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福是被那层罩子弄醒的。
不是声音。是那层东西,忽然又紧了。天刚亮,他从屋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就站住了。
罩子又绷起来了。
这几天,罩子一天比一天薄,一天比一天懒。昨天傍晚,杨天福在院门口探手,那层东西已经软得像一层窗户纸。
可今天早上,它又绷起来了。绷得紧紧的,罩在偏院上头,像一口新扣上的锅。
"林烨。"杨天福喊。
林烨在院子里,正拿小锤子敲那个铁疙瘩。她头也不抬:"看见了。"
"他们又布上了?"
"炉子又烧上了。"林烨说,"炉眼挪到北边去了。"
"您怎么知道?"
"火从哪边来,炉眼就在哪边。"林烨敲了一下疙瘩,叮,"他们学乖了。挪到山根底下,我够不着。"
杨天福往北边看。北边是山,山连着天,看不出什么。
"那……怎么办?"
林烨把小锤子放在膝盖上,想了想。
"他烧他的。"林烨说,"我撤我的。"
她说完,又低下头,敲她的疙瘩。
叮。叮。叮叮,当。
杨天福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他要去东墙边,看看那股劲儿,还走不走。
到了东墙边,他把手按在墙上。
墙底下,那股劲儿,还在。
还是往东走,还是走得匀。可它走得不一样了。它走得……慢了。像一条河,前头被人筑了一道坝,水还得流,可是流得费劲了。
杨天福按着墙,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北边的新阵眼,在跟林烨的锤子抢这股劲儿。
林烨往东引,北边的阵眼往北拽。一股劲儿,两头扯。
杨天福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林烨还在敲她的疙瘩。
叮。叮。叮叮,当。
杨天福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林烨打铁的时候,最烦别人在旁边说"这一下该轻,那一下该重"。
他只能看着。
周成把新阵布好,是在这天早上。
新阵眼在北面。北面是山,山是实的,灵气扎得进去。三面旗重新插了,一个在北坡,一个在东坳,一个在西梁。周成带着赵平,忙了一天一夜,把阵重新布起来。
布完,赵平捧着玉简看。
"稳了。"赵平说,"灵气图,一圈一圈,都匀。"
周成蹲在地上,也看。图上的线,确实匀了。罩子重新扣下来,偏院上头那层白光,又绷起来了。
"睡一会儿。"周成说,"今天谁也别动阵。"
孙禾守在西面旗位,一步没挪。周成带着赵平,找了个背风的山窝,眯了。
睡到半夜,赵平醒了。
他是被玉简晃醒的。玉简在他怀里,亮着,一下一下地闪。
赵平把玉简掏出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队长!"
周成睁开眼。
"又偏了。"赵平把玉简递过去,"阵眼刚扎进去,又偏了。"
周成接过玉简。
图上的线,又不匀了。北坡那个新阵眼,灵气进去之后,不走正道,拐了个弯,往东去了。
"我修正阵眼。"赵平说。
他爬起来,从包袱里取出一杆旗,往北坡跑。周成跟在他后面。
赵平到了北坡,把旗拔出来,往旁边挪了三尺,重新插下去。他插得很深,插完,用手把土拍实。
"这回扎死了。"赵平说。
两个人蹲在旗边上,盯着玉简。
玉简里,灵气进了新阵眼,走了半步——拐了个弯,又往东去了。
"又被带偏了。"赵平说。
"再修。"周成说。
赵平把旗拔出来,往回挪。挪了一尺,插下去。
灵气进去,走了半步,拐了弯,又往东。
"又偏了。"
"再修。"
赵平拔出来,再挪。插下去。
偏。
拔出来,再挪。
偏。
赵平的手,越拔越快。他拔一次,插一次,插一次,看一眼玉简。玉简里的灵气,每次都走半步,每次都拐弯,每次都往东。
拔到第五次,赵平的呼吸就粗了。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也没觉出疼。
拔到第七次,赵平的手停了。
他蹲在旗边上,握着旗杆,没有拔。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抖,是那种抖——你明知道下一锤下去,铁还是要裂,可你还得抡这一锤。
"队长,"赵平的声音发干,"我再修。"
"修。"周成说。
赵平把旗拔出来,这回他没有挪。他把旗立在原地,看着周成。
"队长,"他说,"它每次都往东拐。"
"我知道。"周成说。
"东边,"赵平说,"是偏院。"
周成没有说话。
"队长,"赵平握着旗杆,"您说,是不是……那边有人在等咱们修?"
周成看着赵平,看了很久。
"修。"他说。
赵平把旗插下去。
这一回,旗插下去,灵气进了阵眼,没有拐。
赵平盯着玉简,盯了半天。
"没拐。"他说。
"嗯。"周成说。
"队长,没拐!"赵平的声音都变了,"这回没拐!我修好了!"
周成蹲在地上,看着玉简。
图上的线,匀了。北坡的灵气,进阵眼,走正道,不拐弯了。
周成盯着那个匀了的图,盯了很久。
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师父教他布阵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阵不怕破,怕的是"太匀"。阵被破了,灵气是散的,能看出来。阵要是被人调了,灵气是匀的——匀得跟没动过一样。
太匀,就是动过。
周成猛地站起来。
"拔了。"他说。
"什么?"
