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福蹲在偏院墙根,正把手按在墙上。
他这几天,养成了个习惯——每天早上,按一按东墙,看那股劲儿,还在不在。
今天早上,他一按,愣住了。
墙底下那股劲儿,比昨天,粗了一倍。
不是粗了。是"活"了。以前那股劲儿,像一条细河,慢慢地流。今天这股劲儿,像一条大河,哗哗地流,流得他手心发麻。
杨天福按着墙,手心发麻,心里也发麻。
他抬起头,看东边。
东边,天阙山的方向,云很厚。云底下,有一道极淡的光,一闪,一闪。
那道光的节奏,他认得。
他蹲在墙根,看着那道闪动不休的光,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上面,要动真格的了。
他站起来,回屋,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
他不知道该记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要出事。
天阙山,议事堂。
天还没亮,七位长老就都到齐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七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看着堂中央。
堂中央,跪着一个人。
是那个筑基修士。
他跪了一夜了。
他回来的时候,是昨天傍晚。他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山门前,没有进去。他跪在山门口,跪了一夜。今天天没亮,他跪进议事堂,跪在堂中央。
他的手掌,朝上摊着。
掌心的那道裂纹,还在。比三天前,深了一点。
"说说吧。"陈长老开口了。
"弟子无能。"筑基修士说,"弟子去了三次。第一次,她用锤子,敲了我的掌。第二次,她把我钉在半空。第三次,她把我砸进了墙里。"
"砸进墙里?"胖长老说,"你一个筑基修士,被一个凡人,砸进墙里?"
"是。"
"她用的什么?"
"锤子。"筑基修士说,"一把凡铁的锤子。弟子验过,不是法器,不是灵器,就是一把铁匠铺里打的锤子。"
"砸进墙里,砸了几面墙?"
"三面。"筑基修士说,"弟子被砸进去的时候,把偏院的院墙砸穿了三面。"
"……三面?"
"三面。"筑基修士说,"弟子从墙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个打铁的,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议事堂里,静了一会儿。
"她说了什么?"
"她说……"筑基修士的声音,有点涩,"她说,'哎,你砸坏我三面墙,记得赔。'"
"……"
"弟子赔了。"筑基修士说,"弟子留下了一块灵石,放在院门口。"
"她收了吗?"
"她没收。"筑基修士说,"第二天,那块灵石,被放回了山门口。灵石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钱不要,修墙。'"
议事堂里,又静了。
胖长老的茶盏,停在嘴边,半天没放下来。
"她……"胖长老说,"她把你砸进墙里,然后让你修墙?"
"是。"筑基修士说,"弟子回山之后,派了三个杂役弟子,下山给她修墙。修了三天,修好了。"
"她满意了吗?"
"她看了看,说,'浆没抹匀,返工。'"
"……"
"弟子又让杂役弟子返工了一天。"筑基修士说,"修好了,她给杂役弟子管了一顿饭,还送了两把锄头。"
"锄头?"
"她打的。"筑基修士说,"她说,'你们修墙辛苦,这两把锄头拿去用。铁是好铁。'"
议事堂里,七个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凡间打铁的女人,把天阙仙宗的筑基修士砸进墙里,让他修墙,返工,然后送了两把锄头。
这件事,比"筑基修士被凡人弹飞"还离谱。
"她的境界?"瘦长老问。
"弟子感受不到。"筑基修士说,"弟子用神识探过,她身上,没有一丝灵力。她就是个凡人。"
"凡人,把筑基修士砸进墙里?"胖长老说,"你说出去,谁信?"
"弟子也不信。"筑基修士说,"弟子亲眼看见的,也不信。"
他抬起头,看着陈长老。
"长老,"他说,"弟子觉得,她用的,不是凡间的功夫。"
"不是凡间的功夫,是什么?"
筑基修士没有回答。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弟子这一掌,练了三十年。"他说,"弟子很清楚,什么能伤它,什么不能伤它。"
"那道裂纹,不是被'破'的。"他说,"是被'锻'的。"
"锻?"
