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福蹲在偏院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馒头,正在往嘴里送。
馒头是昨天剩的,已经硬得硌牙,但他懒得生火热——林烨一大早就起来扫地,灶台还冷着,锅底连水渍都没干透。秋末的早晨凉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凉水里,等泡软了再吃,这叫“白粥就馒头”,他自己取的名字。
刚咽下去第一口,就听见偏院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轻重不一,步幅长短不齐,落脚的节奏也不在一个拍子上——这是一群临时凑起来的人,不是长期配合的队伍。杨天福嘴里含着泡软的馒头,耳朵动了动,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判断:前头两个步子轻,后头三个步子沉,轻的练过身法,沉的是力量型。
来者不善。
他把碗搁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馒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馒头渣。
偏院的门是开着的——早上的门就没关过,林烨说“开门透气”,书生说“防潮”,断臂老人说“反正也没东西可偷”。所以那五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杨天福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浓眉,下巴上一道疤从左耳根斜到嘴角,看着像是刀伤。他右手握着一把铁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腰间别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什么字,隔得远看不清。他身后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手里都拿着兵器,刀剑棍棒齐了。
领头汉子跨过门槛,左脚迈进来半步,右脚停在门槛外,站了个半进半出的姿势。
“林烨可在?”
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带着一种“我是来办正事的”庄重感。
杨天福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子中间。
林烨正背对着门口扫地。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握着一把槐木柄的扫帚,帚头的竹条已经磨秃了一半,扫起来的声音不是“沙沙”的,而是“刷刷”的,像铁刷子刮过地面。她扫地的姿势很专注,腰微微弯着,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握着扫帚,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到左边,扫帚头贴着地面,每一扫都走一条笔直的线。
院子的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了青苔,落叶被扫成一堆堆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底下,像是给蚂蚁准备的粮仓。
领头汉子见没人搭理他,脸色沉了几分。他往前迈了两步,提高音量:“林烨!江湖封杀令已下,我等五人奉江湖同道之托,前来讨伐逆贼林烨!”
他特意把“讨伐”两个字咬得很重。
杨天福靠在门框上,表情不变,伸手从腰间摸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用木炭条在纸上写了个开头:“第几批来着?得记一下数字。”
他还没落笔,就看见林烨停下了扫地的动作。
她直起腰来,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你在跟我说话吗”的确认神情。她看了看领头汉子,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四个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帚,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讨伐?”林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讨伐什么?”
领头汉子冷笑一声:“你少装糊涂!你在苍山派的事、在金刀门的事,江湖上都已经传开了!一个没有门派的散人,靠歪门邪道的手段败坏江湖规矩,今日我等就是来替武林正道的!”
他说得义正词严,身后的四个人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持刀的矮个子还补了一句:“没错!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杨天福在笔记本上快速写道:“讨伐五人组,领头者下巴有刀疤,言语风格——典型江湖宣誓句式,推测为中小门派弟子或散修中坚。”写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烨。
林烨脸上的困惑更深了。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噎住的话:“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叫林烨,打铁的,不是逆贼。”
领头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怒道:“少废话!看剑!”他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里泛出一片白光,剑势未老,人已经朝林烨冲了过去。
杨天福没有动。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木炭条,眼睛盯着林烨手里的扫帚,确切地说,是扫帚头的运动轨迹。
林烨看剑刺过来,本能地往后躲了一步。这一步躲得笨拙,右脚绊了一下左脚,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但就是这半踉跄,让她的身体重心偏移了正常位置,扫帚在她手里跟着身体转动,不是刻意的挥动,而是身体带动手臂,手臂带动扫帚,扫帚头从地面抬起来,划了一道弧线。
扫帚的竹条末端扫过领头汉子的手腕外侧。
力道不大,位置也偏,扫帚头没有打实,只是擦了一下。但巧就巧在领头汉子正在发力冲刺,手腕被这一擦改变了角度,剑势从直线刺出变成了向外偏移,剑尖擦着林烨的右肩过去,刺了个空。
领头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腕外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树枝抽了一下。不疼,甚至说不上是什么“伤”,但问题是:他刚刚那一剑虽然不是什么绝招,但至少用了六成功力,速度也不算慢,怎么就被一把扫帚轻轻一碰就偏了?
