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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大妈》

第96章 · 修墙

秋日的阳光从偏院东墙漫过来的时候,杨天福正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捏着一块半干的黄泥,往墙根的裂缝里填。

那道裂缝是被围剿时,铁剑门一个弟子撞出来的——那人被林烨一把扫帚扫出去,背脊砸在墙上,震裂了三条砖缝。杨天福算过,要是那人再砸一次,这面墙就倒了。他本想用青砖补,但林烨说“黄泥就行,砖要留着给灶台做烟道”,于是他就蹲在这里和黄泥。

泥是昨天下过雨之后挖的,掺了碎稻草和石灰,搓在手里有种粗粝的涩感。他把泥填进裂缝,用手指抹平,再用削平了的竹片刮掉多余的泥,让墙面看起来平整些。这是个细活,他做得很认真——不是因为他想修墙,而是因为修墙比坐在屋里看林烨种菜好受些。

他背后的院子里,林烨正在翻菜地。

秋白菜已经收了一茬,剩下的萝卜还没长足,地里的土被翻得松软,露出黑色的肥泥。她蹲在垄沟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去年的菜籽,一粒一粒往土坑里按,按完一个坑就用脚轻轻踩实。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

阿贵蹲在菜地边上,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子里装着半罐草木灰。他每隔一会儿就往林烨按完种子的土坑上撒一把灰,撒完了就抬头看看院门口那条空荡荡的土路,然后又低下头。

偏院的西墙根底下,两根麻绳上挂着三床被子和两件洗过的灰布衫。被子和衣服都是在院子里洗的,用的是井水,晾了一天一夜,已经干了。杨天福早上收了一床自己的被子,折好抱回屋里,发现被面上多了一个补丁——碎花的布头,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林烨缝的。他没问,也没拆。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树下放着一张竹凳,凳子上摆着半碗凉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那是早上剩的,阿贵说要留着喂鸡——但鸡已经被围剿那晚吓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杨天福填完第三条裂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转身看了一眼偏院的灶房。灶房的烟囱正冒着一缕灰色的炊烟,烟很淡,在秋日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股玉米饼子的焦香味。

“中午吃饼?”他问。

“嗯。”林烨的声音从菜地里传过来,闷闷的,“昨晚上发了面,今天烙几个。”

“就饼?”

“还有一锅萝卜汤。货郎早上送了两根棒骨,说是卖剩下没人要的,让我拿回去炖汤。”

杨天福没说话。他蹲回去继续补墙,手里的黄泥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又起身去墙角那堆新挖的泥土里抓了一把湿泥。

断臂老人坐在西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墙,膝上横着一根竹竿。他的断袖在风里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尊晒着太阳的旧石像,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活气。

“你那个肩膀,好了?”他忽然开口。

杨天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断臂老人在跟他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围剿那晚,苍山派一个弟子一剑斜劈过来,他没躲,用右肩硬扛了一下。剑锋切开了皮肉,深到骨头,血流了小半宿才止住,林烨给他缝了七针,用的是缝被子的针和桐油浸过的麻线。

“好了。”他说。“皮肉伤。”

“皮肉伤?”断臂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挡那一剑的时候,离那把剑还有三尺远。你不是来不及躲,你是压根没想躲。”

杨天福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裂缝里填泥。

“不知道。”

“不知道?”

“她说那一剑是冲她来的。我没想那么多。”

断臂老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有意思。”他说。

杨天福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围剿那晚,苍山派弟子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剑慢了”——以他的身法和反应速度,完全可以在剑锋到达林烨之前,闪身避开,同时拉林烨一起滚到旁边的老槐树后面。他从小练的就是这个,世家子弟的保命本事,比进攻更扎实。

但他没有躲。他站到了林烨前面,用右肩接了那一剑。

为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晚之前,他刚在林烨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偏院不是江湖,但偏院赢的是江湖。”也许是因为他看了一眼林烨手里的那根竹篾条,她正准备用那根竹篾条去挡一个门派弟子的铁剑。那根竹篾条连一只麻雀都打不死,但林烨的表情告诉他,她是打算用那根竹篾条打一场的。

他不想看她被打死。

所以他就站上去了。

这是一个完全不符合江湖逻辑的决策。一个正规的世家子弟,面对一个有剑的对手,在队友手里只有一根竹篾条的情况下,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先撤退,再集结,再反击。所有的武学理论都这么教。

他那天晚上做的事,所有教科书都会告诉你,那是找死。

但他活下来了。

林烨在他血还没止住的时候,用那根竹篾条点了一下那弟子的剑脊。那弟子就飞出去了。不是被弹飞的,不是被打飞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剑脱手了。

林烨看了他一眼,说:“痛不痛?”