"就像打铁。"筑基修士说,"铁在火上烧红,一锤一锤地打。弟子这一掌,被她当成一块铁,锻了一下。"
议事堂里,又静了。
陈长老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禁术。"他说。
"弟子不敢确定。"筑基修士说。
"天阙山四百年,"陈长老说,"删掉的禁术只有一部。你听过的,我也听过。"
他站起来,走到筑基修士面前,低头,看着他掌心的裂纹。
"那部禁术的名字,"他说,"叫频率。"
堂里,没有人说话。
胖长老的茶盏,停在嘴边。瘦长老的手指,停在膝上。其余几位长老,一动不动,像几尊石像。
"四百年前,"陈长老说,"天阙仙宗倾全宗之力,把那部禁术删了。烧了书,杀了人,埋了骨。"
"祖师爷说,这部禁术,凡人也能练。凡人练了,修士还怎么活?"
"四百年了,没有人再提过它。"
他蹲下来,看着筑基修士掌心的那道裂纹。
"可今天,"他说,"它回来了。"
"你确定,她用的是频率?"
筑基修士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不确定。"他说,"弟子只知道——她打铁的样子,像极了书里画的那些'频率'。"
"书里画的?"胖长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书,不是全烧了吗?"
"烧的是明书。"陈长老说,"祖师爷留了一卷暗书。我接任掌门那天,看了一夜。"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不需要说下去。在场的七个人,都听过那个传说——天阙仙宗四百年前,删过一部凡人也能练的禁术。
传说里,那部禁术的名字,叫"频率"。
传说里,频率先于力度。
传说里——这打法,能破一切境界。
议事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胖长老的茶盏,停在嘴边。他年轻时受过一次重伤,至今没养好。他比谁都清楚,"破一切境界"这几个字,对修士意味着什么。
瘦长老的手指,停在膝上。他管典籍阁,翻过那卷暗书的残页。他知道书里最后一页画的是什么——一个打铁的人,举着锤子,站在灵气里。
筑基修士跪在堂中央,掌心的裂纹,像一道烧红的线。
"弟子斗胆。"他说,"如果真是频率……那她,就是四百年来,第一个练成的人。"
"练成?"陈长老说,"她不是练成。她是天生就会。"
"那……该怎么办?"
陈长老没有回答。
三百里外,偏院。
杨天福蹲在院子里劈柴。
他劈得很慢。他脑子里,还在想早上那股"活"了的劲儿。
他劈了几根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墙。
墙根底下,那股劲儿,还在流。
他忽然想,这股劲儿,是林烨打出来的。林烨在,劲儿就在。林烨不打了,劲儿还在。
它认的不是林烨的手。
它认的是林烨的那个"节奏"。
杨天福放下斧头,走到东墙边,把手按在墙上,按了一会儿。
"节奏在,劲儿就在。"他喃喃地说,"那……要是有人,把节奏抢走了呢?"
他按着墙,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天阙山那边,有一个人,可能也在想这个问题。
天阙山,议事堂。
陈长老站直身。
"传我的令。"他说,"去请山门里那位——"
话没说完,议事堂的门,自己开了。
没有风。
门自己开了。
七个长老,同时站起来。
他们站起来,不是因为门开了。是因为——一股"重",压下来了。
像天,忽然塌下来半寸。
七个长老,膝盖一软,齐齐跪下。筑基修士跪在堂中央,头埋得更低,贴住了地面。
没有人能抬头。
那不是气势。那是一种"理所当然"——像鱼见了水,像夜见了昼。你跪下去,不是被逼的,是你本来就该跪。
堂外,天光大亮。
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声音不大,平平静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用请了。"
"我听见了。"
白发男子,站在议事堂门口。
他穿着白袍,头发雪白。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可他站在那里,整座天阙山的灵气,都往他脚下沉。
七位长老,齐齐躬身。
"宗主。"
白发男子走进议事堂,一步一步,走到堂中央。
他低头,看了一眼筑基修士掌心的裂纹。
"你确定,"他说,"她打铁的时候,停的那口气,是那个东西?"
