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镇上出了件怪事。
两个穿灰袍的人,挨家挨户,把林烨这几年打的铁器,一件一件,全收走了。
王木匠的刨刃,张屠户的剔骨刀,李寡妇家的菜刀,还有老周铁匠铺里,三把林烨打的锄头。
灰袍人付了钱。一文不少。
可他们收铁器的时候,眼睛是直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有人问:收铁器做什么?
灰袍人说:上头要的。做样。
做样?
没人敢再问。
杨天福是中午才知道这件事的。他抱着炭从杂货铺出来,听见街上的人议论,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炭,去了老周铁匠铺。
老周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说:你来得正好。林烨那把锄头,被收走了。
杨天福说:收走了?
嗯。老周说,两个人,灰袍子,付了钱就走了。我问他们收去干嘛,他们说做样。
老周吐了一口烟,说:做样?做样用得着收铁器?
杨天福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空空的货架,心里发沉。
他知道那些灰袍人是谁的人。
他也知道,他们收铁器,不是为了做样。
他们是在找,林烨的铁器上,有没有节拍。
他回到偏院的时候,林烨正在院子里打铁。
她不知道镇上发生的事。她打铁,还是那个节奏,当当当,一下一下,稳稳的。
杨天福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自己打的铁,已经被人收走了。
她也不知道,那些人正在找她的节拍。
杨天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屋,把炭放下,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把笔记本摊开。
他拿起笔。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偏差日志·第一卷。频率先于力度。
他写这一行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停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是四百年前被烧掉的书里的话。现在,他把它写下来了。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传承者:杨天福。
写完这行字,他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传承者。
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四百年前,天阙仙宗烧书的时候,杀的不止是写书的人。还有传书的人。抄书的人。读过书的人。
传承者,灭族。
他把这两个字写下来,就等于把自己,放到了天阙仙宗的对立面。
可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涂掉。
他爹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东西,是拿命换的。
他爹用命换了一门手艺——打铁。
他要用命换的,是一门学问——频率。
他合上本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解开衣襟,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四页残卷,和那本曾祖辈的日记。
他把残卷叠好,垫在笔记本下面,把日记放在最上面。然后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块油布,把那三样东西,包在一起,用麻绳,捆了三道。
捆得很紧。
他试了试,又解开,把残卷抽出来,看了一眼。
残卷上,那行字还在:频率先于力度。藏者,灭族。
他看了几息,把残卷重新放回去,重新捆好。
三道麻绳,一道是残卷,一道是日记,一道是他自己写的笔记本。
他捆好了,把油布包塞进怀里。
本子贴着胸口,有一点分量。
那分量,是三代人的。
他走出屋,林烨正好打完一块铁,抬起头,抹了一把汗。
她看见他,说:你写什么呢?
写你。杨天福说。
写我干嘛?
写你打铁。杨天福说,写你打的铁,为什么听话。
林烨愣了一下:那有什么好写的?
有。杨天福说,你打铁打得好,就该有人记下来。
林烨看着他,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以前不是记笔记吗?
以前是记。杨天福说,以前记的是我看见。现在记的是我知道。
林烨没听懂,但她觉得杨天福今天说话,跟以前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那你好好写。别写错了。
不会写错。杨天福说,你打的每一锤,我都记着。
林烨低下头,继续打铁。
当。当。当。
杨天福站在廊下,听着那锤声。
他忽然想:那些人收走了她的铁器。可她还在打。
她不知道怕。
或者说,她不怕。
她说过的,铁不会骗人。你诚心对它,它就不骗你。
她这辈子,就信这一条。
杨天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要做的事,其实跟她做的事,是一回事。
她打铁,让铁听话。
他写字,让字记住。
都是把一样东西,诚心诚意地,留在这个世上。
傍晚吃饭的时候,前镖师看见他怀里的油布包,说:杨天福,你怀里揣的什么?
杨天福说:几本书。
书?前镖师说,什么书,揣怀里?
杨天福想了想,说:记铁的书。
前镖师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劝你一句。
什么?
天阙山那老头,是因为她打铁才走的。你记的那些东西,要是让天阙山的人看见了——
杨天福说:我知道。
前镖师说:你知道还记?
杨天福说:正因为知道,才要记。
前镖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怕死的,有不怕死的。有为了钱不要命的,有为了女人不要命的。
他没见过,为了几行字不要命的。
他想了想,说:那你记吧。记仔细点。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又补了一句:
真有一天,天阙山的人来拿你的东西——你把它给我。我替你带着跑。
杨天福看着他,心里一热。
他说:好。
吃完饭,杨天福去找断臂老人。
他站在屋门口,说:老前辈,我今天写了一些东西。
断臂老人没有抬头:写了什么?
写了频率。杨天福说,写了您师兄教您的那门学问。
断臂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写它干什么?
杨天福说:我怕忘了。
怕忘了?
嗯。杨天福说,您说过,铁会忘,字不会忘。我怕有一天,这世上没有人记得了。
断臂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就点了一下。
杨天福却觉得,这一下点头,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他转身要走,断臂老人忽然开口:
你爹,知道吗?
杨天福站住了。
他想了想,说:我爹教过我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东西,是拿命换的。
断臂老人没有接话。
杨天福说:我爹拿命换的,是打铁。我要拿命换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怀里的油布包。
断臂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去吧。
杨天福转身,走了。
断臂老人坐在黑暗里,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师兄,你等的那个人,找到了。
那天晚上,杨天福把油布包放在枕头下面。
他躺下来,闭上眼。
隔壁屋里,传来林烨的打呼噜声。
呼——呼——呼——
他听了一会儿,笑了。
这个打呼噜的女人,打铁的时候铁听她的话,睡觉的时候打雷都不醒。
天塌下来,她照样打她的铁。
杨天福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刚要睡着,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
像一条大河,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搅了一下。
他睁开眼,坐起来。
他听见了。
那是天阙山的方向。
灵气主脉,在震。
那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拨了一下琴弦。可杨天福知道,那不是琴弦。
那是他笔记本里写的那四个字——频率。
整个天阙山,在按一个节拍震。
不是他的节拍。
是那个白发老头的节拍。
(第143章完)
第二天一早,林烨去镇上送菜刀。
她打的菜刀,李寡妇订的。
她到了李寡妇家,李寡妇说:菜刀?昨儿个被人收走了。
林烨说:收走了?
嗯。两个灰袍人,说是做样,给了钱就拿走了。李寡妇说,你那把刀,我还一次没用呢。
林烨站在李寡妇家门口,愣了一会儿。
她没问为什么。
她转身,去了老周铁匠铺。
老周说:你锄头也被收走了。还有王木匠的刨刃,张屠户的剔骨刀。
林烨站在铁匠铺门口,听老周说完,半天没说话。
她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听说,铁器还要被收走做样。
她回到偏院,进了屋,坐在灶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杨天福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说:林烨?
她没抬头。
她说:杨天福,他们把我的铁收走了。
杨天福心里一紧:我知道。
林烨说:那是人家花钱买的。我收的钱。他们凭什么收走?
杨天福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烨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打铁架前,拿起锤子。
她说:他们收,我就再打。
她说着,真的夹起一块铁,烧红,抡起锤子,打了起来。
当。当。当。
杨天福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白发老头说过的话。
他说:你打得太好了。
打得太好了,所以有人怕。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打她的铁。
杨天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又抄了一份残卷上的内容。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画。
他抄完,把抄本放进怀里,把残卷重新藏进衣袋。
一样东西,两个地方。
他说过,他要把这门学问记下去。
那就记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