那弟子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剑,又看了一眼林烨,转身就跑。

杨天福至今没有想通那一记“点剑”是怎么做到的。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三页分析图,从力矩、剑的重心、接触点的角度、甚至空气阻力都推导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不可能。以林烨的臂力,以竹篾条的强度,以任何已知的武学原理来看,那根竹篾条点在铁剑剑脊上的力,都不足以让一个成年武者后退三步。

但事情确实发生了。

他只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批注:“第十一条偏差:她的力气可能不是从肌肉发的。是从别的。”

“别的什么?”他每次写到这里都会停下来想很久,然后划掉,重新写:“暂时不知道。先记着。”

“肩膀还疼吗?”阿贵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杨天福抬头,发现阿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菜地边上走过来的,蹲在他旁边,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补墙的裂缝。

“不疼了。”他说。

“真的?”

“真的。”

阿贵不太相信地看了看他的右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黄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姨,我们以后还会被围吗?”

林烨从菜地里抬起头,脸上都是泥点子,眼睛却很亮。

“会。”

阿贵愣了一下:“那我们种菜干什么?”

“不种菜吃什么?”

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抱在怀里的陶罐,又看了看林烨身边那些已经按进土里的萝卜种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声说了一句:“那我去喂鸡。”

“鸡没了。”

“那我去喂鸟。”阿贵抱着陶罐站起来,往院子角落那片空地上走。他蹲下来,把陶罐里的草木灰倒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字,杨天福凑近了看了一眼,写的是“鸡快回来”。

阿贵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杨天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偏院的静谧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院门口那条土路上,传来了一个脚步声,节奏均匀,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杨天福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人影从官道拐角处走出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肩上扛着一块门板。

那人走到偏院门口,把门板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林姨!饼铺的招牌我做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杨天福认出那人了,是前镖师。他被逐出铁剑门之后就在镇上找了一份拉货的活,平时很少来偏院,但围剿那晚他来了,手里拎着一根扁担,站在偏院门口说了一句“林姨我没事做,过来看看”。

林烨从菜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那块门板。

门板是旧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用墨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林记饼铺——三文钱一个,童叟无欺。”

她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字丑了点。”

前镖师挠了挠头:“镇上那个秀才写的,收了我两文钱。他说他的字就值这个价。”

“两文钱也贵了。”

“那我也没法找他退钱。”

林烨蹲下来看了看门板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前镖师:“招牌放在门口还是挂在门楣上?”

“门口吧,挂在门楣上太高了,谁也看不见。”

“好。”

前镖师把门板搬到院门口最显眼的地方,靠着墙根放稳了,又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他做完这一切,站在院门口看了看空荡荡的官道,又看了看院子里那片刚刚翻过的菜地,忽然说了一句:“林姨,你说会有人来买饼吗?”

林烨正在菜地里蹲回去,听到这句话,头也没有抬:“会。”

“你怎么知道?”

“饼香不怕巷子深。”

前镖师张了张嘴,想说“围剿那事之后,镇上有不少人都不敢来这边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林烨蹲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杨天福肩膀上那件被剑划破还没补好的灰布衫,沉默了,没说话。

杨天福蹲在墙根下,继续往裂缝里填黄泥。他手里的泥已经用完了,又起身去墙角那堆湿泥里抓了一把,搓了搓,继续填。墙上的裂缝已经补了七成,剩下的几条小裂痕,再用半把泥就能填满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块招牌。

“林记饼铺——三文钱一个,童叟无欺。”

字是真的丑。但“三文钱”那几个字写得特别大,像是在强调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三文钱一个饼,在镇上任何一家铺子都是买不到的东西,不是太便宜,是太贵。铺子里的麦饼一般卖两文钱一个,街边小摊卖一文钱一个,三文钱一个的饼,要么是加了肉的,要么是从县城进货的好饼。

偏院的饼不一样。偏院的饼是林烨自己烙的,用自家面缸里的荞麦面,掺了头天晚上泡好的黄豆粉,烙出来两面焦黄,闻起来有一股焦香和豆香混合的味道,咬下去又酥又软,嚼着嚼着就能嚼出麦子本身的甜味。

杨天福吃过很多饼,从小吃到大,什么样的饼都吃过。但他不得不承认,林烨烙的饼,是他吃过的最好的饼,不是最复杂的,不是最贵的,但就是最好吃的。

“三文钱卖便宜了。”他曾这么说过。

林烨的回答是:“我又不是为了赚钱。”

“那你卖什么?”

“给人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尝尝吃了不饿的饼。”

杨天福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现在也没完全懂。但他没有再问。因为林烨的话,你越问,你越不懂。不如先记下来,等以后想明白了再说。

他在笔记本上写过一句:“她可能不适合做生意。但她做出来的东西,确实值三文钱。”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接近评价的话了。

阿贵喂完鸟回来了,蹲在杨天福旁边看他补墙,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了一把黄泥,学着杨天福的样子,往另一条裂缝里填。

“你这墙补得不对。”阿贵说。

杨天福回头看着他:“哪不对?”