"弟子……确定。"
白发男子没有再看筑基修士。
他抬起头,看着议事堂外,看着东南方,看着三百里外那个看不见的偏院。
"四百年了。"他说,"我以为,它死了。"
"原来,它只是换了个地方,重新打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我去看看。"他说。
七位长老,齐齐变色。
"宗主!"陈长老追上两步,"您是……您亲自去?"
"四百年没动过手了。"白发男子说,"也该动一动了。"
"可您——"
"我亲自去。"白发男子说,"练气不行派筑基,筑基不行派金丹——派了金丹,再派我。不如,我直接去。"
"区区一个打铁的凡人,"他说,"不值得天阙仙宗,一层一层地往上送人。"
"宗主!"一位长老跪下了,声音都在抖,"不可!您是化神境!对一个凡人……您亲自动手,传出去,天阙仙宗的脸面往哪儿搁?"
白发男子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去打她。"
那位长老一愣:"那您……"
"我去看看。"白发男子说,"四百年了,我还没见过,一个凡人,能让筑基修士跪着回来的。"
"可是——"陈长老也跪下了,"您是宗门根基,是四百年来的定海针。您若下山,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白发男子说,"一个凡人,能让我有什么闪失?"
"可是——"瘦长老也跪下了,"四百年了,您从未下过山。凡间浊气重,灵气稀薄,您去了,境界都要受影响……"
"我这一身修为,"白发男子说,"不是靠待在山上养出来的。"
胖长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说,您是化神境,凡间容不下您的力量。他想说,您这一掌下去,半个凡间都要塌。他想说,那个打铁的,不值得您亲自动手。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见了白发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四百年没睁开过。睁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字:
不容。
"都起来吧。"白发男子说,"我意已决。"
他走出议事堂,站在山门前。
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白袍,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下山一趟。"他说,"天黑之前,回来。"
七位长老,跪了一地。
"恭送宗主!"
白发男子没有回头。
他抬脚,一步。
一步落下,他的身影,已经到了山门外。
再一步,已经到了山下。
他站在官道上,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
三百里外,那个偏院,在他眼里,清晰得像画在纸上。
他看见了那个院子,看见了院子里的菜地,看见了灶房,看见了那个正在打铁的女人。
他看见她蹲在炉边,一锤,一锤。
他看见了她的锤子落下去的时候,那口气。
四百年了。
那个"频率",真的回来了。
白发男子闭上眼睛,又睁开。
"有趣。"他说,"……不。危险。"
他迈出第三步。
这一脚落下,方圆三千里的灵气,都往他脚底沉。
化神境修士,一步,三千里。
三百里路,对他而言,只够迈一步。
他迈步的那一刻,整座天阙山的灵气主脉,猛地震了一下。
像一条睡了四百年的河,被人,一脚踩醒了。
等他落下那一脚的时候,山门外,官道上,已经没有他的身影了。
他下山了。
三百里外,偏院。
杨天福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嗡"了一声。
他停住手。
灶房里,正在切菜的林烨,也停住了。
菜刀悬在半空。
"杨天福。"她说。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杨天福说,"地底下,响了一声。"
林烨放下菜刀,走到门口,看着东边。
"我这一辈子,"她说,"头一回觉得,天,好像压下来了。"
杨天福没有说话。
他放下斧头,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东边。
东边,云很厚。
云底下,那道极淡的光,还在闪。
一闪,一闪。比刚才,亮了一点。
杨天福看着那道光的节奏,手心有点凉。
他想起他记在笔记本上的那句口诀:频率先于力度。
天阙山的灵气主脉,有自己的频率。
它现在,跳得很快。
(第1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