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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128章 · 筑基

筑基修士下山那天,是个阴天。

天阙山到凡间的官道上,下了一层薄雾。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骑马,没有坐轿。他穿着青色的袍子,腰间悬着一枚令牌。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官道两边的草,都往两边倒。

他走到渡口的时候,渡船的老船夫正在船尾打盹。

"老丈。"那人说,"过河。"

老船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他愣住,不是因为那人的打扮。是因为他站的地方——船头到船尾,隔着五丈。那人站在岸上,可老船夫觉得,那人像是站在他面前。

近得吓人。

"过河。"那人又说了一遍。

"哎。"老船夫慌忙撑船。

船到对岸,那人下了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老丈。"他说,"前面那个山坳,有个偏院?"

老船夫的心,咯噔一下。

"有……是有。"他说,"您打听那儿干什么?"

那人笑了笑。

"去看看。"他说。

他走了。老船夫站在船尾,看着那人的背影,越想越不对。他低头一看,船尾的木板,裂了一道口子。

不是撑裂的。是那人上船的时候,轻轻踩的。

老船夫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这是……什么人啊。"他喃喃地说。


偏院里,林烨在打铁。

昨天歇了一天,那块铁,缓过来了。今天早上,她生火,把铁烧红,一锤一锤地砸。

院子里,阿贵在收白菜。前镖师在井台边上磨刀。书生坐在廊下,捧着罗盘,看天。

"今天的云,"书生忽然说,"有点怪。"

阿贵抬头看:"哪儿怪?"

"云不散。"书生说,"早上的云,到晌午还不散。不散也不下雨,就压在山尖上。"

"那怎么了?"

"没什么。"书生说,"就是没见过。"

林烨在院子里打铁,一锤,一锤。

忽然,她的锤子,停在了半空。

"林姨?"阿贵说,"咋了?"

林烨没有回答。她握着锤子,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有脚步声。"她说。

阿贵也竖起耳朵听。他没有听见。

"林姨,我没听见啊。"

"很远的。"林烨说,"走得不快,可一步是一步的。"

前镖师放下磨刀石,把刀拿起来,握在手里。

"什么人?"他说。

"不知道。"林烨说,"不是我们这一片的。"

她放下锤子,往院门口走。

杨天福从屋里出来:"林烨,怎么了?"

"门口来人了。"林烨说,"我去看看。"

"我去。"杨天福说。

"你看不见。"林烨说,"我去。"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官道上,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人。

那人正站在院门外三丈远的地方,抬着头,看院子。他看见林烨出来,笑了一下。

"叨扰。"他说,"请问,这里是林家坳偏院吗?"

"是。"林烨说,"你找谁?"

"不找谁。"那人说,"路过,看看。"

"看什么?"

"看铁。"那人说,"听说这里有个会打铁的。"

林烨打量了他一眼。

"你会打铁?"她问。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我不会。我就是听说。"

"哦。"林烨说,"那你站远点看。铁水溅出来,烫着你。"

她说完,转身回了院子。

那人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站在门外,没有走。

他伸出手,轻轻一握。

天地,忽然静了。

不是安静的静。是"死"的静。院子里,风停了。鸡窝里,那三只老母鸡,扑棱了两下,一只接一只,趴了下去,脖子软塌塌地搭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

正在收白菜的阿贵,忽然觉得脚下一沉。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下的土,往下陷了半寸。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软,膝盖磕在地上。

白菜筐里的白菜,咕噜咕噜,滚了一地。

"林姨!"阿贵喊,"地!地在动!"