“泥太湿了,干了一缩,就会裂开。”

“那你觉得怎么办?”

“掺点沙。”阿贵把手里那块黄泥搓了搓,又放回去,“我爹以前修墙的时候,都会掺一点沙子,这样干了以后不容易裂缝。”

杨天福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贵今年九岁。他爹是个铁匠,三年前因病去世,剩下他和他娘,日子过得很艰难。后来他娘跟别人跑了,阿贵就被一个人丢在镇上,靠着帮人跑腿、捡煤渣、蹭饭过日子。林烨捡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偏院门口吃一个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馒头,林烨问他饿不饿,他点了点头,林烨就给了他一碗粥。

从那以后,阿贵就住在偏院了。林烨没有说要收他当徒弟,也没有说要送他去学堂,只是每天给他一碗粥、一个饼、一句“你今天帮我干啥活”。阿贵就帮着干活,扫地、劈柴、喂鸡,鸡跑了以后,他就改喂鸟。

“你爹是铁匠?”杨天福问。

“嗯。”阿贵低下头,继续用手里的黄泥补墙,“我爹教我很多。”

“比如?”

“比如怎么修墙、怎么生火、怎么把铁块烧红了打。还有,”阿贵顿了顿,“怎么活着。”

杨天福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阿贵手里的泥,又看了看墙上那个被阿贵补过的地方,确实比他补的平整一些,泥和墙缝之间的契合度更高,边缘也没有裂缝的痕迹。

一个九岁的孩子,比他会补墙。

这本来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但杨天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偏院真的只有这几个人,那这个墙,以后大概都要靠阿贵来补了。因为林烨不会修墙,断臂老人只有一只手,前镖师住得远,他杨天福自己也只会填泥,不会掺沙。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偏院里,正在变成唯一一个会修墙的人。

这个认知让杨天福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平静。就好像偏院本身有一种奇怪的惯性,会把每一个人都压到他们最该待的位置上。阿贵适合修墙,他就在修墙。林烨适合种菜烙饼,她就在种菜烙饼。他自己适合干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记录。

林烨烙好饼的时候,秋日的太阳已经偏西。

她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锅里码着七块饼,三块荞麦面、两块黄豆粉、两块掺了红薯泥的。饼的表面被烙得焦黄,边缘微微鼓起,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焦香和麦子香味,从灶房的窗户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院门口,飘到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

杨天福闻到了。阿贵闻到了。断臂老人也闻到了。

前镖师本来已经打算走了,闻到饼香,又折了回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锅里的饼,咽了咽口水:“林姨,你卖吗?”

“卖。”

“三文钱一个?”

“对。”

“那我买一个。”前镖师伸手从怀里摸出三文钱,在手掌上数了一遍,确认是三文,然后递过去。

林烨接过钱,用一张干荷叶包了一块荞麦饼,递给他。

前镖师接过饼,没有马上吃,先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咬了一口。

“好吃。”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表情很认真,像是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杨天福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自己掏钱买的黄石粉饼,他用的是自己兜里仅剩的五文钱。他咬了一口饼,咀嚼着,觉得今天这块饼格外好吃,可能是因为饿了,也可能是因为刚才修墙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咬完第三口的时候,院门口那条官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杨天福手里的饼停住了。

他抬头,看到官道拐角处,走出来一队人,为首的是一匹灰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没有护手的老剑,头发在秋风中飘散,露出一张五十岁上下、满是风霜的脸。

那人骑到偏院门口,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招牌,“林记饼铺——三文钱一个,童叟无欺。”

“三文钱?”那人问。

林烨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块刚出锅的饼,看着门外那个人,表情很平静:“对。”

“你是林烨?”

“对。”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走到灶房门口,掏出一串铜钱,数了三文出来,放在灶台上。

“给我一个。”

林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拿了一张干荷叶,包了一块掺了红薯泥的饼,递过去。

那人接过饼,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手里掂了掂,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他闻了很久才开口:“你做的饼,比传说中香。”

“传说中说我什么?”

那人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然后看着林烨的眼睛。

“传说中说你——不是武功高手。但跟着你,不会被打死。”

林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们听到的,可能不是全部。”

那人又咬了一口饼,咀嚼着,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是来买饼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那人放下嘴边的饼,看着林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来告诉你——何家荣已经放出消息了。铁剑门的损失,他不认。苍山派的面子,他不给。围剿的事,还会有下一轮。”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一次,他会亲眼来看你。”

林烨看了一眼那人手里还剩一半的饼,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三文钱,最后说了一句。

“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