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门那个青衣弟子撞上散人胸口的时候,杨天福正蹲在偏院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饼。
饼是林烨一早烙的,荞麦面掺了红薯泥,烙得两面焦黄,边角略糊。他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嚼,就听见院墙外头“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一袋湿面粉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一声吼:“你敢推老子?!”
“推你怎么了?铁剑门了不起?老子散人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杨天福咽下那口饼,站起来,走到院门边,把门缝推大了两指宽。
偏院外的空地上,那两拨讨伐者正面对面站着。
左边是铁剑门的人,五个,都穿着灰布短打,胸口绣着铁剑标记,领头的那个年纪最大,约莫三十出头,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此刻正梗着脖子瞪着对面。右边是散人那拨,也是五个,穿着杂,有青布衫有灰布袍,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领头的是个大胡子,腰间别着一把短柄铁锤,满脸横肉,气势不比铁剑门的弱。
两边中间隔了大约六步,地上有一只被打翻的陶碗,碗里的粥正顺着砖缝往低处淌。
“怎么回事?”杨天福低声问。
院墙内侧,书生已经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墙头上蹲着的阿贵和前镖师。阿贵趴在墙头,两只手扒着墙砖,脑袋探出去大半,听见杨天福问,头也不回地说:“铁剑门的去打水,散人那拨也要打水,排队的事儿,铁剑门的说他们先到的,散人的说他们先看见的,争了几句,铁剑门那个疤脸的推了一把,散人大胡子就还手了。”
“然后就打起来了?”
“还没打,”阿贵说,“正在吵。”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闷响。
杨天福从门缝里看出去,那大胡子散人已经一脚踹在铁剑门疤脸的膝盖上,疤脸往后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脸色铁青,右手直接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阿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纯粹的兴奋,“林姨!林姨你快来看!”
林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嚼东西:“看见了。别挡着我看。”
杨天福回头一看,林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另一只手捏着一块饼,正仰着头,透过院墙上那个拳头大的缺口往外看。那缺口的位置恰到好处,跟墙头阿贵的脑袋高度差不多,刚好能看见院外的空地。
“你那个角度看得清?”杨天福问。
“看得清,”林烨说,“疤脸的剑没拔出来,大胡子的手在锤柄上,还没抄家伙,还在骂。”
她说完咬了一口饼,嚼得很认真,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缺口。
杨天福沉默了两秒,也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院门内侧,把门缝又推宽了两指。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铁剑门那拨人的后背和散人那拨人的正面,但够了。
院墙外,铁剑门的疤脸已经拔出了半截剑,剑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出一道白惨惨的光。
“再动一下试试?”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胡子散人没动,但右手已经握住了铁锤的柄,嘴角往下一沉:“你拔剑我就砸你膝盖,你信不信?”
两边僵住了。
空气凝了几秒,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镇子上的鸡叫声。
然后铁剑门那边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忽然喊了一声:“师兄,别——”
话没说完,疤脸动了。
他拔剑的速度不算慢,剑刃从鞘里抽出来的那一瞬带出一声极短的金属啸音,剑尖直指大胡子的咽喉。但大胡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跟人动手,在疤脸肩膀动的那一瞬他已经侧身闪过,铁锤从腰间抡起来,没有砸膝盖,直接朝疤脸的肋骨甩了过去。
“铛——!”
剑和铁锤撞在一起,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的粥碗残渣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焦味。
杨天福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角度,这个力道,这个反应速度——两边都不是菜鸟。铁剑门的疤脸至少有三境中段的功底,大胡子的铁锤手法也不是野路子出身,大概率是哪个武馆出来的。
“好看好看!”阿贵在墙头上拍了一下手,差点从墙沿上滑下去,被前镖师一把拽住衣领。
书生坐在墙根底下的板凳上,翘着腿,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炒花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慢悠悠地说:“第几次了?”