前镖师往前迈了一步,想护住阿贵。他只迈出半步,膝盖就顶不住了。他单膝跪在地上,拿刀撑着地,刀身嗡嗡地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书生的罗盘,从他手里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针还在转,转得发疯。

廊下,断臂老人正坐在那里。他弯着腰,像是被人从后面按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血。他撑着廊柱想站起来,手抖得按不住。

三十年了,他没再感觉到过这种"重"。

上一次感觉到,还是三十年前。

那一年,他丢了这条胳膊。那天,天阙仙宗的人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没动手——他这条胳膊,就这么没了。

灶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烨探出头来。

"谁啊?"她说,"鸡都吓着了。"

院子里,没有人能回答她。阿贵跪在地上,前镖师单膝跪着,书生扶着墙,断臂老人按着胸口。

门外,那人收回手。

他脸上的笑,没有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个探出头来的女人。

她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还拿着锅铲。她的头发上沾着一点灶灰。她看了看院子里东倒西歪的众人,又看了看门外站着的那个人,皱了皱眉。

"我说你站远点,没听见?"她说,"你把我的人,全压趴下了。"

那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探出神识,往她身上一扫。

空的。

不是"低"。是"没有"。

像她不是这个体系里的人。像她站在体系外面,隔着一层什么,探不到底。

他筑基三十年,头一回,遇到一个"没有境界"的人。

院子里,林烨把阿贵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起来,"她说,"白菜都滚了,捡去。"

她又走到前镖师面前,把他扶起来:"刀拿稳了。刀都抖了,还怎么护人。"

她走到断臂老人面前,看了一眼他嘴角的血,什么也没说,用袖子给他擦了。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门外那个人。

"你到底走不走?"她说,"不走的话,进来喝碗水。走了的话,别踩我的地。"

那人站在门外,看着她,没有动。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叨扰。"

他转身,走了。

林烨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怪人。"

她关上门,回院子里,接着打铁。

院子里,阿贵蹲在白菜筐边上,手还在抖。前镖师握着刀,刀身还在嗡嗡地响。书生的罗盘,针还在转,转了半天,才慢慢停下来。

"林姨,"阿贵的声音发颤,"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林烨举起锤子,砸下去。

"不知道。"她说,"管他是谁。铁凉了,得重新烧。"

杨天福站在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半天没有说话。

他刚才在屋里整理笔记。那一下"重"压下来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不是他手抖,是整张桌子,往下沉了一下。

他放下笔,走到院子里,看见鸡窝里趴着的老母鸡,看见白菜筐边上还在发抖的阿贵,看见断臂老人嘴角没擦干净的血。

"林烨,"他说,"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知道。"

"那是修士。"杨天福说,"是比执法队厉害得多的修士。他站在门口,没进门,就能把整个院子压下去。他要是动手——"

"他没动手。"林烨说。

"他没动手,是因为他在看。"杨天福说,"看完,还会再来。"

林烨看了他一眼,又举起锤子。

"来就来。"她说,"来了,给他倒碗水。他要是不喝水,非要动手——"

她砸了一锤。

"那就动手。"她说,"铁凉了,还能再烧。"

杨天福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他回到屋里,翻开笔记本,提笔写:

"第三十一天。来了一个筑基修士。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门口,压了一下院子。然后他走了。"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又写了一句:

"他走的时候,皱了皱眉。"

"他皱眉,是因为他看不懂林烨。"

杨天福放下笔,合上本子。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皱眉,比动手还要危险。

动手,是把你当成对手。

皱眉,是把你当成"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人走了三里地,在官道边上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

偏院的炊烟,又升起来了。细细的一缕,直直的,从山坳里升起来。

他看着那缕炊烟,眉头没有松开。

他筑基三十年,走遍凡间三百里,见过修士,见过凡人,见过妖,见过怪。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刚才那个打铁的女人。

她的身上,没有境界。

不是藏了境界。是"没有"。像一块铁,没入过火,没淬过水,没打成过任何东西——可她又明明被打过,被她自己的锤子,一锤一锤,打过三十年。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掏出传讯玉简,渡了一道灵气进去。

"宗主。人找到了。在偏院。"

玉简那边,没有回音。

他又渡了一道:

"她不是凡人。她身上没有境界。弟子探不到她。"

那边还是没有回音。

他收起玉简,最后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

炊烟还在。

他转身,继续往东走。

他走得不快。可他每一步落下,官道两边的草,都往两边倒。

他要去天阙山,当面说清楚。

(第1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