“你——”领头汉子瞪大眼睛,“你用的是什么武功?”
林烨也是一脸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领头汉子手腕上的红痕,认真地说:“没用什么武功,我在扫地呢,你突然冲过来,吓了我一跳。”
她说这话的语气诚恳得像是在跟邻居解释自己不是故意把水洒到对方院子里的。
领头汉子的脸色从惊讶变成了愤怒。他觉得被耍了,一个被江湖封杀令点名讨伐的人,怎么可能连武功都不承认?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靠“扫地”挡下六成功力的直刺。
“你少装模作样!”领头汉子咬牙,回头冲门口喊,“一齐上!”
门口的四个人应声而动。持刀的矮个子率先冲进来,刀锋压低,劈向林烨的下盘;持棍的瘦长个子从侧面攻来,棍子横扫林烨的腰侧;两个使剑的女子一左一右,封住林烨的退路。
四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至少形成了合围之势,一个攻下盘,一个攻中盘,两个封退路,领头汉子从正面补剑。这是一套标准的围攻阵型,杨天福看了看,心里估了个分:七十分,及格了,但算不上精妙。
林烨面对四面包夹的局势,第一反应不是摆架势,不是拔剑,而是往后退。
她退的步子乱极了,左脚踩右脚后跟,右脚踩左脚脚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跤,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为了保持平衡,她下意识地把扫帚撑在地上,像拄拐杖一样,把重心压在扫帚柄上。
结果扫帚撑地的位置恰好在持刀矮个子的脚前。
矮个子正低头弯腰攻下盘,刀劈到一半,脚底下突然多了一根横着的扫帚柄。他的脚踩到扫帚柄上,扫帚柄一滚,他的脚一滑,整个人像是踩了块西瓜皮似的,重心失控,往前扑倒在地。刀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在三步外的地上。
林烨被这个变故吓了一跳。她低头看见矮个子趴在自己脚边,本能地往旁边跳了一步,跳出去的时候,扫帚跟着她的动作从地面弹起来,帚头朝上,正好碰上从侧面横扫过来的棍子。
棍子打在帚头上,帚头是竹条编的,软的,消了棍子的力道。林烨被震得手一麻,扫帚差点脱手,她赶紧双手握紧扫帚柄,用力往回一抽,扫帚头被棍子夹住,她一抽,把棍子也带偏了方向。持棍的瘦长个子被这股力道带得转了半圈,棍子打空,砸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两个使剑的女子从后面刺过来,剑尖直指林烨的后背。林烨看不见身后的情况,她正忙着把扫帚从棍子上拔出来,使了劲儿一甩,扫帚脱开棍子往后弹去,帚头正好扫过左边女子的剑身。
剑身被扫帚头扫中,发出一声脆响,硬的碰软的,按理说剑应该没事,但林烨那把扫帚的帚头上沾着早上的露水,竹条湿了,打上去声音闷闷的。那女子只觉得剑身一震,手腕一麻,剑尖偏离了方向,刺到了空气里。
右边女子的剑倒是快一些,已经刺到林烨后背三寸的距离。
林烨这时候刚把扫帚抽回来,身体还在转,没有站稳。她为了不摔倒,把扫帚往地上一插,就跟插旗似的——借力稳住身体。扫帚头插进青砖缝里,帚头卡住了。她站稳之后,想拔起来,用力一拔,扫帚带着一坨青苔和碎砖从地面拔出来,往后甩去,正好拍在右边女子的剑身上。
剑被打偏了,刺了个空。
右边女子收剑不及,整个人冲出去三四步才刹住脚,回头一看,林烨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扫帚从一堆青苔碎砖里拔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哎呀,青砖缝里怎么长了这么多草……”
五个人站在院子的各个角落,姿势各异,领头汉子握着剑,表情僵住;持刀矮个子趴在地上;持棍瘦长个子转了半圈还没站稳;两个使剑女子一左一右,一个捂着发麻的手腕,一个收剑不及冲到墙角。
林烨终于把扫帚拔出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沾在扫帚头上的泥土和青苔,看了看五个人,问了一句:“你们……是来问路的?”