前镖师松开阿贵的衣领,坐回墙沿上,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三次。”
“前两次都怎么收场的?”书生问。
“第一次是铁剑门的先撤的,散人那拨追出去半里地,没追上,回来了。第二次是散人那拨先撤的,铁剑门的追出去,追到大柳树那边,被一个路过的牛车堵住了,没打成。”前镖师说得跟念账本似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杨天福没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
*讨伐者内部矛盾,第3次冲突。铁剑门疤脸vs散人大胡子。起因:排队打水。本质:双方都在找借口拖延“讨伐”动作,冲突是拖延策略的副产品。*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正好看见大胡子的铁锤又一次砸在疤脸的剑身上,这一下力道很足,疤脸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进路边的泥地里,溅起一小片泥水。
“好!”阿贵喊了一声。
“你喊什么好?”前镖师斜了他一眼。
“打得好看啊,”阿贵理直气壮地说,“比镇子上耍把式的强多了。”
“耍把式的至少不真打,”书生剥了一颗花生,“这个是真想砸碎对方骨头。”
杨天福靠在门框上,目光从打架的两人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
散人那拨剩下的四个人站在路边,表情各不一样——有面色凝重的,有握紧拳头的,还有两个低着头假装在看地面,像是在回避什么。铁剑门那边剩下的四个弟子,年纪小的那个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另外两个站在疤脸身后,剑已经拔出来了,但没有上前帮忙,只是攥着剑柄站在那儿,像是不知道该上还是不该上。
杨天福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
*两边其他人均未参与动手。冲突的烈度被双方默契控制在“个人恩怨”层面,避免升级为“组织对抗”。这说明什么?*
他还没想完,院子里传来林烨的声音。
“粥凉了不好喝。”
杨天福抬起头,看见林烨已经从石墩上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厨房走。她路过杨天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院外。疤脸和大胡子正扭在一起,剑和铁锤都掉在了地上,两个人互相掐着对方的衣领在地上滚,满身泥巴,像是两个打架的小学生。
林烨看了一秒,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走进厨房,把空碗放进水盆里,洗了手,然后走到院子西墙根底下,掀开盖在竹筐上的旧纱布,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烙饼。
“饼还热着。”她说。
杨天福看着她,等着下文。
林烨没有下文。她把饼从竹筐里拿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数了数,又放回去两张,最后端着那块布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
院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你他娘的松手!老子下巴快被你勒断了!”
“你先松!你掐着我脖子我怎么松!”
“我数三声,一起松!”
“一!”
“二!”
“三!”
两个人同时松手,各往两边滚了半圈,躺在泥地里大口喘气,脸都是红的,头发散了,衣服上全是泥和草屑。
林烨站在门口,端着那摞饼,低头看着地上滚成泥猴的两个人,停了两秒,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
“饼三文钱一个。打完架更饿。要吗?”
疤脸和大胡子同时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阿贵在墙头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书生剥花生的手停在半空中,花生壳挂在指尖,没有掉下来。
杨天福靠在门框上,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林烨式解决方案:不等冲突解决,直接提供冲突后的生理需求满足。效果——待观察。*
疤脸先反应过来的。他从地上坐起来,拍掉脸上的泥巴,看着林烨手里那摞冒着热气的饼,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地上听得很清楚。
大胡子也坐起来了,看了一眼饼,又看了一眼疤脸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粗哑的笑声:“哈哈哈——你肚子响了!”
“你闭嘴!”疤脸的脸涨红,但耳朵根已经红透了。
“三文钱一个,”林烨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荞麦面掺红薯泥,烙了四十个,卖不完明天就硬了。”
疤脸沉默了三秒,伸手从怀里掏出三文钱,丢在地上:“来一个。”
林烨弯腰捡起三文钱,吹了吹上面的泥,放进袖口的口袋里,然后拿起一张饼,递给疤脸。
疤脸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大胡子在旁边看着,喉咙动了动,也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掏出三文钱:“我也要一个。”
林烨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三文钱,摇了摇头:“钱湿了。”
“刚才打架的时候掉粥碗里了,”大胡子说,“但这是铜板,铜板又不怕水。”
“湿的钱不要,”林烨说,“会锈。”
大胡子瞪大眼睛:“三文钱你还嫌湿?”
“湿的钱放口袋里会把别的钱也弄湿,”林烨说得理直气壮,“你换一个。”
大胡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手伸进另一边口袋里,翻出三枚干爽的铜板,递过去:“这个行了吧?”