"把旗拔了。"周成说。
赵平愣住了:"队长,我刚修好——"
"拔了!"周成的声音,陡然高了。
赵平看着周成,周成的脸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可赵平看见,队长的眼睛,一直盯着东边。
赵平把旗拔了。
旗一拔,玉简里的灵气,散了。
"队长,"赵平捧着玉简,声音发颤,"您……您看出来什么了?"
周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旗坑边上,蹲下去。旗坑里的土,是新翻的。他伸手,在坑底的土上,按了按。
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指尖,麻了一下。
跟灵气进阵眼的时候,一个麻法。
"赵平,"周成说,"你数一数,今晚你修了几次。"
赵平想了想:"七次。"
"你每修一次,"周成说,"隔多久?"
赵平又想了想:"一炷香。"
周成站起来,看着东边。
"那边,"他说,"也是一炷香,一锤。"
赵平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我修一次,"周成说,"她锤一下。我修得越快,她锤得越快。"
他转过身,看着赵平。
"赵平,"周成说,"你不是在修阵。"
赵平握着旗杆,没有说话。
"你在给她打节拍。"
山窝里,静了。
这一回,是真的静。
风声停了,虫声也停了。月亮挂在山尖上,照着周成,照着赵平,照着地上那杆拔出来的旗。执法队的人,一个站着,一个握着旗杆,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整整一炷香,山窝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这是执法令下来之后,执法队头一回,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布阵三十年,修阵三十年,他们头一回,面对一个他们不知道怎么修、怎么布、怎么打的对手。
不是打不过。
是不知道,该怎么打。
赵平站在那里,握着旗杆的手,慢慢松了。旗杆拄在地上,他的两只手,空了,垂在两边。
他忽然觉得,这两只手,今天干的所有事,都白干了。
不,不是白干。是反着干了。
他修的每一道旗,都是在告诉那边的人:这儿,修这儿,往这儿锤。
月亮挂在山尖上,照着两个人,照着那杆拔出来的旗,照着地上那个旗坑。
赵平半天没动。最后他蹲下去,把那杆旗,平着放在地上,像放一件不敢再碰的东西。
"队长,"他说,"那咱们……怎么办?"
周成没有回答。
他往山窝边上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偏院的方向。天还没亮,偏院看不见,可偏院上头那层罩子,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白光。
白光不抖了。
匀了。
像一口锅,锅底下的火,被人调匀了。
周成坐在地上,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候,偏院那边,传来了声音。
不是锤声。锤声是"咚",是闷的。这个声音是"叮叮当当"的,是脆的。像有人在院子里,拿小锤子,敲一件小东西。
叮。叮。叮叮,当。
赵平也听见了。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队长,"赵平说,"那边……在打铁?"
周成没有回答。
偏院里,林烨还在敲。
叮。叮。叮叮,当。
杨天福蹲在东墙边,把手按在墙上听完了,回来,看见林烨还坐在那儿,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那个铁疙瘩。
"林烨,"杨天福问,"您敲它干什么?"
"给它收边。"林烨说,"刚打出来的家伙,边上毛糙。得收一收。"
杨天福看着那个疙瘩。疙瘩被林烨敲了一天,比早上圆了一点,边上那些坑坑洼洼,被敲平了。
"您打算拿它干什么?"杨天福问。
林烨敲了一下,没抬头。
"还不知道。"她说,"打出来了,再说。"
杨天福蹲在旁边,看她敲。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院子里飘,飘过墙头,飘到院子外头去了。
他不知道这声音能飘多远。
他更不知道,三里外的山窝里,有一个人,正闭着眼,听这个声音。
周成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
叮。叮。叮叮,当。
声音隔得远,断断续续的。可每一个音,都落在点上。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周成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像他小时候,在乡下,听见村头的铁匠铺里传来的声音。那时候他还没上山,还没修仙,还是个孩子。他蹲在铁匠铺门口,看铁匠打锄头,一蹲一下午。那个声音,叮叮当当的,听一下午,不觉得烦。
周成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他猛地摇了摇头。
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收旗。"他说,"回山窝。"
"队长,那阵——"
"阵不修了。"周成说。
赵平看着他,半天,问了一句:"那咱们……守着干什么?"
周成把地上的包袱拎起来,背在背上。
他往山窝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守着,"他说,"等上面的指示。"
他往山窝走。赵平跟在后面,把那杆旗,一截一截地收起来。
月亮往西斜。偏院那边的叮当声,还在响。
叮。叮。叮叮,当。
赵平收着旗,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说话。
他把最后一截旗收进包袱。
山窝背风。两个人躺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偏院那边的叮当声,隔着三里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周成闭着眼,很久,没有睡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睡着。他只知道,那个声音,他以前在哪儿听过。
不是山上。
是山下。
很久很久以前的山下。
他正要睡着的时候,怀里的玉简,忽然亮了。
不是他点的。是玉简自己亮的。
周成一下子坐起来,把玉简掏出来。玉简的光,在夜色里,青幽幽的,一下,一下。
赵平也坐起来了:"队长?"
周成捧着玉简,看着那光。
传讯玉简,只有两个时候会自己亮:一是阵法破了,二是——上面的指示到了。
阵法没有破。
那就是第二种。
周成盯着那枚玉简,盯了很久,没有打开。
偏院那边的叮当声,还在响。
叮。叮。叮叮,当。
(第1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