起袖子。
"那我包几个。"他说,"我走镖的时候,路过北地,学过一种饺子,叫元宝饺。"
林烨说:"元宝饺?"
"嗯。褶子捏成元宝样,好看。"
林烨看了看他粗糙的大手,说:"你那手,拿刀的手,捏饺子能行?"
前镖师哼了一声:"拿刀的手,更稳。"
他捏了一个。确实是个元宝样。
阿贵在旁边拍手:"哇!镖叔你捏的饺子好看!"
前镖师得意地看了林烨一眼。
林烨说:"好看是好看,就是馅太少了。一口一个,不过瘾。"
前镖师:"……"
他默默把元宝饺的褶子,又捏大了一圈。
书生抱着罗盘从屋里出来,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场面,说:"罗盘又乱了。"
林烨说:"乱就乱。你放下罗盘,过来包饺子。"
书生愣了一下:"我?"
"嗯。"林烨说,"人多,包得快。"
书生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罗盘,说:"我……不会包。"
"学。"林烨说,"多简单。捏个褶子的事儿。"
书生放下罗盘,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一张饺子皮。
他捏了一个。
饺子皮破了,馅漏了一桌。
"……"书生,"我说我不会吧。"
阿贵笑得直不起腰:"书先生,你这饺子,皮都包不住馅!"
书生涨红了脸,又捏了一个。
这回没破,但形状像个歪嘴的包子。
林烨看了看,说:"行。你这叫开口笑。"
书生:"……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的,好吃就行。"林烨说,"你那馅漏出来的,正好蘸醋。"
书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打铁的女人,嘴上是真不饶人。
可手上,也是真不闲着。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包了二十多个饺子,一个个,大小一样,褶子一样,像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书生看着那些饺子,心里忽然想:她打铁打得好,原来是因为——她做什么,都做得这么匀。
匀,就是功夫。
断臂老人没有出来包饺子。
杨天福端了一碗饺子馅,送到他屋里。
断臂老人坐在床上,看着那碗馅,沉默了很久。
"你们在包饺子?"他说。
"嗯。"杨天福说,"林烨说,年节也是年。"
断臂老人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窗外——天阙山方向,那道通天的光柱,还在亮着。
他说:"四十年了。"
杨天福:"什么四十年?"
"上一次有人在我屋里,端一碗饺子馅进来。"断臂老人说,"是四十年前,我师兄。他说,过年了,别老蹲在铁匠铺里。"
杨天福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断臂老人又说:"我师兄包的饺子,也不好看。可他调的馅,是真香。"
他说完,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替我谢谢她。"他说。
杨天福说:"您不吃?"
"吃。"断臂老人说,"等饺子煮好,我出去吃。"
杨天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独臂老人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些。
他转身出去,回到灶房。
"老前辈说,等饺子煮好,他出来吃。"杨天福说。
林烨正在烧水,听到这话,说:"他肯出来?"
"他说他师兄调的馅香。"
林烨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他师兄,也是打铁的?"
"嗯。"杨天福说,"打铁的。"
林烨没有再问。
她往锅里下了饺子。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着,白白胖胖的,一个是一个。
饺子煮好了。
林烨捞了两大盘,端到桌上。
阿贵、前镖师、书生、杨天福,围着桌子坐下。
断臂老人真的出来了。
他坐在桌边,用左手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嚼了很久,没有说话。
阿贵紧张地看着他:"老爷爷,好吃不?"
断臂老人又嚼了一会儿,说:"馅调得不错。"
林烨说:"那当然。"
"比我师兄调的,差一点。"
林烨:“……”
"差哪?"她说。
"盐。"断臂老人说,"他放的盐,比你的多一撮。"
林烨想了想,说:"行。明年我多放一撮。"
断臂老人没有接话。
他又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地吃。
吃完饺子,阿贵拿出一副对联,说:"林姨,门上的对联,我自己写的!"
他展开来,歪歪扭扭写着:"铁匠铺里出好铁,偏院灶上出好饭。"
林烨看了看,说:"横批呢?"
"……没写。"阿贵说,"我不会。"
"我写。"林烨说。
她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了四个字。
杨天福凑过去看,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吃好喝好。"
阿贵拍手:"好!这横批好!"
前镖师在旁边说:"横批哪有写这个的……"
"怎么没有?"林烨说,"过年不吃好喝好,还过什么年?"
她把对联贴在门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行了。"她说,"这才像个家。"
窗外,天阙山方向的光柱,又抖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
窗外,天阙山方向,那道通天的光柱,忽然抖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
屋里,饺子冒着热气,阿贵吃得满头大汗,前镖师一边吃一边跟书生争哪个是元宝饺,杨天福在笑,林烨在添醋。
断臂老人坐在桌边,吃着一个又一个饺子。
他吃了很多年,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饺子。
外面,天阙山的大阵,还在崩。
里面,偏院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偏院的西屋,青云门的赵青山也在包饺子。
他借宿在这偏院,已经好些天了。
他师弟说:"师兄,这院子的人,心真大。外面大阵在崩,他们在这儿过年。"
赵青山没有接话。
他包了一个饺子,看了看,又放下。
他包饺子的手法,跟他爹一模一样——皮擀得薄,褶子捏得紧。
他爹是铁匠。他爹包的饺子,也丑,可馅调得好,猪肉白菜,肥三瘦七。
他吃了一口偏院送来的饺子,忽然停了筷子。
这馅,跟他爹调的,一模一样。
差一撮盐。
他师弟问:"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赵青山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天阙山方向的光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院子的主人,那个打铁的女人……她调馅的手法,怎么会跟他爹一模一样?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
他爹只是个铁匠。
可这世上,有些事,偏偏就是这么巧。
一里一外,两个世界。
一边,是四百年的大阵,在为自己找不到的人崩溃。
一边,是一个打铁的女人,在为一锅饺子冒热气。
夜深了,偏院的人睡了。
没有人注意到,天阙山方向那道通天的光柱,忽然暗了一下。
又亮起。
又暗了一下。
然后——"咔"的一声,很轻,像一根弦断了。
那是灵气主脉断裂的声音。
翌日清早,杨天福醒来,发现院子里的水缸,裂了一道缝。
从底到顶,笔直的一道。
像一道无声的裂缝,爬过了整座中州大陆。
那裂缝,从南到北,直直地,指向那座小镇。
(第1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