林烨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递给他一张饼。
大胡子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得有些意外。他又嚼了两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
疤脸已经吃完大半张饼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把剩下的小半张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饼还行。”
林烨点了点头:“明天还有。早上一锅,中午一锅。”
疤脸没有回答,转身走回铁剑门那拨人中间。那几个铁剑门的弟子围上来,有人递水壶,有人拍他肩膀上的泥,没有人说话,但气氛明显比刚才松了一些。
大胡子也站起来,拎起地上的铁锤,走回散人那边。散人那拨人接过他手里的饼,分着掰开吃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坐在树荫底下喝水,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像是被那张饼压住了,没有烧起来。
杨天福看着这一幕,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句:
*林烨不知道什么是“调解”。她只是觉得打完架的人会饿,饿了就会买饼。结果——两拨人暂时停止了冲突。*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蹲在灶台前洗锅的林烨。
“你刚才不怕他们打到你?”杨天福问。
林烨头也没抬:“打完了。”
“万一没打完呢?”
“打完了,”林烨说,“他们都在喘气,喘气的时候打不了架。要打也是喘完再打。”
杨天福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为什么不等他们走远了再卖饼?”
林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困惑:“为什么要等他们走远?他们饿了,我有饼,这不就完了吗?”
杨天福想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偏院的墙上,阿贵还趴在那儿,目光追着那两拨人,看他们各自退回自己扎营的地方。铁剑门的人在空地东边的柳树下,散人那拨在西边的草坡上,中间隔了大约四十步。疤脸坐在柳树下,手里拿着水壶,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大胡子,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敌意了——更像是一种“打完架之后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的茫然。
大胡子坐在草坡上,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朝对面看了一眼,正好撞上疤脸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息,各自移开了视线。
“没打起来就好,”前镖师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真打起来,偏院这扇门怕是保不住。”
“那扇门本来就保不住,”书生说,“已经歪了。”
“我的意思是,”前镖师看了他一眼,“打起来的话,门口那些营帐一乱,咱们院子里的菜地肯定被踩。”
书生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你担心的就这个?”
“不然呢?”前镖师说,“白菜刚出苗,一踩就没了。”
杨天福蹲在门槛上,把笔记本翻开,在刚才那行字后面补了几个字:
*第三次冲突消解。方式——烙饼。成本——三文钱一个。*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木炭条收好,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外的天空。午后的太阳正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偏院门口那条土路晒得发白。远处那两拨讨伐者的营帐各自冒着炊烟,不知道是他们自己生火还是也在烙饼。
林烨从厨房里走出来,把那块盖饼的布搭在晾衣绳上,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阿贵:“锅里还有一碗粥,喝了。”
“我不饿,”阿贵说。
“不饿也得喝,”林烨说,“你蹲墙头蹲了一上午了,脚不麻?”
阿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试着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麻了麻了麻了——”
他从墙头上滑下来,单脚跳着往厨房蹦,一边蹦一边嘶嘶地吸冷气。前镖师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扶,嘴角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杨天福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看着地上那些被日头晒干的泥巴脚印,都是刚才打架的人留下的,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空地中央。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那些干裂的泥巴,搓了搓指尖的碎土。
断臂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西屋里出来了,坐在树荫底下那把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动静。他的目光在杨天福手里的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们明天还会来买饼吗?”杨天福问。
“会的,”断臂老人说,“烙饼比干粮好吃。”
“那打完了呢?”
“打完还买,买完还打,”断臂老人喝了一口凉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打到有人先撑不住为止。”
“谁先撑不住?”
断臂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把凉茶碗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像是准备午睡了。
杨天福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笔记本,感觉到午后的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布微微晃动。厨房里传来阿贵喝粥的呼噜声,书生翻开一本旧书的沙沙声,前镖师在院墙边检查菜地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堆在偏院的空气里,像是一层薄薄的热气。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两拨人在院外待了快一个时辰,先是吵架,再是打架,打完架又买了饼,所有人都在做“应该做的事”讨伐者应该对峙,讨伐者应该争执,讨伐者应该在完成讨伐任务之前不断制造内部矛盾来拖延时间。
但没有人提“什么时候进偏院”这件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已经闭眼午睡的断臂老人。老人在偏院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每天都坐在那棵槐树底下,喝茶、梳胡子、晒太阳,像是从来不知道院外有一群人在等着找他麻烦。
但杨天福记得很清楚,昨天黄昏,断臂老人用那把断了齿的木梳梳胡子的时候,手指在梳齿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停顿,正好是铁剑门的人在院外点燃营火的时候。
杨天福把笔记本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院墙边,踮起脚往外看了一眼。
那两拨人的营帐都已经扎好了,炊烟也升起来了。疤脸坐在柳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咬一口,嚼两下,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大胡子坐在草坡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他们都还在这里。
但今天之内,应该不会再打第二次了。
(第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