领头汉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痕,又看了看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同伴,再看了看林烨手里那把沾着泥巴和青苔的扫帚。他的脑子里在拼命搜索自己这辈子学过的所有武学知识,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她手里拿的是扫帚,用的动作是扫地、插地、甩扫帚,没有一个动作看起来像武功招式。
“她……她用的什么武功?”散人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散人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手里提着刀,表情僵硬地看了散人甲一眼,简短地回答:“扫帚。”
散人甲瞪着散人乙:“我知道是扫帚!我问的是什么门派的功夫!”
散人乙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像是认真思考过似的,又补了一句:“扫帚派的吧。”
“你——”散人甲差点背过气去。
领头汉子沉着脸,走到门口捡起被击飞的刀,又扫了一圈院子的地面,地上散落的不是血迹或兵器碎片,而是一堆青苔碎砖和两根断了的竹条。他的表情复杂极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偏院东侧的屋檐底下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读书。
“没有门派。”
众人循声望去,看见书生坐在屋檐底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他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她是打铁的。扫帚是扫地的。你们是来送人头的。”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一样的客观事实。
但这句话比扫帚更让人不安。
散人甲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书生,又看了看林烨,再看了看领头汉子,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自己的逻辑根本站不住脚,如果她用的真是某个门派的武功,那至少能说明她是个正经练过的人,讨伐她还能算“江湖正道清理门户”;如果她用的根本就不是武功,只是一个打铁姑娘拿扫帚扫地的时候,碰巧把他们五个人都打飞了,那他们这“讨伐”算什么?五个带兵器的人,被一个扫地的姑娘,用扫帚,扫出了院子。
说出去都没人信。
领头汉子的脸上写满了“这场仗没法打了”的无奈。他沉默了片刻,收起剑,回头冲另外四个人喊了一句:“走。”
“大哥!就这么走了?”散人甲急了,“封杀令——”
“闭嘴。”领头汉子打断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跑。
其余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跟着走了。散人甲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林烨蹲在地上,把刚刚从青砖缝里带出来的青苔重新塞回去,嘴里念叨着:“这些青苔长了好久了,拔掉还挺可惜的……”
散人甲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吃了口没熟透的柿子。他转过身,快步跟上队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院。
杨天福蹲在门槛上,手里的木炭条在笔记本上画完了最后一笔,一张简笔画:五个小人站在院子门口,中间一个拿着扫帚的人影,地上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表示扫帚轨迹,旁边用炭笔写了个备注:“第0066次确认——偏差认知保护机制运转正常。另:讨伐者被扫帚扫出院门后30秒内撤离,无重伤,符合安全底线。”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塞青苔的林烨,又看了一眼屋檐底下翻书的书生。
书生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说:“你要是写小说,这一章能写两千字。”
杨天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回门槛边,端起了那碗泡好的馒头。馒头已经彻底凉透了,泡在水里变得软塌塌的,看起来毫无食欲。但他还是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还好,馒头没凉透。”
书生没回答,翻了一页书。
院子里只剩下林烨蹲在地上用手把青苔按实的声音,偶尔夹着一两句她自己的嘀咕:“下次扫地得轻一点,不能把青苔都扫掉了……”
杨天福吃着馒头,看了一眼偏院门口,那五个人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只有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凌乱的脚印,还有一个被踩碎的落叶堆。
他把馒头咽下去,在笔记本上加了一句注释:“封杀令尚未失效,但执行者的勇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第66章完)