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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141章 · 雏形

林烨蹲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块铁,愣住了。

执法令的第四十七天,她发现,铁"听话"了。

准确地说,是她"想"让铁听话的时候,铁就听话了。

那天早上,她在院子里打铁。她打一块铁,打了一会儿,觉得这铁今天不太顺。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换个角度,再锤两下。铁顺不顺,全看运气。

可那天,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软。

她想着"软",手里的锤子落下去,那块铁,就软了。软得恰到好处,像烧了一整天的火。

林烨愣了一下。

她又试了一下。

硬。

锤子落下去,那块铁,硬了。

"……咦?"林烨说。

她看了看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那块铁。

"软。"她说。

铁软了。

"硬。"她说。

铁硬了。

"起来。"她说。

铁没有起来。

"……哦,这个不行。"林烨说,"我又不是神仙。"

她蹲下来,看着那块铁,看了很久。

铁还是那块铁。可她知道,它"听"她的了。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只知道,她以前打铁,是"顺着铁来"——铁硬,她就慢点锤;铁软,她就快点锤。

现在,是铁顺着她。

她想让铁软,铁就软。她想让铁硬,铁就硬。

这不是打铁。

这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朝屋里喊:杨天福!

哎!杨天福从屋里跑出来,怎么了?

你来。林烨说,你看。

她当着杨天福的面,又试了一次。

杨天福忽然想起前几天,她在院子里把那五招合在一起的样子。

那天她打出来的那一下,五招变一招,铁砧都嗡了一声。

今天,她的锤子下去,铁直接听她的了。

五招合一的时候,是"形"合了。

现在,是"意"合了。

杨天福心里冒出两个字:雏形。

软。她说。

铁软了。

硬。她说。

铁硬了。

杨天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怎么做到的?

我就是想着让它软。林烨说,它就软了。

想着?

嗯。林烨说,我以前打铁,要听铁的声音,看铁的颜色,摸铁的温度。现在不用了。我想着它软,它就软。

杨天福蹲下来,看着那块铁。

铁上面,平平整整,没有裂纹,没有瑕疵。它就像一块最听话的铁,躺在铁砧上。

你刚才说,软,它才软的?

对。

那你没说软的时候呢?

没说的时候,它不软。林烨说,我不想着它,它就是平常的铁。

杨天福沉默了。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提笔写:

第47天。偏差从随机变为可控。触发条件:她以为自己在打铁。她想让铁软——铁就软。她想让铁硬——铁就硬。她把它叫作想着。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笔。

林烨,他说,你想过没有——这个本事,除了打铁,还能用来干什么?

林烨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没试过。它只在我打铁的时候管用。

只在打铁的时候?

嗯。林烨说,我试过想让它软别的。想让菜刀变快,没用。想让门闩变松,没用。只有打铁的时候,它听我的。

杨天福看着笔记本上那句话,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打铁的时候才管用——那意思是,这个本事,跟打铁这件事,绑在一起。

可如果有一天,她不是在打铁呢?

如果她手里拿的不是锤子呢?

杨天福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他只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

那天中午,林烨放下锤子,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杨天福走过去,轻声说:林烨?

她没回头。

她说:杨天福,我有点怕。

怕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以前,我打铁,铁是铁,我是我。现在,铁听我的了。我让它软就软,让它硬就硬。

她顿了顿,说: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该让它听的?

杨天福站在她身后,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了很久,说:铁是死的。你让它听你的,它不会害人。

林烨说:那要是哪天,我不想打铁了呢?

杨天福说:那就不打。

林烨又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说:也对。不想打就不打。反正,铁又不会记仇。

她说完,转身进灶房做饭去了。

那天下午,阿贵从镇上回来,看见林烨在院子里对着一块铁说话。

他问杨天福:林姨在干什么?

杨天福说:她在跟铁说话。

阿贵:……跟铁说话?

嗯。杨天福说,铁听她的。

阿贵蹲在墙根,看了半天。他看见林姨说了一声软,那铁就软了;说了一声硬,那铁就硬了。

他看完,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说:林姨这是……成仙了?

不是成仙。杨天福说,是打铁打出来的。

阿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蹲回去看。

他忽然觉得,林姨打铁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打铁,是埋头苦干,一下是一下,老老实实。

现在她打铁,是抬着头,看着铁,像在等铁回答。

傍晚,前镖师回来,也听说了这事。

他看了看院子里那块被林烨驯服的铁,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要是被天阙山的人知道——

他话没说完,就不说了。

他想起那个白发老头临走时说的话。他不会一个人回来。

杨天福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块铁,心里也沉沉的。

他忽然明白,林烨的这个变化,不只是她自己的事。

她的铁越听话,天阙山就越不会放过她。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只知道,林烨打铁的时候,是高兴的。

她这辈子,难得有什么高兴的事。

那天晚上,林烨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把青瓷茶壶,忽然说:杨天福,你说,那个老头要是知道我铁打得越来越顺,会不会更生气?

