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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143章 · 杨天福的选择

这天上午,镇上出了件怪事。

两个穿灰袍的人,挨家挨户,把林烨这几年打的铁器,一件一件,全收走了。

王木匠的刨刃,张屠户的剔骨刀,李寡妇家的菜刀,还有老周铁匠铺里,三把林烨打的锄头。

灰袍人付了钱。一文不少。

可他们收铁器的时候,眼睛是直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有人问:收铁器做什么?

灰袍人说:上头要的。做样。

做样?

没人敢再问。

杨天福是中午才知道这件事的。他抱着炭从杂货铺出来,听见街上的人议论,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炭,去了老周铁匠铺。

老周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说:你来得正好。林烨那把锄头,被收走了。

杨天福说:收走了?

嗯。老周说,两个人,灰袍子,付了钱就走了。我问他们收去干嘛,他们说做样。

老周吐了一口烟,说:做样?做样用得着收铁器?

杨天福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空空的货架,心里发沉。

他知道那些灰袍人是谁的人。

他也知道,他们收铁器,不是为了做样。

他们是在找,林烨的铁器上,有没有节拍。

他回到偏院的时候,林烨正在院子里打铁。

她不知道镇上发生的事。她打铁,还是那个节奏,当当当,一下一下,稳稳的。

杨天福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自己打的铁,已经被人收走了。

她也不知道,那些人正在找她的节拍。

杨天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屋,把炭放下,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把笔记本摊开。

他拿起笔。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偏差日志·第一卷。频率先于力度。

他写这一行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停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是四百年前被烧掉的书里的话。现在,他把它写下来了。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传承者:杨天福。

写完这行字,他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传承者。

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四百年前,天阙仙宗烧书的时候,杀的不止是写书的人。还有传书的人。抄书的人。读过书的人。

传承者,灭族。

他把这两个字写下来,就等于把自己,放到了天阙仙宗的对立面。

可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涂掉。

他爹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东西,是拿命换的。

他爹用命换了一门手艺——打铁。

他要用命换的,是一门学问——频率。

他合上本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解开衣襟,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四页残卷,和那本曾祖辈的日记。

他把残卷叠好,垫在笔记本下面,把日记放在最上面。然后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块油布,把那三样东西,包在一起,用麻绳,捆了三道。

捆得很紧。

他试了试,又解开,把残卷抽出来,看了一眼。

残卷上,那行字还在:频率先于力度。藏者,灭族。

他看了几息,把残卷重新放回去,重新捆好。

三道麻绳,一道是残卷,一道是日记,一道是他自己写的笔记本。

他捆好了,把油布包塞进怀里。

本子贴着胸口,有一点分量。

那分量,是三代人的。

他走出屋,林烨正好打完一块铁,抬起头,抹了一把汗。

她看见他,说:你写什么呢?

写你。杨天福说。

写我干嘛?

写你打铁。杨天福说,写你打的铁,为什么听话。

林烨愣了一下:那有什么好写的?

有。杨天福说,你打铁打得好,就该有人记下来。

林烨看着他,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以前不是记笔记吗?

以前是记。杨天福说,以前记的是我看见。现在记的是我知道。

林烨没听懂,但她觉得杨天福今天说话,跟以前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那你好好写。别写错了。

不会写错。杨天福说,你打的每一锤,我都记着。

林烨低下头,继续打铁。

当。当。当。

杨天福站在廊下,听着那锤声。

他忽然想:那些人收走了她的铁器。可她还在打。

她不知道怕。

或者说,她不怕。

她说过的,铁不会骗人。你诚心对它,它就不骗你。

她这辈子,就信这一条。

杨天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要做的事,其实跟她做的事,是一回事。

她打铁,让铁听话。

他写字,让字记住。

都是把一样东西,诚心诚意地,留在这个世上。

傍晚吃饭的时候,前镖师看见他怀里的油布包,说:杨天福,你怀里揣的什么?

杨天福说:几本书。

书?前镖师说,什么书,揣怀里?

杨天福想了想,说:记铁的书。

前镖师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劝你一句。

什么?

天阙山那老头,是因为她打铁才走的。你记的那些东西,要是让天阙山的人看见了——

杨天福说:我知道。

前镖师说:你知道还记?

杨天福说:正因为知道,才要记。

前镖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怕死的,有不怕死的。有为了钱不要命的,有为了女人不要命的。

他没见过,为了几行字不要命的。

他想了想,说:那你记吧。记仔细点。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又补了一句:

真有一天,天阙山的人来拿你的东西——你把它给我。我替你带着跑。

杨天福看着他,心里一热。

他说:好。

吃完饭,杨天福去找断臂老人。

他站在屋门口,说:老前辈,我今天写了一些东西。

断臂老人没有抬头:写了什么?

写了频率。杨天福说,写了您师兄教您的那门学问。

断臂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写它干什么?

杨天福说:我怕忘了。

怕忘了?

嗯。杨天福说,您说过,铁会忘,字不会忘。我怕有一天,这世上没有人记得了。

断臂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就点了一下。

杨天福却觉得,这一下点头,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他转身要走,断臂老人忽然开口:

你爹,知道吗?

杨天福站住了。

他想了想,说:我爹教过我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东西,是拿命换的。

断臂老人没有接话。

杨天福说:我爹拿命换的,是打铁。我要拿命换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怀里的油布包。

断臂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去吧。

杨天福转身,走了。

断臂老人坐在黑暗里,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师兄,你等的那个人,找到了。

那天晚上,杨天福把油布包放在枕头下面。

他躺下来,闭上眼。

隔壁屋里,传来林烨的打呼噜声。

呼——呼——呼——

他听了一会儿,笑了。

这个打呼噜的女人,打铁的时候铁听她的话,睡觉的时候打雷都不醒。

天塌下来,她照样打她的铁。

杨天福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刚要睡着,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

像一条大河,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搅了一下。

他睁开眼,坐起来。

他听见了。

那是天阙山的方向。

灵气主脉,在震。

那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拨了一下琴弦。可杨天福知道,那不是琴弦。

那是他笔记本里写的那四个字——频率。

整个天阙山,在按一个节拍震。

不是他的节拍。

是那个白发老头的节拍。

(第143章完)

第二天一早,林烨去镇上送菜刀。

她打的菜刀,李寡妇订的。

她到了李寡妇家,李寡妇说:菜刀?昨儿个被人收走了。

林烨说:收走了?

嗯。两个灰袍人,说是做样,给了钱就拿走了。李寡妇说,你那把刀,我还一次没用呢。

林烨站在李寡妇家门口,愣了一会儿。

她没问为什么。

她转身,去了老周铁匠铺。

老周说:你锄头也被收走了。还有王木匠的刨刃,张屠户的剔骨刀。

林烨站在铁匠铺门口,听老周说完,半天没说话。

她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听说,铁器还要被收走做样。

她回到偏院,进了屋,坐在灶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杨天福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说:林烨?

她没抬头。

她说:杨天福,他们把我的铁收走了。

杨天福心里一紧:我知道。

林烨说:那是人家花钱买的。我收的钱。他们凭什么收走?

杨天福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烨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打铁架前,拿起锤子。

她说:他们收,我就再打。

她说着,真的夹起一块铁,烧红,抡起锤子,打了起来。

当。当。当。

杨天福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白发老头说过的话。

他说:你打得太好了。

打得太好了,所以有人怕。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打她的铁。

杨天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又抄了一份残卷上的内容。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画。

他抄完,把抄本放进怀里,把残卷重新藏进衣袋。

一样东西,两个地方。

他说过,他要把这门学问记下去。

那就记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