杨天福想了想,说:他生不生气,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更睡不着觉。

林烨笑了。

她笑了一会儿,又看着那块铁,说:其实我也没想让它听话。我就是……打铁的时候,心里想着,铁要是能软一点就好了。它就软了。

杨天福说:那你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以前没想过。林烨说,以前打铁,只想把铁打好。今天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铁要听我的话就好了。

念头刚冒出来,铁就听了。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了几十年铁。手心全是茧,指节粗大,虎口磨得发亮。

她从来没觉得这双手有什么特别的。

可今天,这双手让铁听话了。

林烨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半天,说:

你说,这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杨天福:……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是毛病。是本事。

林烨:打铁打出来的本事?

嗯。打铁打出来的本事。

林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说:那我得好好打铁。

第二天一早,杨天福醒来,发现林烨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没打铁。她站在铁砧前,闭着眼睛,手按在那块铁上。

杨天福走过去:怎么了?

林烨睁开眼,说:我昨晚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这个本事。林烨说,我发现一件事——我让它软,它软;我让它硬,它硬。可我要是心里什么都不想,它就还是那块铁。

她顿了顿,说:这本事,得我"想着"才管用。

杨天福说:嗯,你昨天说过了。

可我想了一夜,林烨说,我在想——我为什么会"想"它软?

杨天福:……

因为它先软了。林烨说,昨天早上,它先自己软了,我才有那个念头。

她说着,眉头皱起来。

到底是铁先软的,还是我先想的?

杨天福也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说:这个……像鸡生蛋,蛋生鸡。

林烨:那谁是鸡,谁是蛋?

杨天福:我不知道。

林烨蹲下来,看着那块铁,看了很久。

她说:算了。不管谁是鸡谁是蛋,反正铁听我的话了。

她站起来,拿起锤子,说:那我以后打铁,就让它软它就软,让它硬它就硬。这不比什么功法都强?

杨天福看着她抡起锤子,当当当地打起来,心里忽然想:

她说得对。

这不比什么功法都强。

可天阙山的人,大概不会这么想。

他们要是知道,一个凡人,打铁打出这个本事,只怕坐不住了。

杨天福回到屋里,翻开笔记本,又补了一行:

铁先软,还是我先想?鸡生蛋,蛋生鸡。她的本事,以"打铁"为根,以"念头"为引。这大概是那个东西的雏形。

他写完,合上本子。

院子里的锤声,当当地响着。

那天傍晚,林烨打完最后一块铁,把铁块放在石桌上,进屋洗手。

铁块在石桌上,忽然"嗡"地振动了一下。

它自己振的。

没有人碰它。

林烨从屋里出来,看见铁块在桌上嗡嗡地抖,走过去,拍了拍它:

老实点。

铁块,不振了。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像一块最听话的铁。

杨天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掏出笔记本,画了一个问号。

第三天,林烨又试了一回。

她这回不在打铁架前。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没有锤子,只是看着地上那块铁。

她心里想:软。

铁没有动。

她又想:软!

铁还是没有动。

林烨蹲下来,戳了戳那块铁,说:喂,听不见吗?

铁不说话。

她想了想,回到打铁架前,拿起锤子,摆好架势,心里想:软。

铁软了。

林烨放下锤子,走回院子中间,又试了一次。

铁不动。

她走回打铁架前,再试。

铁软了。

来来回回试了五六趟,林烨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本事,只有在打铁架前,手里拿着锤子的时候,才管用。

她要是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空空的,铁就不听她的。

杨天福站在廊下,看完了整个过程,说:所以,你得"以为自己在打铁"?

林烨想了想,说:也不是以为。是我真在打铁的时候,它才管用。

杨天福说:那要是你手里拿着别的——比如拿着菜刀,心里想着切菜——

林烨眼睛一亮:试试?

她跑进灶房,拿着菜刀出来,站在砧板前,心里想:这萝卜要切得薄一点。

萝卜没有反应。

她又想:这萝卜要切得薄一点!

萝卜还是没有反应。

林烨看了看菜刀,又看了看萝卜,说:不行。菜刀不听我的。

杨天福说:那锄头呢?

没用。

那棍子呢?

没用。

林烨把菜刀放回灶房,走回来,拿起锤子,当当当地打了两下。

铁,又听话了。

她放下锤子,看着自己的手,说:奇了怪了。这本事,认锤子。

杨天福站在廊下,看着那块铁,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认锤子。

那如果有一天,她手里拿的不是锤子呢?

如果她拿着剑呢?

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问号。

(第1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